第8章 敢教青雲避鋒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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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山出現後,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二樓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書生幾乎同時起身行禮,就連方才還神色傲然的許文卿,此刻也收斂了神情,恭恭敬敬拱手。

  「見過先生。」

  老人只是微微點頭,目光平靜掃過眾人。

  直到視線落在顧長安身上時,才略微停頓了一瞬。

  空氣忽然安靜得有些微妙。

  不少人下意識看向顧長安,眼神里甚至已經帶上幾分幸災樂禍。

  畢竟前兩天鹿鳴巷那場閉門羹,如今整個京城都已經傳遍了。

  而現在,正主居然撞見了。

  顧長安也有些頭皮發麻,但還是起身拱手。

  「晚輩見過沈先生。」

  沈青山看了他一眼,神情沒什麼變化,只淡淡「嗯」了一聲。

  那種感覺,甚至比直接無視還讓人難受。

  因為這代表著,對方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裡。

  旁邊已經有人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許文卿更是搖著摺扇,溫聲道:

  「先生有所不知,顧公子近日忽然向學,還特意前去聽松居拜訪您老人家,可見求學之心甚誠。」

  這話看似恭敬,實則分明是在故意提起那天的事。

  果然,周圍不少書生頓時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原來就是顧二公子。」

  「如今連顧家的人,也開始想入士林了?」

  「倒是稀奇。」

  「以顧公子的家世,想要做官還不簡單,何必要如我等,白受這寒窗之苦?」

  「說得也是,朝堂若真講學問,有些人家怕是早就該滿門流放了。」

  「慎言,慎言。」

  嘴上說著慎言,可那股陰陽怪氣的味道卻絲毫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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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承彥臉色已經有些難看了。

  可偏偏這些人一句髒話都沒有,反而一個個都擺著副斯文模樣,弄得他連發火都不好發。

  沈青山聞言,也只是淡淡看了顧長安一眼。

  「求學是好事。」

  顧長安心裡剛鬆了口氣。

  下一刻,老人卻繼續平靜開口:

  「只是讀書讀的是心,不是熱鬧。」

  「若連自己為何讀書都不明白,便是讀再多書,也不過徒增笑談。」

  這句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幾聲低低的附和。

  「先生說得是。」

  「讀書若只是附庸風雅,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有些人怕是連《論語》都未必背全吧。」

  「聽說顧二公子以前在國子監,看到文章就犯困。」

  「哈哈,此事我也聽過。」

  人群里隱隱傳來笑聲。

  顧長安站在那裡,只覺得胸口越來越堵。

  因為這些人從頭到尾,根本沒人想聽他說什麼。

  他們甚至已經默認了,顧長安不配讀書,更不配進士林,不配站在這裡。

  甚至只差沒指著自己的鼻子說「吾等羞與爾為伍」了。

  那種感覺,就像無論你做什麼,在他們眼裡都只是個笑話。

  而沈青山顯然也並沒有替他解圍的意思。

  老人只是緩緩坐下,接過旁邊弟子奉上的茶盞,語氣平淡道:

  「年輕人一時興起,不算壞事。」

  「只是人貴有自知之明。」

  「有些路,不是靠熱血便能走通的。」

  話音落下,顧長安手指終於微微攥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今天真正難受的,不是被羞辱,而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否定。

  就像所有人都已經提前認定——

  你不行。

  你這輩子都不可能行。

  周圍那些目光,更讓他覺得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

  有憐憫的。

  有戲謔的。

  也有輕蔑的。

  甚至連趙承彥和周子謙,此刻都沉默了。

  因為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讀書人的刀子,比武夫還狠。

  就在這時,許文卿忽然笑道:

  「顧公子方才不是還在說,文會該論文章,不該論出身麼?」

  「既如此,不如顧公子今日也寫一首,讓我等開開眼界?」

  此話一出,四周頓時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不少人眼神都亮了起來。

  「這主意不錯。」

  「正好今日以『志』為題。」

  「顧公子既有向學之心,想來也該有些見解。」

  「總不至於,只會嘴上說說吧?」

  趙承彥終於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

  「你們別太過分!」

  許文卿卻依舊滿臉笑意。

  「趙兄何出此言?」

  「文會論文,本就是雅事。」

  「莫非顧公子方才那番話,只是在空談道理?」

  一句話,直接把顧長安架了起來。

  寫。

  若寫得不好,今日便徹底淪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不寫。

  那剛才那些話,就全成了笑話。

  四周已經越來越安靜,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顧長安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自己身上。

  他忽然想起鹿鳴巷外那扇重重關上的門。

  想起顧明淵那句平淡到近乎冷漠的:

  「想讀便讀吧。」

  原來從頭到尾,根本沒人信他。

  沒人覺得他真的能走這條路。

  顧長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卻第一次沒了往日那股紈絝氣。

  「好。」

  他緩緩開口。

  「既然諸位想看,那我便寫。」

  此話一出,周圍頓時一靜。

  就連沈青山,也終於重新抬起了頭。

  很快,有人送上筆墨。

  顧長安站在桌前,看著雪白宣紙,久久沒有落筆。

  整個二樓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

  不少人已經開始低笑。

  「裝模作樣。」

  「怕是連怎麼起句都不知道吧。」

  「我怕他是連字都不會寫吧。」

  「畢竟顧二公子以前最擅長的,可不是詩文。」

  顧長安卻像什麼都沒聽見。

  他只是緩緩抬起筆。

  這一刻,他胸口那股壓了許久的火氣,仿佛終於找到了出口。

  憑什麼?

  憑什麼這些人連聽他說一句話都不願意,就已經給他定了罪?

  憑什麼他只是想讀書,在這些人眼裡卻像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

  就因為他姓顧?

  就因為他是顧明淵的兒子?

  既然如此——

  那他偏偏就要走給這些人看!

  下一刻,筆鋒驟然落下。

  墨跡於紙上迅速鋪開。

  顧長安寫得很快。

  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宣洩般的鋒銳。

  片刻之後,他放下筆。

  沒有解釋。

  也沒有再看任何人。

  只是抬頭看向沈青山,輕輕拱了拱手。

  「今日受教了。」

  說完,轉身便朝樓下走去。

  經過許文卿身邊時,他腳步甚至沒有半點停頓。

  趙承彥和周子謙都愣了一下,連忙跟了上去。

  而整個二樓,卻一點一點安靜了下來。

  直到有人低頭,看見紙上的字。

  空氣忽然徹底死寂。

  紙上只有短短四句。

  字跡談不上多好,甚至還有些鋒銳凌亂。

  可偏偏那股壓抑許久後的不甘與傲氣,卻撲面而來。

  「滿堂皆笑顧家郎,

  一身惡名滿京華。

  他年若遂凌雲志,

  敢教青雲避鋒芒!」

  酒樓之中,一時間竟無人說話。

  許文卿臉上的笑容,也一點一點僵住了。

  而一直神情平淡的沈青山,也終於第一次認真看向那道離開的背影。

  老人沉默許久。最終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字太浮。」

  可說完之後,他卻再沒有將那張紙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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