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年關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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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寧巷裡的日子再次恢復了原本的規律。

  每隔三日,眾人便會從朝廷近年的邸報與各地政務中選出一道策題,從辰時開始落筆,直到申時統一停筆。

  次日再將文章擺到前廳,彼此傳閱評點,遇到爭議之處,往往要從午後一直討論到天黑。

  最初幾次,眾人寫出來的文章還各有問題。

  顧長安習慣從實際入手,一旦涉及賑災、河工或者地方治理,便恨不得將每一步如何執行、錢糧從何處籌措、官吏如何考核全都寫進文章。

  周崇禮第一次看完,拿著他的文章沉默了許久。

  顧長安主動問道:「崇禮,可是有什麼問題?」

  周崇禮將文章放回桌上,沉吟片刻後道:「辦法太多。」

  顧長安微微一怔:「多也不好?」

  「若是朝廷讓你寫條陳,自然越詳盡越好,可這是會試策問。」

  周崇禮指著文章前半部分說道:「你剛剛論完災後清點戶籍,後面又接著寫開倉、平糶、以工代賑,最後還不忘處置失職官員。每一件事都說得有理,可全擠在一篇文章里,反倒顯得急切。」

  「策論不只要讓考官知道你能做事,還要讓他們知道,你為什麼這樣做。」

  沈文修也看了一遍,點頭說道:「崇禮說得不錯。你的文章像是在替地方官安排差事,做法雖然穩妥,義理上的鋪墊卻薄了些。」

  顧長安重新拿起文章,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他自己落筆時不覺得,此時被兩人指出來,才發現文章後半部分確實塞得太滿。

  有些地方只需點到為止,他卻生怕考官看不懂似的,連具體執行的先後順序都列了出來。

  當晚,他便將那篇文章重新寫了一遍。

  第二次刪去了近三成內容,前面補足立論,後面只留下最緊要的幾項辦法。

  周崇禮看完,依舊挑了幾處問題,卻沒有再說他的文章像地方衙門裡的條陳。

  時樾的問題則與顧長安不同。

  他的文章立意不差,落筆也快,可一旦寫到地方弊政,鋒芒便很難收住。

  其中一篇論述邊地衛所的策問,他從軍餉虧空寫到邊將侵吞,又從兵部失察寫到朝中諸臣只知粉飾太平。

  文章讀來痛快,卻不像是在應試,倒像是準備明日便送到御史台的彈劾奏疏。

  吳夔讀到一半,忍不住放下文章。

  「時兄,你這一篇若真送到主考官手裡,文章能不能得中暫且不說,至少得罪的人肯定不少。」

  時樾皺眉道:「題目既然問衛所之弊,總不能避而不談。」

  「自然不能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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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安說道:「但考官問的是如何整頓衛所,不是讓你把朝廷從上到下罵上一遍。」

  時樾抬眼看向他。

  顧長安將文章翻到最後一頁。

  「你前面寫得越重,後面的整頓之法便越顯得輕,與其花大半篇幅追究這些弊病是誰造成的,不如將筆墨留給如何解決。」

  時樾沉默片刻,接過文章重新看了一遍。

  次日,他將其中幾段最為尖銳的文字刪去,卻沒有改變原本的立意。

  文章依舊比其他人的鋒利,只是不再處處指向朝中諸臣。

  陳紹安參加過六次鄉試,文章看似不顯眼,卻幾乎挑不出格式上的錯處。

  無論題目如何變化,他總能平穩地將文章寫完,不會偏題,也極少出現前後失衡。

  方明遠第一次讀完他的策問,有些意外地說道:「陳兄這篇雖然沒有什麼驚人之語,卻從頭到尾都十分穩妥。」

  陳紹安苦笑道:「考了六次鄉試,若還總在格式上犯錯,未免太對不起這些年用掉的紙墨。」

  眾人聽後都笑了起來。

  只是他困在鄉試多年,平日能夠接觸到的朝政消息有限,文章習慣仍有些陳舊。

  遇到近年才出現的河工、漕運與邊地糧餉問題時,往往要先翻閱許多邸報,才能找到合適的落筆方向。

  顧長安便將顧明淵準備的資料分出一部分交給他,方明遠也將自己從父親那裡聽來的地方政務說給眾人。

  陳紹安原本就有多年積累,補上這些缺失之後,幾篇文章很快便有了變化。

  至於吳夔,他每次聽見要寫策題,總要先嘆一口氣。

  「又寫?」

  沈文修頭也不抬:「三日前便已經說好了。」

  「我只是問問,又沒說不寫。」

  吳夔嘴上抱怨,真正落筆時卻從未缺席。

  有幾次眾人尚在斟酌,他已經寫完了大半,只是文章偶爾求快,容易在細處留下疏漏,每次都要被沈文修圈出不少地方。

  方明遠熟悉地方政務,沈文修擅長梳理文章結構,周崇禮經義最為紮實,時樾觀點鋒利,陳紹安勝在沉穩,吳夔落筆靈活。

  幾輪策題下來,眾人也逐漸摸清了彼此的長處。

  有時同一道題目,七個人能夠寫出七種完全不同的方向。

  爭論最激烈的時候,連廚房送來的飯菜涼了都無人察覺,最後還是趙橫站在門外提醒,他們才發現外面早已入夜。

  從臘月初到臘月中旬,永寧巷裡的燈火幾乎沒有一日早熄。

  京城的積雪下了又化,巷口賣炭的車來過數次,前廳牆邊的文章也越積越多。

  歐陽寅之起初還認真替他們分門別類,到後來書架實在放不下,只能又讓人搬來兩隻木箱。

  到了臘八這日,小翠帶著幾名顧府下人來到永寧巷。

  院門打開以後,一隻只食盒被搬進前廳,除了臘八粥,還有幾碟顧府廚房準備的點心。

  顧長安看著擺滿桌面的食盒,不由問道:「怎麼送來這麼多?」

  小翠一邊讓人分發,一邊笑道:「少爺,老爺吩咐了,院裡的幾位公子和隨行書童都要算上,趙叔跟寅之的也不能落下。」

  方明遠看著面前那碗尚且冒著熱氣的臘八粥,忍不住笑道:「顧閣老連咱們來了幾個人都知道?」

  顧長安掃了一眼桌上食盒的數量。

  不只是他們七人,就連各自帶來的書童、趙橫、歐陽寅之以及留在院中的下人,全都有一份。

  「他大概比我知道得還清楚。」

  小翠聞言笑了一下,又從身後取出一件新做的冬衣。

  「這是府里給少爺準備的,夫人說京城比江西冷,讓你不要只顧著讀書,連衣裳都不知道添。」

  顧長安接過衣裳,隨口問道:「府里都準備好過年了嗎?」

  「已經開始採買了,前院昨日也換了新燈籠。」

  吃過臘八粥,眾人歇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又回到了各自的書案前。

  小翠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方才還說笑不斷的幾個人已經重新鋪開紙張,前廳里只剩下毛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臘八之後,京中的年味一日比一日濃。

  街邊的鋪子掛起紅燈籠,各大會館也開始準備祭祖與年宴。

  許多遠道而來的舉子暫時放下書本,相約遊覽京城,永寧巷裡的策題卻沒有因此停過一次。

  沈雲舟這些日子也沒有閒著。

  在趙承彥和周子謙幫助下,他已經看了幾處合適的鋪面,只等年後再做決定。

  小年過後,距離除夕便只剩下幾日。

  永寧巷中的練習也從三日一道策題,暫時改成了各自查漏補缺。

  顧長安將自己近一個月寫過的文章重新讀了一遍,把其中被周崇禮與沈文修指出的問題逐一整理出來。

  最初幾篇文章仍能看出明顯的急切,到了後面,行文已經收斂許多。

  辦法依舊務實,卻不再恨不得將每一處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

  時樾刪去了過多的斥責,文章卻沒有失去原來的鋒芒。

  陳紹安對朝政題目越來越熟悉,方明遠的文章少了幾分只憑見聞下判斷的隨意,吳夔也終於學會在提前交卷以前,再把自己的文章從頭到尾檢查一遍。

  至於周崇禮和沈文修,兩人的文章原本便十分紮實,這一個月更多是在嘗試不同題目,免得會試時遇到陌生方向亂了章法。

  除夕前一日,眾人按照約定,各自寫完了年前最後一道策題。

  歐陽寅之將文章收起來時,吳夔長長鬆了口氣。

  「終於能歇一天了。」

  周崇禮說道:「只是歇到明日。」

  吳夔臉上的笑容頓時淡了幾分。

  「都已經過年了,就不能多歇幾日?」

  「會試不會因為你想過年,便往後再推半個月。」

  「那至少等初三以後。」

  沈文修抬頭看向他:「初二。」

  吳夔還想討價還價,時樾已經抱著自己的文章起身離開。

  「你們慢慢商量,初二辰時,我會來前廳。」

  吳夔看著他的背影,最後只能認命地嘆了口氣。

  除夕這日,永寧巷難得沒有傳出讀書聲。

  一早,下人便開始在院中掃塵換水,門口貼上新寫的春聯,前廳的窗紙也換了一遍。

  幾名書童在後院掛燈籠,沈雲舟則讓人從外面送來幾壇好酒,說是給眾人提前賀歲。

  幾人都遠離家鄉,今年無法回江西過年,顧長安便讓廚房提前準備了一桌年飯。

  未到午時,各家送來的年貨也陸續到了。

  方家送來了幾隻裝滿南昌特產的箱籠,周崇禮與沈文修也都收到了家書。

  吳夔拆開包裹,發現家裡給他裝了兩條醃魚,當即嫌棄京城廚房未必知道如何料理,最後還是親自抱去了後廚。

  陳紹安收到了一隻用舊布包裹的包袱。

  他將包袱帶回房中,許久沒有出來。

  等到年飯快要擺好時,顧長安從門前經過,看見他坐在書案旁,手裡拿著一封已經讀過數遍的家書。

  桌上還放著兩張裁得並不整齊的紅紙,上面分別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一張寫著「爹爹平安」。

  另一張寫著「金榜題名」。

  陳紹安聽見腳步聲,連忙將信折好,臉上卻仍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顧長安也不點破,笑著提醒道:「年飯已經擺好了,再不出去,吳夔便要將那盤魚全吃完了。」

  陳紹安笑著起身,與他一同去了前廳。

  桌上的酒菜算不上多麼奢華,卻十分豐盛。

  眾人圍坐下來以後,原本寬敞的前廳也顯得擁擠了許多。

  沈雲舟給每個人斟了酒。

  「這一杯,先祝諸位年後會試高中。」

  吳夔連忙將酒杯按住。

  「此話不能說得太早,若到時候只有一兩個人得中,剩下的人豈不是連酒都白喝了?」

  周崇禮笑道:「那你想怎麼說?」

  吳夔想了片刻。

  「先祝咱們都能平平安安走出貢院,至於能不能得中,等放榜以後再喝一次。」

  「你倒是想得長遠,連下一頓酒都安排好了。」

  方明遠笑著舉起酒杯:「那便按吳兄說的,先祝諸位順利考完。」

  眾人紛紛舉杯。

  顧長安也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與他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席間依舊免不了談到會試,卻不再像平日那般爭論文章。

  年飯從午時一直吃到申時,外面的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巷子裡不時傳來孩童點燃爆竹的聲響。

  顧長安今日還要回顧府守歲,便沒有再繼續飲酒。

  離開以前,他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院中的燈籠一盞盞亮起,將積雪映出一層暖色。

  顧長安收回目光,帶著趙橫上了門外等候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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