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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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陽事情終於完結,顧長安一行人再次上路。

  離開南陽縣那天,天色難得放晴了。

  馬車緩緩駛出城門,街邊還有不少百姓自發前來相送。

  看來這事還是被傳了出去。

  有人朝車隊作揖,也有人遠遠磕頭。

  顧長安坐在車裡,看著這一幕,心情有些複雜。

  裴敬之的那番話讓他感觸頗深。

  「風骨若只能感動自己,那便一文不值。」

  「南陽縣三萬百姓快斷糧的時候,你覺得老夫該做的,是繼續擺清流架子,還是先讓他們活下來?」

  「至於借誰的勢,若能救人,借一借又何妨。」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沒有半點自嘲,也沒有半點不甘。

  顧長安卻大受震撼。

  因為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老人,和京城裡那些只會高談闊論的「清流名士」完全不同。

  他是真的做事的人,而且為了做成事,他甚至願意低頭。

  這比單純的硬骨頭,更難。

  ……

  與此同時。

  京城,顧府後園。

  湖面微風輕拂,水波粼粼。

  顧明淵坐在水榭中,手邊放著一封剛送到的密信。

  忠伯站在旁邊,低聲將南陽縣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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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括糧價暴漲,李氏囤糧。

  也包括裴敬之最後借了「顧相之子」的名頭,逼州府低頭。

  說完之後,忠伯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自家老爺。

  因為他很清楚,裴敬之這人,最不願意沾的,就是顧明淵的勢。

  可這一次,他偏偏用了。

  然而顧明淵聽完之後,神色卻沒什麼變化,只是安靜看著那封信。

  片刻後,他忽然淡淡笑了一聲。

  「裴敬之這個人,最難得的地方,從來不是骨頭硬。」

  「而是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低頭。」

  忠伯低聲道:「那二少爺那邊……」

  顧明淵沉默片刻。

  隨後,目光終於落在了密信最後幾行字上。

  那是裴敬之親筆留下的一句話。

  「雖尚稚嫩,但並非朽木。」

  顧明淵看了很久,最終,只是輕輕放下了信。

  「不要過多干預,我現在真的想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

  忠伯微微一怔,因為這已經算是顧明淵極少見的「關心」了。

  距離南陽縣數百里外。

  一個破舊山廟中,火光搖曳。

  幾個身形彪悍的漢子圍坐在篝火旁,臉色都不太好看。

  「消息確定了嗎?」

  「確定了。」

  說話的是個獨眼男人,聲音低沉沙啞。

  廟內安靜下來,火堆噼啪作響。

  半晌之後,角落裡終於有人緩緩開口:

  「真要動手嗎?」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面容削瘦,右手虎口滿是厚繭。

  而他腰間佩刀的制式,若有老兵在這裡,一眼便能認出來,這是邊軍舊刀。

  獨眼男人咬牙道:「不動手怎麼辦?弟兄們已經撐不下去了。」

  「朝廷斷了撫恤,梁帥的遺孀和孩子還在北地挨餓,我們總得給死去的兄弟討個說法!」

  說到最後,他眼睛都有些發紅。

  旁邊幾人也紛紛低下頭。

  氣氛壓抑得厲害。

  因為他們都曾是梁岳舊部。

  當年北境大戰,他們跟著梁岳出生入死。

  可後來梁岳事發,朝廷清算,不少人被革職,更多的人,則連撫恤都沒拿到。


  而如今,終於有機會搏一搏了。

  這時,領頭的獨眼漢子忽然道:「還有幾天到這裡?」

  「按他們的腳程來看話,還有十天應該能到附近。」

  獨眼漢子沉吟片刻後,冷哼一聲道:「就這麼定了,十天後,一定要拿下此人!」

  ……

  馬車晃晃悠悠地沿著官道前行。

  顧長安捧著一本《論語》,眉頭擰成了疙瘩。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他低聲念了兩遍,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前世讀書時,《論語》他自然也翻過,只不過那時候,更多只是為了應付考試,或者看些所謂「國學解讀」。

  可如今真正身處這個時代,再回頭去讀這些東西,感覺卻完全不一樣。

  比如這句「不亦說乎」,以前他一直覺得,無非就是「學習使人快樂」。

  但現在再看,卻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這裡的「學」,似乎不只是學文章道理,更像是在學一個人該如何立身處世。

  而「習」,也不僅僅是溫習,更像是——去做。

  顧長安盯著書頁,若有所思。

  「學了不用,是空談;用了不合時宜,又成了迂腐……」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

  「所以關鍵其實不在『學』,也不在『習』,而在這個『時』字。」

  馬車另一側,裴敬之原本正閉目養神。

  聽到這裡,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顧長安卻沒注意,仍舊低頭琢磨著書里的內容。

  自從離開南陽縣之後,他讀書明顯認真了許多。

  因為他忽然發現,這些經義文章,好像並不只是空談。

  至少裴敬之不是。

  那老頭嘴裡講的東西,是真的會拿去做事的。

  所以他也開始忍不住去想:這些聖賢書,當年到底想說什麼?

  馬車裡安靜了片刻。

  忽然,裴敬之淡淡開口:「你方才那句,什麼意思?」

  顧長安一愣,抬起頭,這才發現對方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

  他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遲疑道:

  「學生只是覺得……學問若不能在合適的時候用出來,那讀得再多,好像也沒什麼意義。」

  「學而不用,是空談,可若不分時候、不分輕重地亂用,那便成了迂腐。」

  「所以學生覺得,這個『時』字,大概才是最難的地方。」

  裴敬之安靜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幾息,才重新閉上眼。

  「還算有點意思。」

  語氣依舊平淡,可比起一路以來那些「不對」「重寫」「狗屁不通」,已經算得上難得。

  顧長安心裡頓時一松。

  雖然這老頭嘴硬得厲害,但他現在多少也摸出點規律了。

  裴敬之若是真覺得你無可救藥,甚至懶得多說一句。

  肯開口點評,反倒說明他開始認真了。

  果然,從那之後,裴敬之偶爾會在他讀書時插一句。

  有時是糾正某個字音,有時是點破一句經義的另一層意思,有時候,甚至會隨手丟給他一道破題,讓他當場試著寫。

  顧長安寫得磕磕絆絆。

  尤其八股文那玩意兒,簡直比他前世寫論文還折磨。

  可裴敬之卻每篇都會認真看完。

  看完後,也從不誇讚,往往只是在紙上隨手圈幾筆,然後淡淡丟下一句:

  「再來。」

  顧長安一開始還覺得受打擊。

  後來漸漸卻發現,這大概已經是這老頭表達認可的方式了。

  車又行了七日,地勢漸平,風裡開始帶著水汽。

  「快到大河了。」趕車的裴福喊了一聲。

  顧長安掀開車簾,遠遠望見天邊有一道灰白色的線,橫亘在平原盡頭,像是大地被劈開了一道口子。

  黃河。

  在他前世,他見過黃河——在照片裡,在視頻里,在蘭州的中山橋上。

  但那都是遊客的視角,隔著屏幕和護欄,感受不到什麼。

  而此刻,當馬車越走越近,那道線越來越寬,越來越清晰,顧長安才真正明白「大河」兩個字的分量。

  那不是水,那是一頭蟄伏在大地上的黃色巨龍。

  還沒到岸邊,他已經聽到了水聲。

  沉悶的、持續的、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轟鳴。

  到了渡口,顧長安下了車,雙腳踩在鬆軟的河灘上,望著眼前浩浩蕩蕩的黃河水,整個人都怔住了。

  水是渾黃的,翻滾著泥沙,裹挾著力量,從西邊天際奔涌而來,又向東邊盡頭咆哮而去。

  風很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裴敬之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旁。

  「第一次見?」

  顧長安點了點頭,聲音不自覺放低了:「以前從沒見過這樣的……河。」

  「這不是河,」裴敬之看著水面,語氣少見地多了幾分鄭重,「這是天威。」

  渡口邊停著幾艘渡船,最大的一艘能容三四十人,此刻已經有人在往上搬貨物。

  裴福去交涉,很快回來:「老爺,船家說風大,今日最後一趟了,咱們正好趕上了。」

  一行人上了船。

  船身隨著波浪起伏,顧長安扶著船舷,腳底傳來一陣一陣的晃動。

  他前世坐過遊輪,但那種平穩和眼前的顛簸完全不同——這才是真正的水上航行。

  船離岸後,風更大了,顧長安的目光投向遠處的河岸。

  黃河太寬了,寬到兩岸的景物都變得模糊了。

  船行至河心,風浪更急。

  船夫們喊著號子,用力撐著篙。

  顧長安注意到,船艙另一側的角落裡,坐著兩個漢子。

  都是三四十歲的年紀,粗布短褐,皮膚黝黑,看著像是普通的行腳商或苦力。

  這兩人上船之後,一直沒有說話,也不看風景,只是低著頭,偶爾用餘光掃一眼船上的其他人。

  就在這時,那兩個漢子中的一個抬起頭,正好與顧長安的目光撞上。

  只是一瞬,那人立刻低下頭,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顧長安的心突然緊張起來。

  這兩人,怎麼像是衝著自己這行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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