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三孔成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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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榮說完「陛下早知道」以後,審房裡安靜得很久。

  阿六站在門口,手裡的熱餅涼了半個,也不敢咬。

  趙觀瀾坐在案邊,筆尖停在紙上,沒有落下。

  陸懷舟看著錢榮,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

  我倒是沒有立刻說話。

  有些話,聽見的時候不能急著接。

  尤其是這種牽到皇帝的話。

  接得太快,像是你也想這麼說。

  接得太慢,又像你心虛。

  所以我先喝了一口冷茶。

  冷茶不好喝。

  但能讓我把想罵人的話咽回去。

  我看著錢榮。

  「錢侍郎,陛下早知道什麼?」

  錢榮笑了笑。

  「沈大人不是最會查帳?自己查。」

  「你剛才說了半句,現在想收回去?」

  「老夫不是收回。」錢榮道,「只是提醒你,帳查到宮裡,就不是七品御史能隨便問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

  「錢侍郎還記得我是七品?」

  「當然記得。」

  「那你被七品御史押在都察院審房裡,心裡應該挺難受。」

  錢榮的笑淡了些。

  阿六在門口差點把熱餅咬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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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繼續道:「蘭姑姑怎麼死的?」

  錢榮不答。

  「季青斷指和蘭姑姑有什麼關係?」

  他仍不答。

  「你說十一年前那隻手也欠過一根指頭。那隻手是誰的?」

  錢榮終於抬眼。

  「沈安,你問得越多,死得越快。」

  「這話我這幾日聽過很多遍。」

  「這一次是真的。」

  「前幾次他們也是這麼說的。」

  錢榮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年輕人,命只有一條。」

  「帳也只有一筆。」我道,「拖久了會生利。」

  錢榮看著我,像是第一次覺得我真有些難纏。

  過了一會兒,他道:「蘭姑姑的事,老夫只說一句。」

  「說。」

  「看屍衣,不看墓碑。」

  我皺眉。

  「什麼意思?」

  「宮中死一個女官,卷冊上會寫病故,墓碑上會刻姓名,內廷也會給家眷一點撫銀。可死人穿什麼衣,誰替她換,誰替她縫,往往沒人問。」

  錢榮聲音低了些。

  「蘭姑姑是會在信紙上扎三孔成蘭的人。你覺得,她若真死了,她的屍衣上會不會也留暗記?」

  我心裡一動。

  三孔成蘭。

  蕭令儀說過,蘭姑姑怕宮中信件被換,會在紙邊用針扎三孔,形如蘭葉。

  若屍衣上沒有暗記,那就說明兩種可能。

  一,死的人不是蘭姑姑。

  二,蘭姑姑連留下暗記的機會都沒有。

  無論哪一種,都足夠查。

  我問:「誰替蘭姑姑收屍?」

  錢榮閉上眼。

  「不知道。」

  「錢侍郎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他道,「老夫只知道,當年宮中收屍的人,後來多半去了淨衣巷。」

  淨衣巷。

  京城南邊一條很不起眼的巷子。

  宮裡退下來的浣衣婦、老宮女、針線婆,許多會落腳在那裡。

  因為她們在宮裡熬了半輩子,出來以後沒家可回,也做不了別的,只能替人洗衣、補衣、縫壽衣。

  看屍衣,不看墓碑。

  淨衣巷。

  我把這兩個線索記下。

  錢榮又道:「沈大人,老夫說這些,不是幫你。」

  「我知道。」

  「老夫只想活。」

  「那就繼續說。」

  他笑了笑。

  「說太多,反而活不了。」

  這老狐狸到現在還在算。

  他每吐半句,都是為了給自己多添一口氣。

  我沒有再逼。

  因為逼也逼不出更多。

  錢榮現在不會把底全掀開,他要留著保命。

  就在這時,秋棠來了。

  她是從側門進的都察院,帶著一隻小木匣。

  阿六看見她,立刻精神了。

  「秋棠姑娘!」

  秋棠看他一眼。

  「阿六,你眼圈怎麼比我家廊下的炭灰還黑?」

  阿六摸了摸臉。

  「這叫忠心。」

  秋棠沒笑,把小木匣交給我。

  「殿下讓奴婢送來。」

  我打開木匣。

  裡面是一方舊帕。

  帕角繡著蘭花。

  旁邊還有一張紙。

  是蕭令儀的字。

  三孔成蘭,蘭姑姑獨記。

  宮中舊信、舊衣,皆可能留痕。

  蘭姑姑病故卷,不可信。

  淨衣巷可查韓婆婆。

  韓婆婆。

  我抬頭看秋棠。

  「韓婆婆是誰?」

  秋棠低聲道:「殿下查了多年,只查到一個名字。韓婆婆曾在宮中浣衣局當差,蘭姑姑病故那夜,據說是她幫忙換的屍衣。後來她出宮,住在淨衣巷。」

  「還活著?」

  秋棠搖頭。

  「殿下也不知道。淨衣巷的人嘴嚴,公主府明查會驚人。」

  我懂了。

  蕭令儀不能明查。

  她是公主,她一動,宮裡宮外都會知道她在查母后舊人。

  我不一樣。

  我已經夠髒了。

  再多查一條淨衣巷,外人只會覺得沈安這個七品御史又瘋了一點。

  我把舊帕收好。

  錢榮看見那方帕子,眼神動了一下。

  我問:「錢侍郎認得?」

  「不認得。」

  「你剛才多看了一眼。」

  「老夫年紀大,看什麼都慢。」

  我笑了笑。

  「錢侍郎別急,等我查完淨衣巷,再回來問你。」

  錢榮垂眼不語。

  我起身。

  趙觀瀾皺眉。

  「你還去?」

  「去。」

  「你多久沒睡了?」

  我想了想。

  「忘了。」

  陸懷舟在旁邊道:「沈大人現在上街,容易被人誤認成兇案現場。」

  阿六急忙道:「陸大人,您可別這麼說,晦氣。」

  陸懷舟看他。

  「我說的是實話。」

  阿六噎住。

  燕小乙靠在門邊,懶洋洋道:「去淨衣巷,帶羅萬錢。」

  我看他。

  「為什麼?」

  「那地方不認官,只認熟臉和銀子。」

  我點頭。

  「那你也去。」

  燕小乙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

  阿六立刻道:「小的留下守客棧。」

  「都察院。」

  「都差不多。」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專住快死的人。」

  我居然覺得他說得很對。

  臨走前,我看了一眼錢榮。

  「錢侍郎。」

  他抬頭。

  「你最好繼續活著。」

  錢榮淡淡道:「這話也送給沈大人。」

  我笑了笑。

  「下官儘量。」

  出門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發白。

  京城慢慢醒了。

  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挑水的漢子從巷口走過,遠處還有小孩哭著不肯起床。

  這些人不知道,金殿上剛剛奪了一個侍郎的印,也不知道一樁河道案已經挖到先皇后舊人身上。

  他們只關心今日米價,天氣冷不冷,早飯有沒有少給一勺粥。

  我忽然有點羨慕他們。

  阿六從後頭追出來,把熱餅塞給我。

  「公子,路上吃。」

  我接過。

  「你怎麼總有熱餅?」

  阿六認真道:「小的現在發現了,公子每次快死之前,都要吃點東西。」

  我看著他。

  「你這話聽著像送行。」

  阿六立刻呸了三聲。

  「童言無忌!」

  「你多大了?」

  「小的心小。」

  我被他氣笑了。

  笑完,困意又像潮水一樣壓上來。

  我咬了一口熱餅。

  很燙。

  燙得我清醒了一點。

  淨衣巷。

  韓婆婆。

  屍衣。

  三孔成蘭。

  蘭姑姑到底是真死,還是假死,就看這條線還能不能從舊衣縫裡扯出一點線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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