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該走的人,終於開始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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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慎請辭首輔,皇帝沒有立刻准。理由很簡單。辭官不能代替寫清做過什麼。裴慎拿著辭呈站在御書房,問:「寫完便能走?」皇帝道:「看頁。」我覺得這兩個字他最近很愛用。

  以前皇帝說「朕知道」。現在開始說「看頁」。不一定更高明。至少更慢。裴慎過去最擅長的也是「先」。先封門。先把藥繼續。先把人留住。先讓朝局別亂。等穩定下來,再慢慢查誰對誰錯。

  這套辦法救過很多急事。也壓過很多人。先皇后的第二劑,就是其中最重的一筆。裴慎最後沒有靠請辭離開。他先把自己經手過的病中舊例、封控、御前傳聲、藥爭議全部列出來。

  其中有些不是罪。有些是錯。有些當年看起來甚至是最穩妥的辦法。可穩妥不代表不用承擔後來造成的後果。皇帝看完,免他首輔職。三年不得掌重令。相關財產一部分用於十九童與舊宮受害者修復。

  裴慎接旨時,只問:「還能修舊例嗎?」皇帝道:「可以看。不能一個人定。」裴慎居然笑了。「臣習慣了。」「改。」「是。」

  另一邊,十七也準備離開永安。他在那張空白姓名頁前坐了三日。最後沒用沈安。也沒繼續只叫十七。他寫:青歸。阿六問:「什麼意思?」青歸道:「不知道。」

  阿六愣了。「名字還能不知道意思?」「我先喜歡。」「那也行。」「青」是他自己挑的字。「歸」不是回沈家,也不是回王氏。他說只想以後有人問「你從哪來」,他可以回答「從我自己這邊來」。

  我覺得有點繞。但這是他的名字,不歸我管。母親沒有認他做兒子。青歸也沒有再問。他只是問能不能留在永安做事。「會什麼?」曹順問。「做匣。」「什麼匣?」

  「打不開暗層的。」曹順想了想。「那正缺。」就這樣留下。一個被養來替我活的人,最後去做透明木匣。有點好笑。也很好。石平回青峽。不是以「第二個沈安」的身份。

  父親給他一份受限軍帳差事。只驗路線。不得驗內容。旁邊必須再有一個人。第一天他漏了一個時辰,父親把整頁退回。石平問:「為何不能補?」父親道:「你以前就是太會補。」


  他被判入獄服刑。但牢里第一次允許他用自己的名字寫信。不掛沈安。不走九號匣。每一封只寫:沈路。阿河沒有罪頁。他長期被困聲室,也替「皇帝」答過很多問題。

  其中一些造成了後果。可他當時沒有選擇離開,也不知道完整用途。所以不能把那些後果全部寫成他的罪。他真正需要的是走出去。第一次出宮,他沒有去永安。去了京城外的河邊。

  我陪他走了一段。阿六也去了。河不寬。秋天水淺,連船都沒有。阿河站在岸邊看了很久。「這便是河?」「是。」「比銅管寬。」阿六想說什麼,被我按住。這句話已經夠了。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流過去,什麼都沒記。當天傍晚,青歸也來了。兩個人小時候住過同一間無窗屋,卻多年沒見。見面以後,沒有抱。也沒有哭。阿河先問:「你是十七?」

  「以前。」「我是一。」「以前。」「現在?」「青歸。」「阿河。」然後就沒話了。阿六在旁邊急得不行。「你們十一年沒見,不多說點?」阿河道:「以前也沒說過。」

  青歸撿了塊石頭扔進水裡。兩個人坐了半個時辰。誰也沒有被迫把「共同受苦」變成兄弟情深。他們可以以後自己決定來不來往。這也算一種歸還。十九童的初頁重新開了一次。

  目前找到本人十一。高度確認死亡兩。疑似本人、拒絕公開兩。離境一。下落不明三。三格仍空著。阿六看了很久。「查這麼久,還空?」「嗯。」「怎麼辦?」「空著。」

  他這次沒有再問為什麼。因為我們已經見過太多為了讓紙好看而塞進去的死人名字。其中一名確認死亡的孩子,找回了舊名柳禾。另一名沒有姓。只在自己的活頁背面寫過兩個字:春石。

  書吏問要不要補一個姓。沒人同意。他自己只留下春石,就寫春石。不知道的姓,繼續不知道。十九個人沒有變成一家人。也沒有變成一支證人隊。他們只是十九個被放在一起用過的人。

  有人願意回來。有人不願意。有人已經死。有人可能永遠找不到。總頁最下面只留一句:還名不是結案。找到可以加。本人想改可以改。不想公開,可以不公開。這句話寫完,我忽然覺得終局近了。

  不是因為所有格都填滿。恰恰因為終於有人肯讓它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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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北最後一批補糧進永安那天,下了雨。不是大雨。細得煩人。糧袋外面要多包一層油布,秤也要搬進廊下。母親站在倉門口,一袋一袋看。父親也在。兩個人沒有站一起。

  這很正常。他們現在最有默契的一件事,就是不替別人覺得他們應該重新站一起。皇帝欠江北的一千石,終於補齊。最後十石入倉時,戶部來人問要不要立一塊「皇恩償糧」的牌。

  母親說:「不用。」「那寫什麼?」「欠糧已還。」「是否謝恩?」「欠債還糧,謝什麼?」戶部官員看向我。我低頭喝茶。這種時候最好別說話。皇帝本人不在,但聽到回報後只批了一個字。

  准。阿六看完很感慨。「陛下也會寫短的。」「他以前更短。」「以前寫什麼?」「殺。」阿六覺得還是現在好。父親軍帳應補的糧也結清。最麻煩的是母親個人那一筆。

  當年她參與轉糧,後來西南軍實際收到其中四十九石。父親以前總想替她一併還。母親一直不讓。這次終於拆開。軍方收到的四十九石,由軍帳還。母親當年作出轉糧決定的責任仍留。

  她個人需償的只算自己那部分。最後還剩七十八石。父親看完新頁,問:「這樣算替嗎?」「不算。」母親道。「為什麼?」「你還你的。」「你還你的。」父親點頭。

  接著拿出第二張紙。婚籍。阿六看到就想退。被我拉住。「公子,這是家事。」「你已經聽了兩百多章家事。」「什麼章?」「沒什麼。」母親被寫死以後,父親沒有再娶。

  所以在一些舊籍里,只要母親被改回「活」,她就自動又成了沈夫人。母親一直不認。以前父親覺得,既然婚書沒有解除,人活著當然還是。現在他終於拿來更正。

  顧青禾本人活。與沈烈舊婚關係因長期分離、本人明確拒絕恢復,不自動續。共同所生沈安之親屬關係不因婚籍狀態改變。母親看完,問:「你同意?」父親道:「你不同意恢復。」

  「所以?」「所以不恢復。」「你呢?」父親頓了一下。「我同意你的不同意。」周圍的人全沉默。這話很繞。但從父親嘴裡出來,已經算難得。母親簽了。父親也簽。

  我沒簽。阿六問:「公子,您不需要?」「我又不是他們婚書上的人。」「可您是兒子。」「兒子不負責父母成不成親。」蕭令儀後來聽說,評價一句:「終於有你不想管的帳。」

  我覺得她在誇我。不太確定。父親在永安住了三日。第一日送軍帳。第二日幫曹順搬了半天糧。曹順按普通壯勞力給他記工錢。父親拿著那張工錢頁看了很久。「也記?」

  曹順道:「將軍搬糧也占一個人的位置。」父親居然沒發火。第三日,他什麼都沒帶。只在糧牌下站了一會兒。母親問:「看完了?」「嗯。」「那走。」父親真走了。

  臨行前留下一個十升木斗。母親讓人追上去問來源。父親答:「沈烈。」於是斗底刻字:沈烈制,供顧青禾個人還糧計量,不抵沈烈責任。母親這才收。不是復婚禮物。

  只是一隻來源寫清的斗。江北糧這一筆漸漸收束,朝廷卻還有一個問題沒法躲。皇帝若真病到不能理事,怎麼辦?以前的病中三日舊例已經被證明太危險。可把舊例廢掉,不等於皇帝以後永遠不會病。

  宗正寺很快分成三派。一派讓昭寧監國。一派讓中書合議。一派催皇帝立宗室男子為儲。蕭令儀聽完,只問了一句:「為什麼三派都先找一個人?」宗正寺老官愣了。

  「總要有人決定。」「普通政務原本就有官署。」「重令呢?」「能等的等。」「不能等?」「寫清具體事項、期限和覆核人,再臨時授權。」「邊關急報?」「原主官先按既有權限處置。需要越權的,再並行核。」

  她不接受因為母親死、父親病、自己查過案,就自動拿到整塊病中權。也不接受因為自己是女子,就一句話被排除。皇帝問:「你想不想要?」蕭令儀答得很快。「看是什麼事。」

  「若是天下?」「天下是哪一件?」皇帝看了她半天。「你和沈安真是越來越煩。」「父皇自己選的駙馬。」我在旁邊低頭。這次和我沒關係。最後定的是一百八十日試行。

  殺人、幽禁、封重帳、大規模調兵四類重令,必須多方核事實與權限;急事可以並行,不得拿「來不及」三個字直接跳過。皇帝看完試行頁,問:「若真的來不及呢?」

  「那就寫清為什麼來不及。」我道。「你一定要接話?」「是。」蕭令儀在旁邊笑了一下。「他不接會難受。」皇帝冷冷看我們。「你們很合適。」朝堂上靜了一瞬。

  這是他第一次當眾承認我們的婚事。阿六後來問我:「公子,這算不算又賜一次婚?」「不算。」「那大家為什麼笑?」「因為他們閒。」蕭令儀沒有笑。散朝後,她只對我說:「剩下的帳結完。」

  「嗯。」「別死。」「儘量。」比監國更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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