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五十七份糧,不是五十七個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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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蘅送出的紙上,除了「五十七名舊兵」,還有一個名字。零號。阿六看完,第一反應是:「又來?」我也是。十九個人已經夠多,再來一個零,很容易讓人懷疑寫帳的人小時候算術不好。

  可白芷把那張紙放到燈下,只看了一會兒便道:「零不是第零個人。」「那是什麼?」「空位。」紙邊有十九個舊孔。正中另有一處後來補的孔。零號不是孩子。是給任何拿到全頁的人留的位置。

  十九個人被拆成藥、聲、路、軍、家、屍等不同功能。最後總要有人把他們重新接起來。那個人沒有固定名字。誰拿到全頁,誰就是零。「周綺?」阿六問。「可能。」

  「王蘅?」「也可能。」「沈安?」我看他。阿六立刻道:「我就是隨口。」可他隨口問中了最麻煩的一層。第五張榜一直在把「不肯只認一個」的人往我這裡推。

  如果所有人最後都覺得,皇帝會偏、沈烈會偏、顧青禾也會偏,只有沈安願意聽所有版本。那我就是最方便的零號。我甚至不用被冒充。只要大家願意把最後決定交給我。

  這比十七長得像我更危險。我把那張「零號」頁推遠了一點。「先查五十七人。」皇帝問:「為何不是先查零號?」「零號沒臉。查不出來。」「所以?」「查它要用什麼。」

  五十七名舊兵,就是它準備拿起來的第一把刀。皇莊第三倉每月仍發五十七份舊役口糧。名冊沒有姓名,只有木牌號,一到五十七。王蘅的說法很完整。石有年掌著王氏舊兵。

  五十七份糧,對應五十七個無名軍。父親的弒君令原件仍在。三個沈安線又都被啟動過。只要石有年拿其中一個沈安的名字召舊兵入京,王氏最後一場兵變就齊了。

  聽起來太順。順得我有點不信。皇帝問:「封倉嗎?」「先不。」「為何?」「封了以後,我們只會知道沒人來領。」「那你想知道什麼?」「誰在吃。」第三倉照常發糧。

  只多一張領取頁。不問你是不是舊兵。不問原名。只問誰來領,給幾個人吃,牌從哪來,有沒有人逼你。第一日,五十七份只領走二十一。

  第二日,又領十三。第三日,剩二十三份沒人來。真正由壯年男子領取的,只有八份。其他是老婦、孩子、殘兵家屬、皇莊僱農。有的牌早被舊兵留給妻兒。有的賣過。

  有的拿去抵債。一塊「兵牌」,十幾年後已經變成了飯票、欠條、遺物,什麼都有。就是未必還是兵。阿六看著名單。「所以沒有五十七個人?」白芷道:「只知道五十七份糧,不等於五十七個人。」

  王蘅聽見這句話時,臉色很不好。因為她也犯了和我們一樣的錯。看見一份兵糧,就補成一個兵。看見五十七份,就補成五十七個死士。第十二號牌是個老婦來領。

  她丈夫八年前便死了。她拿糧養兩個孫子。我問:「石有年來過嗎?」「每年冬天來。」「今年呢?」「半月前。」「說什麼?」老婦想了想。「說牌若被查,不要跑,把糧退回去。」

  不像點兵。更像拆線。第二十七號牌是個瘸腿男人。他確實當過王氏無名軍。左膝廢了,騎不了馬。石有年半月前也來過。問他:「若有人拿沈安的名字叫你入京,去不去?」

  他答:「不去。」「為什麼?」「我連沈安是誰都不知道。」石有年讓他按了手印。另外七名還活著、仍能行動的舊兵,也有類似一張。有人說老了。有人說怕。還有一個說得最好。

  「王氏死了,還要我替它活?」我讓書吏原樣記。五十七塊牌重新查過,目前能確認曾是無名兵的十九人。死亡八。傷殘六。失聯三。仍有行動能力的兩人。沒人收到入京命令。

  第九號牌背後卻有一道停線刻痕。三短一長。石平——十二最後給自己取的新名字——一眼認出來。「教軍的停線記。」「什麼意思?」「不聽總名,各自歸戶。」

  我看著那四道刻痕。石有年在半個月前,已經開始拆自己以前留下的東西。他為什麼突然拆?答案在第四日送到。一個包裹。裡面五十五塊木牌。少的兩塊,正是兩個仍有行動能力的舊兵手裡。

  他們不肯交。理由也很直接。「這是朝廷欠的,不是王氏賞的。」這句話成立。他們當年沒有正式軍籍,傷殘不入冊,家屬也沒正常撫恤。兵牌可以廢。欠的錢不能跟著一起廢。

  包裹最底,是石有年的信。字很粗。我教十二做沈安,有責。我替王氏練無名兵,有責。五十七人沒有奉令入京。我持弒君令抄件,不持原件。不以此令殺蕭景衡,也不以此令殺沈安。

  舊兵家屬尚未拆完牌,十日內到案。皇帝看完問:「十日不來呢?」「按舊罪追。」「不先定叛軍?」「不先。」「你不怕他拖?」「怕。」「那還給十日?」「他正在把五十七個可能被我們誤抓的人拆開。」

  皇帝沒再說話。王蘅給我們準備的一場大軍入京,最後只剩五十七袋糧、十九個舊兵、幾張手印和二十三處空住址。沒有刀光。沒有攻城。卻比一場仗查得慢得多。

  第八日,石有年自己到了青峽口。他沒有帶兵。只帶了一張父親弒君令的抄件。最下面原本留著一格。執行人。空著。那一格,就是王蘅給零號準備的第一把刀。

  石有年到青峽後,第一個見他的不是父親。是石平。十二把「沈十二」劃掉以後,自己選了這個名字。石是青峽的石。平是他說想有一條走到哪裡都不用再換名字的平路。

  父親聽完評價只有兩個字。「難聽。」石平沒改。所以這名字大概能用很久。他見石有年時,沒有叫師父。第一句就是:「為什麼教我做沈安?」石有年左眼瞎,右手少兩指,和十二記得一模一樣。

  他坐在軍帳房外,想了很久。「最初是王氏要。」「後來呢?」「後來我自己覺得需要。」父親在旁邊冷聲問:「需要什麼?」「第二個沈安。」「為什麼?」「你兒子會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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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練一個不拒的?」「最開始是。」「後來?」石有年看向石平。「後來他進王氏,又拒王氏。我覺得這個位置有用。」「位置?」石平問。「能擋兩邊。」「所以原來的死了,就換我?」

  「是。」「那我是什麼?」石有年沒答。石平自己答了。「備件。」這個詞不好聽。卻比「另一個沈安」清楚。石有年沒有替自己辯成救人。訓練無名兵、割傷孩子、教他們使用別人身份,這些都是真的。

  他後來拆線,也是真的。兩件事不能互相抹。父親問:「為什么半個月前突然停線?」石有年從懷裡取出一張五孔頁。王蘅從獄中送出的。內容只有一條:三條沈安線若都失敗,舊兵殺沈安。

  阿六聽我讀到這裡,臉色很複雜。「到底殺哪個?」「哪個都行。」這才是石有年停下來的原因。一個沈安死了,十二可以補。十二死了,十七可以補。再後面還有九,還有別的。

  殺一個名字,解決不了任何事。只會讓下一張紙繼續找一具身體。石有年第一次意識到,他訓練了十幾年的人,不是在守一個位置。是在給一條永遠不會結束的路添人。

  所以他先撤兵牌。讓每個舊兵自己說,還願不願意被「沈安」這個名字召走。八個能問到的人,全都說不。「為什麼不立即報朝廷?」父親問。「怕你們先封倉。」

  「你不信?」「以前不信。」「現在?」石有年想了想。「信一點。」父親被氣笑了。「還挺值錢。」「夠我來。」這句話倒也對。石有年把弒君令抄件交出來。父親舊印拓。


  父親看了很久。「原令還在,所以他們才一直能用。」石有年道:「是。」「沈安已經拒了。」「拒的是他。」「西南軍我也禁過代行。」「禁的是西南軍。」「還有什麼?」

  「你沒寫終止。」這一句出來,父親不說話了。他一直不肯撤令。理由我知道。他覺得過去做過的事不能靠今天一句「作廢」抹掉。這想法沒錯。可「不能抹掉」與「還能執行」,從來不是一回事。

  父親只是過去不肯把這兩件事拆開。石平忽然問:「若沈安今天死了呢?」父親看他。「軍令還在不在?」「在。」「那我明日還能不能被人寫進去?」父親沒答。

  石平道:「我不想。」這三個字,比我們寫過很多頁都有用。當天,父親沒有立刻銷令。他要求把原件從青峽鐵櫃取出來。四把鑰匙。沈烈一把。許三刀一把。軍帳書吏一把。

  江北見證一把。原下令人不能單獨碰。這也是父親這些日子學來的規矩。原件送到京城以前,母親先看了抄件。她沒有說該不該殺皇帝。只問我:「你還想殺嗎?」

  我想了一下。「有時候。」阿六在旁邊差點嗆到。母親倒沒意外。「什麼時候?」「他犯渾的時候。」「那不算少。」「是。」「可你沒動。」「因為現在殺他,很多帳會更亂。」

  母親看著我。「只是因為亂?」我沒有立刻回答。第一天進京時,我確實是來殺皇帝的。那時候父親的令很簡單。三個月內,找機會。後來我查得越多,那把刀越難落。

  不是皇帝變成了好人。也不是父親一定錯。是我終於知道,一刀能解決的事情太少。母親沒有逼我說完。她只是把抄件推回來。「等原件到。」「然後呢?」「讓你爹自己寫。」

  「寫什麼?」母親看向青峽方向。「寫他十一年前一直沒寫的那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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