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她說第三劑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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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前已知」四個字,在宮裡用了很多年。我以前也用過。第一次進都察院時,有內侍來一句「陛下已知」,滿屋的人便自動把腰彎低一點。那時候沒人問:知道什麼?什麼時候知道?誰親耳聽見?現在開始問了。

  很煩。也很有用。先皇后第二次被用第三劑前,那張「御前已知」經過三個人。馮喜傳路。魏直記時辰。趙岐在藥房收口諭。問題是,馮喜死了十一年,魏直已經出現過至少兩個,趙岐更早就被死人位套過。

  若只看名字,這條線永遠查不完。我們改查當天誰領過御前銅管。銅管不值錢。卻要登記,因為怕有人拿去聽牆根。承熙十四年八月初七,登記上寫:長寧宮借御前傳聲管一支,借用人,馮喜。

  歸還欄空著。一根沒有歸還的銅管。十一年後,終於比三個死人名字更有用。舊器庫里沒有。長寧宮也沒有。最後在先皇后舊寢殿夾牆裡找到半截。另一半被鋸掉。

  銅管內壁有很深的藥油。醫官說,那種油不是用來治病,是為了潤喉。長期說話的人才會用。照月看到以後,立刻道:「娘娘不用這個。」先皇后病中嗓子疼,也只喝溫水,不喜歡藥油的味道。

  所以這根管後來被別人長期使用過。阿河站在旁邊,看了很久。「聲室。」他說。「哪裡的聲室?」「舊牆後。」我們拆開夾牆,後面果然還有一間只能坐一人的窄室。

  沒有窗。一張凳子。一隻水壺。牆上開兩個銅孔。一個通長寧宮內殿。一個通御前記錄房。阿六進去坐了一會兒,出來以後臉都是綠的。「公子。」「怎麼?」「裡面聽見人走路,都不知道是從哪邊來的。」

  「所以?」「我不坐第二次。」牆角還壓著幾十張練聲紙。上面全是很短的詞。知道。准。照辦。明日再議。不得驚動。最後一張上,只有一句。仍按既定救治。字跡不是皇帝。

  紙卻來自御前記錄房。我看向阿河。「你練過?」他搖頭。「那一代不是我。」「能判斷是誰?」「不能。」「為什麼?」「醒證不互見。」又是這樣。人被拆開以後,連彼此都不知道。

  只剩位置。先皇后說停那天,照月把停藥頁送入藥房,藥房簽收。當晚,聲室有人用皇帝病中聲音說:「仍按既定救治。」記錄房只寫「御前已知」。

  第二天,第三劑繼續。皇帝盯著那張練聲紙。「朕當晚在哪裡?」杜成翻了舊值檔。「西苑議邊糧。」「回長寧宮沒有?」「戌時後沒有。」「誰能證明?」「十一年前,活證不足。」

  皇帝沒有讓人替他補。只寫:現無證據證明蕭景衡本人於當夜下達繼續第三劑口諭。也不能因此寫他絕對沒說。至少有一件能確定。當晚那句從聲室里傳出去的話,不足以算聖旨。

  更不足以壓過先皇后本人已經留下的「停」。「那第二劑是誰下的?」蕭令儀問。沒人知道。但我們第一次把問題縮小了。不是「誰害死先皇后」。而是:誰在她說停以後,仍讓第二次第三劑進了門。

  白芷重新翻針盒舊檔。第三劑當年一共配過三管。第一管,先皇后明確同意。第二管、第三管,藥房帳上都寫「奉御前續用」。若御前口諭站不住,這兩管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授權來源。

  「藥呢?」我問。「早毀了。」「盒呢?」「廢藥櫃。」「誰驗過?」白芷沒說話。因為驗記上有五個針孔。何繡。或者用何繡規則的人。當天夜裡,我們給何繡送了一張問頁。

  只問三件事。第三劑針盒在哪裡。她當年親眼見過什麼。哪些只是聽別人說。

  第二天清晨,回信到了。何繡第一句寫:針盒是真的。第二句隔了很遠。藥不是。皇帝看完,抬頭。「開櫃。」我說:「先把範圍寫窄。」他眼角抽了一下。「沈安。」

  「臣在。」「你現在真的很煩。」「臣知道。」「知道不改?」我想了想。「這個以後可以寫進陛下活證。」皇帝把筆扔了過來。我躲開。阿六在門外小聲道:「神志很清醒。」

  這一次,皇帝聽見了。

  舊藥廢櫃埋在太醫院後院。說是櫃,其實更像一口石井。每月廢針、碎碗、殘方、空藥管丟進去,再覆一層石灰。十一年前那一層在第三層。皇帝的開櫃文書這次寫得很窄。

  只開第三層。只找承熙十四年先皇后第三劑有關的針盒、針套、藥管。上下層不動。太醫院、都察院、宗正寺、先皇后舊宮人各站一邊。阿六看完文書,小聲問我:「陛下現在是不是特別怕寫多一個字?」

  「怕我們問。」「以前不怕?」「以前問的人少。」開櫃前,白芷讓人把四面石灰裂紋全拓下來。不是多此一舉。這類埋了十年的東西,一旦動過,再想證明原來在哪一層,嘴說不清。

  第三層一共翻出三百多件廢物。黑盒有八隻。烏木盒有三隻。真正符合何繡描述的只有一隻。右側銅扣少一齒。底面五個針孔。外面三道封蠟還在。「盒真。」白芷說。

  皇帝問:「藥呢?」「先開。」盒裡沒有藥。三枚針套。三個空藥管。幾塊干血布。其中一枚針套還封著半截折針。四名醫官分別取管口殘粉,誰也不先看別人的結論。

  第一管,和原第三劑差不多。醒神,止痛,少量護心。第二管、第三管都多了一種青黑粉。三人認烏藤。一人認為還混了青脈。更麻煩的是,後兩管的護心藥幾乎沒了。

  「能毒死人?」皇帝問。劉慎沒有順著答。「單看殘粉,不能說整管劑量。先皇后當時高熱、失血、心悸,若烏藤加重又去護心,風險會很高。」「多高?」「可能醒,也可能心脈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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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令儀手指慢慢收緊。我看見了,沒有勸。這時候說「節哀」很沒用。藥管已經空了。殘粉只能證明裝過什麼,不能證明到底進了多少。真正讓事情往前走的,是盒底。

  五個針孔看著像把底板釘死,實際上只穿過漆,不穿木。側面有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滑槽。白芷用薄刀一挑,整塊底板從側面滑出來。封蠟一點沒破。阿六看得發愣。

  「這也行?」「以前驗盒的人看見五孔,就默認底打不開。」白芷道。「誰定五孔?」沒人回答。盒底夾層里壓著一張極薄的配藥籤。正面是原方。背面刮過兩次。

  第一層改記:加少量烏藤,護心保留。第二層:烏藤加重,添青脈,去護心。兩層字跡不是一個人。第一層更接近喬素。第二層像王氏藥房抄手。白芷把「去護心」三個字單獨拓下來。

  皇帝看了很久。「喬素是誰?」何繡的第二封回信正好送到。喬素,青州南藥戶之女。右手食指末節缺失。左脛幼年車傷。承熙十二年入王氏藥房。承熙十四年被迫使用周綺名,負責核先皇后第三劑藥管。

  還名條件:交出改方頁,不得再驗活人。喬素本人早已失蹤。清丰南倉井後卻有一具女骨。右食指缺失。左脛舊折。牙里還有一塊小銀補。她弟弟喬木還活著。兩日後,喬木到京。

  我們沒讓他認「姐姐的骨頭」。只讓他先說自己記得什麼。左腿小時候被車壓過。右手食指切藥時斷了一截。十六歲咬崩一顆牙,在右上第二顆內側補過銀。三處全合。

  喬木蹲在骨架前很久。最後只說:「是她。」白芷問:「確定?」「臉我認不了。」他說,「這顆牙,是我陪她補的。」身份寫成高度確認。沒有寫絕對。喬木看見她舊頁上「參與先皇后第三劑」,臉色一下變了。

  「她害過皇后?」「還在查。」「若害過,名字還嗎?」「還。」「為什麼?」白芷道:「做過什麼另算。名字不是獎。」喬木沉默很久,在還名頁最下面寫了一句。

  喬素是我姐。寫完以後,他沒有替姐姐求情。只問:「她能回家葬嗎?」「骨證驗完,由家屬決定。」「犯過罪也能?」「犯過罪,也不是沒家。」這一句話說完,蕭令儀轉過身去。

  我知道她想到了自己母親。當天夜裡,何繡本人被帶到京城。她看見喬素頁,只說:「第一劑是她改的。」皇帝問:「為什麼改?」「原方醒不了。」「誰讓醒?」

  「先皇后自己。」照月把舊頁拿出來。先皇后明確要求醒一次。只一次。喬素在范吉建議下加了極少烏藤,護心不減。這一劑之後,先皇后醒來,交了十九童活頁,見了昭寧,隨後親口說:停。

  外殿安靜得只能聽見燈芯響。「第二劑呢?」我問。何繡搖頭。「不是喬素。」「誰改的?」「周觀。」這個名字第一次真正落到桌上。王氏藥房舊抄手。長期借用趙岐的藥位。

  會寫御醫字。也知道怎樣讓一個死人繼續開方。何繡看著皇帝。「娘娘說停。」她頓了一下。「第二劑還是進去了。」「誰讓進?」蕭令儀問。何繡沒有看她。「當年帳上寫,御前已知。」

  「如今呢?」「如今我不知道。」這一次,沒有人替她補。可桌上那封十一年前的信已經夠清楚。先皇后說過停。真正需要解釋的,從來不是她還想不想活。是為什麼有人聽見以後,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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