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皇帝出京也要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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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出京那日,京城下了小雨。

  雨不大。

  足夠把官道上的舊車轍泡軟。

  也足夠讓新車轍更清楚。

  白芷很滿意。

  「換車能看出來。」

  阿六不太滿意。

  「路滑。」

  「摔人也能看出來。」

  他如今騎馬比以前好一點。

  至少馬停時,他不再繼續往前。

  皇帝的車駕原本有十二輛。

  前導、儀仗、御藥、御膳、內侍、宗室、護衛、備用車。

  按天子出巡規制,還要再加兩百禁軍。

  皇帝全砍了。

  最後只留五輛車。

  御駕一輛。

  太醫院一輛。

  帳匣一輛。

  內衛兩輛。

  護衛二十人。

  與父親回函所寫一樣。

  可皇帝仍多帶了三名中書舍人。

  理由是要記詔。

  母親知道後,只問:

  「是護衛嗎?」

  「不是。」

  「那便不算二十人里。」

  皇帝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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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那邊若也帶帳房、軍醫與記事人,不計護衛。

  但每一個都要報姓名。

  不能披著文官衣帶刀。

  也不能披著軍醫衣傳令。

  出京前,東華門驗車。

  皇帝坐在車內。

  簾未落。

  守門都尉拿著驗車冊,手一直抖。

  他驗過官員。

  驗過公主。

  沒驗過皇帝。

  「姓名。」

  都尉問完,臉就白了。

  皇帝看著他。

  「蕭景衡。」

  「身份。」

  「皇帝。」

  「可有證明?」

  都尉腿一軟。

  差點跪下。

  母親坐在後車,隔著窗道:

  「問完。」

  都尉只能繼續。

  「可有證明?」

  皇帝取出私印。

  沒有直接遞。

  讓魏直甲捧到門邊。

  都尉不敢只看印。

  又看臉。

  看手。

  看車內太醫。

  最後問:

  「今日出京目的?」

  皇帝道:

  「赴永安核江北糧帳、西南軍帳與弒君令。」

  城門內外所有人都聽見。

  這句話寫進驗車冊。

  皇帝不能回頭說自己只是巡幸。

  父親也不能說他只是探親。

  我站旁邊,覺得這一步很有用。

  皇帝卻道:

  「還要問多久?」

  都尉看向冊子。

  「隨行二十九人。」

  「需逐一報姓名。」

  皇帝臉色不好。

  他大概第一次發現,新規矩最煩的地方不是別人用。

  是自己也要用。

  魏直甲第一個報。

  「魏直。」

  都尉抬頭。

  「哪個?」

  魏直甲沉默了一下。

  「本名魏直。」

  「承熙十四年曾被人替用身份。」

  「現經手御前日常。」

  「舊案待查。」

  如今他不再叫甲。

  但每次報名字都要補一句。

  這是身份被穿過以後應付的代價。

  不是罰。

  是提醒。

  第二名內侍報高福。

  驗臉、驗手、驗籍貫。

  高福不是先前那名送假急令的高福。

  宮中真有一個高福。

  兩人年齡差二十歲。

  若不是如今同名必須分記,假高福還能繼續用很多年。

  驗到阿六時,都尉問:

  「姓名。」

  「阿六。」

  「本名。」

  阿六沉默。

  「阿六。」

  「姓什麼?」

  「不知道。」

  「籍貫?」

  「不清楚。」

  「家屬?」

  「沒有。」

  都尉為難。

  「如何證明是本人?」

  阿六想了想。

  「公子欠我三個月工錢。」

  我看向他。

  「我什麼時候欠?」

  「以前欠過。」

  「已經發了。」

  「那便是發過三個月。」

  都尉不知道怎麼寫。

  白芷道:

  「記。」

  「曾在沈安身邊任隨從。」

  「現有月例帳。」

  「本人對舊名無記憶。」

  「以阿六暫記。」

  「左肩有舊咬傷。」

  阿六臉色一變。

  「白姑娘。」

  「這也記?」

  「狗咬的?」

  「不是。」

  「那是什麼?」

  他不說。

  我也不知道。

  都尉只好寫:

  左肩舊傷。

  來源拒述。

  阿六覺得這比狗咬更丟人。

  皇帝在車裡等了整整半個時辰。

  二十九人全部驗完,才放行。

  車隊出城後,他讓魏直叫我近車。

  「沈安。」

  「臣在。」

  「以後朕每次出宮,都這樣驗?」

  「重案期間。」

  「為何朕本人也要驗?」

  「因為有人穿過魏直。」

  「穿過昭寧。」

  「也穿過臣。」

  我道:「陛下身份更值錢。」

  皇帝沉默片刻。

  「你是在提醒朕。」

  「也可能有人穿皇帝?」

  「有臉未必夠。」

  「但死訊、口諭與璽都能先穿。」

  皇帝看著前方官道。

  「朕活著時,尚且有人替朕死。」

  「朕若真死。」

  「不知會多出幾個朕。」

  這話不輕鬆。

  我沒接。

  車行出十里,第一處驛亭驗輪。

  皇帝的御駕車軸刻龍紋。

  太醫院車刻藥杵。

  帳車刻六線。

  每過一亭,驗刻痕、泥印與封蠟。

  不能換車。

  也不能中途多出一隻匣。

  午後,雨停。

  路邊出現一隊百姓。

  不是迎駕。

  是等帳。

  他們來自永安附近三個村。

  聽說皇帝要去舊倉,帶著舊糧票與死者木牌等在官道旁。

  沒有跪。

  新告示寫得很清楚。

  陳情者不攔御駕。

  也不必跪路。

  只在驛亭留名。

  一名老婦卻站在路中間。

  護衛想趕。

  皇帝讓停車。

  老婦手裡拿一張發霉糧票。

  「陛下。」

  「民婦兒子吃過西南軍糧嗎?」

  皇帝沒有立即答。

  這問題問反了。

  她兒子是江北人。

  該問西南軍吃過她兒子的糧。

  老婦又道:

  「縣裡說。」

  「糧給了軍。」

  「軍是保我們的。」

  「所以不算欠。」

  皇帝看向我。

  我不替他答。

  母親的車也停在後面。

  她沒有開口。

  皇帝只能自己說:

  「算欠。」

  老婦問:「誰欠?」

  「朝廷。」

  「西南軍。」

  「轉糧的王氏。」

  皇帝停了一下。

  「還有朕。」

  老婦不識皇帝是不是在說場面話。

  只問:

  「什麼時候還?」

  「第一批實糧。」

  「本月內入永安倉。」

  「多少?」

  皇帝看向戶部隨行官。

  戶部官立即答:

  「先入三百石。」

  老婦搖頭。

  「我們三個村就少了四百多石。」

  戶部官道:「這是首批——」

  皇帝抬手。

  「先入五百。」

  戶部官臉色變了。

  「陛下,永安倉目前調撥——」

  「從內庫一千石里先出。」

  皇帝道:「朕的那筆先還。」

  老婦仍然沒謝。

  「糧到了再說。」

  皇帝點頭。

  「可以。」

  她讓開路。

  沒有高呼萬歲。

  皇帝也沒有不高興。

  至少沒表現出來。

  車重新走。

  阿六在我旁邊小聲道:

  「公子。」

  「嗯。」

  「陛下第一次還債。」

  「就被人嫌少。」

  「正常。」

  「以後會不會不想還?」

  「那便把今日問話寫下來。」

  阿六點頭。

  「還是帳好。」

  「臉面會變。」

  「字不會。」

  我看向前方御駕。

  皇帝的車簾一直沒有落下。

  沿途每個驛亭都能看見他。

  也能看見他還活著。

  傍晚,我們到達永安界碑。

  界碑旁已有另一道車轍。

  不是車。

  是馬。

  二十七匹。

  父親回函說帶二十名護衛。

  多七人。

  皇帝看見後,第一句話是:

  「沈烈違約。」

  母親下車。

  蹲在泥地邊看了看。

  「二十匹戰馬。」

  「三匹馱帳。」

  「兩匹軍醫。」

  「一匹許三刀。」

  「最後一匹無鞍。」

  皇帝問:「無鞍馬算什麼?」

  母親站起身。

  「烏雲。」

  「沈烈騎它。」

  皇帝道:「騎馬也該算護衛。」

  「馬不拿刀。」

  「會踢。」

  「陛下若怕。」

  「記在附頁。」

  皇帝臉色不太好。

  我覺得父親還沒出現。

  他們已經開始對帳。

  界碑後立著一根木樁。

  上面掛父親的驗入冊。

  二十名護衛姓名。

  七名非護衛身份。

  軍醫兩名。

  帳房三名。

  許三刀。

  沈烈。

  烏雲。

  連馬都寫了。

  烏雲的身份欄是:

  舊軍馬。

  左後腿傷。

  不領軍餉。

  皇帝看完,沒再說多七人。

  只問:

  「沈烈人呢?」

  木樁後傳來父親的聲音。

  「驗完再見。」

  他站在十丈外。

  沒穿甲。

  沒帶旗。

  斬馬刀留在界碑另一側。

  身後只有許三刀。

  父親看見母親時,整個人沒有動。

  烏雲卻先往前走了兩步。

  母親看著他。

  十一年後的第一句話是:

  「沈烈。」

  父親應了一聲。

  「青禾。」

  皇帝站在兩人之間偏後。

  我站帳車旁。

  忽然覺得母親說得不對。

  他們兩個確實老了。

  可真打起來。

  恐怕仍然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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