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回家不是一句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青峽沈宅。

  我從未聽父親提過。

  小時候我們住過許多地方。

  軍營。

  山寨。

  舊驛。

  還有一座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的木樓。

  父親說那才叫家。

  因為住得最久。

  如今一枚假印卻告訴我,沈家在青峽還有宅子。

  而且能讓蘭姑刻在駙馬府印底。

  這不是普通舊宅。

  是他們認定我必須去的地方。

  我沒有立刻上船。

  不是忽然謹慎。

  是青州改活榜出了事。

  沒有打起來。

  也沒有人燒帳。

  只是有人回家以後,又回來了。

  第一個回來的是杜小蘭。

  就是在義倉暗道里被救出的四十一人之一。

  她四年前被寫作疫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

  丈夫拿過安葬糧。

  兩年後另娶。

  她在鹽場做工三年。

  回到家時,丈夫已經有了另一個孩子。

  杜小蘭沒有鬧。

  只問自己當年留下的一架織機在哪裡。

  丈夫說賣了。

  她又問嫁妝里的兩畝桑田。

  丈夫說為給她辦喪事,抵給了族裡。

  最後她問:

  「我能住哪?」

  沒人回答。

  她便回了賑工營。

  手裡還拿著剛蓋的臨時復籍憑證。

  阿六看見她,低聲問:「沒認出來?」

  「認出來了。」

  杜小蘭道:「所以更沒地方住。」

  第二個回來的是一個老漢。

  兒子已經過繼給弟弟。

  弟弟不肯還。

  老漢也不願搶。

  第三個是韓石。

  他站在家門外看了一眼。

  沒進去。

  回來後仍說想當兵。

  梁肅站在營門前,看著一個個人走回。

  「我說過。」

  「開門不等於能回家。」

  我道:「關著也不等於沒有家。」

  「至少不會被趕回來。」

  「那是因為以前連回去試一次的機會都沒有。」

  梁肅沉默。

  我知道他不是幸災樂禍。

  他只是又一次看見自己當初為何築牆。

  可築牆解決不了門外的問題。

  只讓門內的人暫時不用面對。

  白芷把所有返回者單獨記冊。

  不是叫失敗復籍。

  叫暫居。

  「舊婚、舊產、過繼、債務都不能今日判。」

  她道:「強行恢復,只會讓另一批活人無家可歸。」

  「那怎麼辦?」

  方承禮問。

  「先分開。」

  「人先復籍。」

  「田產、婚姻、債務另案。」

  「復籍只證明他是誰。」

  「不等於過去幾年所有關係立刻倒回去。」

  這一點必須說清。

  否則活籍會變成另一把刀。

  杜小蘭問:「我的桑田呢?」

  「先凍結轉賣。」

  「如今是誰在種?」

  「我夫家族叔。」

  「收成怎麼辦?」

  「今年收成先封三成。」

  「待查清原轉契、喪葬支出和你被寫死的責任,再分。」

  她皺眉。

  「為何不是全還我?」

  「因為桑田這幾年也有人耕。」

  白芷道:「但你當年被假報疫亡,轉契起點有問題。」

  「所以不能不還。」

  「也不能今日全還。」

  杜小蘭想了許久。

  「那我的織機呢?」

  「誰賣的,誰按舊價補。」

  「舊價?」

  「加四年利。」

  杜小蘭終於點頭。

  「這還像話。」

  阿六在旁邊小聲道:「白姑娘,您給人算帳時挺大方。」

  「不是我的錢。」

  「難怪。」

  白芷看他。

  阿六立刻去搬桌子。

  很快,改活榜旁又多出三類案。

  舊產待核。

  舊婚自擇。

  暫居賑工。

  夫妻一方已經另婚的,不當場強復舊婚。

  雙方願重新合籍,再報。

  一方不願,不得強迫。

  子女過繼的,先保孩子現有生活,再查原父母撫養與知情情況。

  絕戶田一律暫停再轉。

  已轉田產今年收成暫封部分。

  不夠完整。

  也稱不上新法。

  只是先把最容易傷人的地方按住。

  梁肅看完,問:「你有權定這些?」

  「沒有。」

  「那還寫?」

  「臨時處置。」

  「朝廷若不認?」

  「回京後請罪。」

  梁肅看我。

  「你很喜歡請罪?」

  「不喜歡。」

  「那為何每次都先認?」

  「因為先認下來,活人才不用等滿朝文武商量誰負責。」

  這不是長久辦法。

  一個朝廷不能總靠某個怕死的御史先背罪。

  但在制度改完以前,總得有人先把石頭頂住。

  梁肅看了很久。

  隨後取出巡撫關防。

  「江北賑災臨時處置。」

  「本官也蓋印。」

  我抬頭。

  「梁大人不怕?」

  「怕。」

  「那還蓋?」

  「你說得很有道理。」

  「這話通常只在別人快死時有道理。」

  「今日可能輪到本官。」

  他把印蓋下。

  江北巡撫與奉旨開帳印並列。

  白芷再加一枚帳證押記。

  臨時辦法終於不只記在我個人罪冊上。

  杜小蘭成為第一名暫居賑工。

  她不回夫家。

  領取自己存銀後,申請在青州城開一間織坊。

  韓石仍然申請從軍。

  但不是義民軍。

  他寫:

  待朝廷正式募兵後,自願應募。

  在此之前,仍為青州賑工韓石。

  名字在前。

  身份在後。

  這才對。

  存銀髮放一直持續到午後。

  羅氏青州糧行被封后,先拿出六千兩現銀。

  梁肅私產三千兩。

  經歷司涉案公庫暫扣兩千餘兩。

  第一批半年存銀基本發齊。

  錢到手後,有人立刻回鄉。

  有人留營。

  有人買衣。

  有人第一次吃了一頓不記在營帳里的飯。

  韓石拿銀買了一把普通短刀。

  不是軍械庫的。

  也沒有烈字。

  他把刀別在腰上。

  「沈大人。」

  「我以後真從軍,這把能帶嗎?」

  「軍中會發。」

  「那這把做什麼?」

  「切肉。」

  阿六道:「也能防賊。」

  燕小乙靠在旁邊。

  「真有賊,先跑。」

  阿六終於找到知己。

  「燕爺說得對。」

  韓石看著這兩人。

  大概開始懷疑我身邊為何儘是這種不鼓勵勇武的人。

  青州的事剛穩一點,陳記船行那邊卻傳回消息。

  船行已空。

  掌柜、船工、帳房全部在今晨撤走。

  碼頭只剩三艘小船。

  兩艘被鑿穿。

  最後一艘船底壓著一具屍體。

  不是陳記掌柜。

  是那名青峽轉運司驗貨官。

  屍體身上有三方開倉印之一。

  青州轉運印。

  印卻不見了。

  我到碼頭時,屍體剛被抬上岸。

  宋醫官不在。

  青州仵作驗過。

  死亡約兩日。

  後腦受重擊。

  身上無其他傷。

  兩日前他便死了。

  這兩日卻仍有人拿他的身份在青州、青峽之間驗糧。

  我問:「船還能修嗎?」

  船工檢查後道:「最後一艘只是船底破一處。」

  「半個時辰能補。」

  「半個時辰太久。」

  燕小乙道:「堵布。」

  「會漏。」

  「邊走邊舀。」

  阿六聽見,臉已經白了。

  「燕爺,誰舀?」

  所有人看向他。

  阿六後退一步。

  「小的忽然覺得半個時辰也不久。」

  最後還是補船。

  有些險沒必要硬冒。

  怕死的人最知道船底一個洞能有多重。

  等船時,一名賑工營少年從人群里擠出來。

  十五六歲。

  手裡拿著一封被水浸過的短札。

  「沈大人。」

  「有人讓我給您。」

  「誰?」

  「一個瘸腿船夫。」

  「人呢?」

  「今晨往青峽去了。」

  短札沒有封。

  只有一句:

  青峽核衣一百零九。

  其中八人已記作沈安親軍。

  沈家舊宅今夜開門。

  下方不是名字。

  是一枚真的西南舊軍箭記。

  這東西外人難仿。

  父親早年每支親軍斥候都有自己的箭記。

  三道橫痕。

  一道斜缺。

  屬於許三刀。

  他的人已經到了青州附近。

  卻沒有來見我。

  只給一句提醒。

  這說明青峽里的局,連父親也在看。

  我把短札翻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不是許三刀的筆跡。

  卻是西南軍中常用的暗寫。

  沈將軍未收此軍。

  若有人稱父命,殺。

  父親沒有認青峽那支無名軍。

  至少現在沒有。

  可他也沒有說讓我救。

  只說誰敢冒用父命,殺。

  很像他。

  我看向已經補好的船。

  青州城裡的活人剛拿回名字。

  青峽的一百零九個人卻正在失去名字。

  我不能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