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空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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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巷的倉,空得很完整。

  糧沒了。

  藥沒了。

  舊衣箱沒了。

  帳房燒過。

  馬也走了。

  若只看表面,我們今晚像是來抄一座剛搬完家的空宅。

  可查案最怕的不是滿。

  是空。

  太滿容易藏東西。

  太空,往往說明東西剛被人帶走。

  我把清和義倉舊牌背後的暗記木片放在案上,又把許三刀留下的紙條壓在旁邊。

  一塊是清和的帳。

  一張是西南的手。

  兩樣東西擺在一起,像兩把刀交叉在我面前。

  周顯看著暗記木片,低聲道:「沈大人,這裡面的『禮,衣三,宮』,若指禮部舊災衣三箱轉宮衣線,那禮部就不只是被利用。」

  我看他一眼。

  「周大人想說什麼?」

  「禮部里必有人知情。」

  「馮軻?」

  他沉默。

  我替他說:「或者更高。」

  周顯不說話了。

  更高這兩個字,在京城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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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部郎中之上,還有侍郎,尚書。

  禮部之外,還有中書。

  中書那隻手,從第一卷就一直在。

  裴慎溫和地站在遠處,像一個不露刀鋒的人。

  可中書提醒查袖這條線,已經露過一次。

  我現在不能說是裴慎。

  證據還不夠。

  但我知道,查到這裡,遲早會碰到他。

  阿六把清和暗記一行行抄下來,邊抄邊皺眉。

  「公子,這些字也太省了。戶米二十西,誰看得懂?」

  「寫給自己人看的。」

  「那咱們能看懂嗎?」

  「能猜。」

  「猜錯怎麼辦?」

  「所以要找能對上的實物。」

  我指著幾行暗記。

  「戶,米二十,西。西粥棚米袋來自清和,對得上。」

  「南,藥四,清。南粥棚藥包清和轉供,對得上。」

  「禮,衣三,宮。禮部舊災衣三箱,一箱未入明庫,宮衣箱底出人衣合冊封皮,對得上。」

  「宮,衣一,封。宮衣箱,對得上。」

  阿六聽得眼睛亮了一點。

  「那這不就是鐵證?」

  「不是。」

  他一愣。

  「還不是?」

  「只是鐵線。」

  「鐵線?」

  「能串證據,但還不能砸死人。」

  阿六嘆了口氣。

  「查案真麻煩。小的還以為拿到帳就能抄家。」

  「你要是當官,第一天就能被人抄家。」

  他覺得很有道理,沒有反駁。

  燕小乙從外面回來。

  「後巷看了。西南那兩匹馬往東去了。」

  「東?」

  「嗯。」

  東邊不是出城方向。

  是進城深處。

  我皺眉。

  「他們沒走?」

  「沒走遠。」

  許三刀沒離開京城。

  這不是好消息。

  他拿走一半清和帳,卻沒有立刻出城送給沈烈。

  說明他要麼還沒拿夠,要麼準備在京城動手。

  阿六小聲道:「公子,三刀爺會不會來找您?」

  「會。」

  「那咱們等他?」

  「不等。」

  「為什麼?」

  「他若想讓我等,就不會留紙條。」

  許三刀留下紙條,是告訴我他拿了帳。

  不是和我商量。

  他在逼我。

  逼我繼續查,逼我拿出另一半,逼我證明自己沒有投靠皇帝。


  這很麻煩。

  父親那邊的繩子,越勒越緊了。

  秦二從帳房又翻出幾片焦紙。

  其中一片上殘著「鄭」字。

  我接過來看。

  「鄭」字下面還有半個「懷」。

  鄭懷恩。

  戶部右侍郎終於在清和巷留下影子。

  不是完整證據。

  但足夠說明清和巷和戶部主線有關。

  另一片焦紙上是「馮」。

  馮軻。

  禮部也在。

  最後一片殘得更厲害,只剩一個「秦」。

  秦尚儀?

  還是別的秦?

  我把三片焦紙分開封好。

  「戶、禮、內廷,三個點都有了。」

  周顯臉色很難看。

  「沈大人,這要上折嗎?」

  「要。」

  「現在?」

  「回都察院就寫。」

  阿六立刻苦了臉。

  「公子,您還不睡?」

  「你可以睡。」

  「小的睡了誰磨墨?」

  「你終於知道自己有用了。」

  阿六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們繼續查了一圈。

  清和巷沒有活口。

  老門房只知道看門。

  幾個雜役半夜前就被放走。

  帳房胡某不見。

  車夫不在。

  馬不在。

  人不在。

  只剩下一座空倉,幾片焦紙,一塊暗記木片,一張許三刀紙條。

  這就是清帳會厲害的地方。

  它很少把完整的人和帳放在一起。

  人是一條線。

  帳是一條線。

  物是一條線。

  每條線都能斷。

  斷了以後,還能推給另一個人。

  我站在倉房中央,抬頭看著樑上掛著的空鉤。

  鉤子很多。

  以前應該掛過糧袋、藥包、舊衣箱,甚至可能掛過木牌串。

  現在空蕩蕩的。

  阿六站在我身後,小聲道:「公子,您看什麼?」

  「看它少了什麼。」

  「少了糧、藥、衣、帳、人。」

  「還有。」

  「還有什麼?」

  我指著鉤子。

  「牌。」

  「木牌?」

  「嗯。」

  災民木牌能把死人寫成活人,也能把活人擋在粥棚外。

  清和巷既然轉糧、轉藥、轉衣,當然也轉牌。

  暗記里有一行:

  西,牌七,出。

  西。

  牌七。

  出。

  這個「西」,若是西粥棚,那就是七串木牌出給西粥棚。

  若是西南,那就更麻煩。

  我不喜歡這行。

  非常不喜歡。

  我讓阿六把這行單獨圈出來。

  阿六問:「公子,這個西到底是什麼?」

  我沒答。

  因為現在不能答。

  答錯了,會死人。

  就在我們準備撤出清和巷時,燕小乙忽然停住。

  「等等。」

  他走到倉房後牆,抬手敲了敲。

  咚。

  聲音空。

  牆後有夾層。

  阿六一聽這個聲音,立刻精神了。

  「有東西?」

  燕小乙用刀柄敲碎牆角一塊松磚。

  裡面露出一個窄洞。

  洞裡沒有帳冊。

  也沒有銀票。

  只有一枚木牌。

  木牌很舊,邊角磨得發黑,上面刻著兩個字。

  沈安。

  阿六倒吸一口涼氣。

  「公子,又是您的名字!」

  我伸手拿起木牌。

  這不是災民木牌。

  木質更硬,形制也不同。

  像身份牌。

  背面還有小字。

  西南。

  我手指一點點收緊。

  又是西南。

  他們給我準備了假刀。

  準備了西南路引碎紙。

  現在清和巷裡,還藏著一枚刻著我名字和西南的身份牌。

  這不是隨手栽贓。

  這是成套的。

  如果大婚那天我被查,可能不止刀。

  還會有一套完整的「沈安來自西南」的物證。

  我看向那面夾牆。

  裡面只剩這一枚木牌嗎?

  燕小乙繼續敲。

  沒有別的。

  這枚牌像是故意留下的。

  留給誰?

  留給我?

  還是留給許三刀?

  阿六聲音發顫。

  「公子,這是不是清帳會準備害您的?」

  「是。」

  「那為什麼沒帶走?」

  我看著木牌背面「西南」兩個字。

  「因為它不是給他們自己用的。」

  「那給誰?」

  我沒有回答。

  因為這時候,外頭忽然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匹。

  是好幾匹。

  秦二立刻衝到門口看。

  回來時臉色發白。

  「沈大人,兵馬司的人來了。」

  我皺眉。

  「兵馬司?」

  「還有戶部的人。」

  周顯臉色一變。

  「這麼快?」

  很快。

  快得像有人早就等著我們查到這裡。

  院門外,火把亮起。

  有人高聲道:「奉京兆與戶部令,清和巷私倉涉災糧轉運,所有在場人等不得離開!」

  阿六看向我,聲音都變了。

  「公子,他們來抓誰?」

  我看著手裡的「沈安西南」木牌,忽然笑了。

  「抓我。」

  這局真是套得漂亮。

  我們前腳進清和巷。

  後腳兵馬司和戶部就來。

  倉里剛好有刻著我名字的西南身份牌。

  再加上南門偽供詞、水門假刀、禮部舊衣、宮衣封皮。

  只要他們把我堵在清和巷裡,便能說:

  沈安私查清和巷,意圖毀滅自己勾連西南、煽動災民的證據。

  我看向周顯。

  「周大人,怕嗎?」

  周顯臉色慘白,卻咬牙道:「怕。」

  「怕就好。」

  「為何?」

  「怕的人,作證最認真。」

  我把木牌遞給阿六。

  「封。」

  阿六手抖著接過。

  院外腳步越來越近。

  火光透進倉門。

  我整理了一下衣袖,確認短刃還藏得穩。

  然後走向院門。

  戶部來得正好。

  我剛愁只有鐵線,沒有人給我砸。

  現在,他們自己把腦袋伸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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