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長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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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長庚

  礦區北側的休息棚里,風從棚頂的破洞灌進來,把鐵皮邊緣吹得一下一下地響。

  趙乾龍坐在橫樑上,背靠著牆壁,終端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通話已經掛斷了,王業的頭像從屏幕上消失了,只剩下通話記錄的日期和時間,安靜地躺在界面里。

  他把終端放下來,擱在膝蓋上,沒有立刻收起。

  「你覺得,你的表現,合格嗎?」

  這句話還在腦子裡。

  王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是還是讓他心頭一跳。

  父親和王業不合,他是知道的。

  但是,按照王業私底下和他接觸的樣子,仿佛他根本不在乎和父親的矛盾。

  王業甚至提出送他去帝京進修,只需要他表現優異。

  就好像,他在王業眼裡完全是一個普通學生。

  甚至於上一任的分部隊長不會直接這麼和他說話,大部分的事情都是讓人傳達給他父親,後面再跟他說的。

  這種感覺,很微妙。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得不說,在同齡人里,至少是在廣海的同齡人里,他都算是出類拔萃的。

  但今天這雙手什麼都沒做到。

  他想起李青在場上的那個姿態。

  肩不聳、腰不塌,整個人像一棵從地面長出來的竹子。

  從頭到尾,那場擂台賽在他出手的第三秒就已經結束了,剩下的幾分鐘只是一個緩慢的、體面一點的收尾。

  趙乾龍把終端鎖屏,屏幕暗下來,棚子裡又恢復了那種灰濛濛的光線。

  他看了一眼礦區東側的方向。

  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碎石和乾枯的草屑,打在棚口的鐵皮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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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嘉豪還沒回來。

  他的心情開始變得煩躁起來。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能蠢成這樣,明明已經警告過了。

  如果他去找李青,李青甚至可以以妨礙任務為由,給他來點承受不了的教訓。

  而且李青現在的潛力,甄嘉豪那可笑的家世根本不算一回事。

  他從口袋裡掏出終端,又看了一眼通訊記錄。

  最後一條給甄嘉豪的消息還是半小時前發的「你在哪?」

  沒有回覆。

  再往上翻,甄嘉豪在他離開休息棚之前的最後幾條消息。

  「你不敢就別說那麼多,整的你多有想法似的,你還教我做人?」

  「滾,我自己透透氣。」

  這兩條消息當時他看到就感覺上火。

  至於甄嘉豪去了哪個方向,趙乾龍當時沒問。

  他轉身走回棚內,在原來的橫樑上坐下。

  與此同時,在他視線之外,那片碎石坡地的另一頭,第四隊隊長正沿著礦區北側的邊緣向西走。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武盟制服,外套的下擺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領口微敞,露出裡面那件灰白色的內搭。

  他的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右手偶爾會碰到腰帶處那個暗袋的位置裡面裝著通訊器,他已經用完了。

  他在走的時候沒有回頭看。

  他很清楚,自從剛才離開隊伍以後,就沒有回頭路了。

  準確的說是來到廣海以後就沒有回頭路了。

  他被培訓出來的意義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刻。

  他估算著現在所在的方位和礦區核心區的距離。

  他也知道楊蔓那支隊伍的推進路線,也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可以趕到她面前。

  他在腦子裡把這些數據過了一遍,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是扶桑人。

  這個信息在他來廣海之前就已經刻在骨子裡了。

  他在扶桑待了二十多年,後來接到指令以武者的身份進入聯邦,再調到廣海,被安排進一個不起眼的崗位。

  這幾年他做過很多事,但都是小打小鬧,傳情報,製造一些不起眼的混亂,不引人注目。

  那些事情他做得很好,所以他一直在那裡,沒有暴露。

  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被派上用場。

  今天就是這個日子。

  沒錯,楊蔓是很強,雖然沒有任何檔案記錄過她的出手,但是這些都無所謂。

  對他來說,無所謂。

  在來之前就已經確定了,他就是那一批特訓里的最強。

  所以他現在才能來到廣海。

  任務本身很簡單:進入礦區,在規定的區域內製造混亂,然後撤離。

  如果遇到暗殺目標,不計任何代價,將其擊殺。

  毫無疑問,幾乎所有有天賦的預備武者都進了暗殺目標的名單。

  他繼續往前走,腳下的碎石在鞋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兩側的岩壁逐漸收窄,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了裸露的岩土,路面上開始出現裂縫。

  他停下來,站在一處礦道的入口前。

  入口處的鐵柵欄已經鏽蝕了大半,斷口處呈暗紅色,表面布滿裂紋,風從裡面湧出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氣味。

  他側過頭,朝礦區北側那片休息棚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有人。

  他之前就注意到了,在看清人影后,他驚訝地挑了挑眉。

  一個穿著深灰色訓練服的人影,坐在棚子的陰影里,沒有移動。

  他認出了那個人,是趙乾龍。

  趙乾龍。

  正式武者,拳力超過一千,但這個數據在他眼裡只是一個數字。

  這些東西對他來說都無所謂,作為專精殺人術的忍者來說,這種角度出手,能讓對面毫無察覺的死去。

  他不知道趙乾龍是否已經注意到他走過了這片區域,但他不能賭。

  他現在在思考怎麼樣在順利殺死。

  他轉回目光,落在那個礦井入口深處黑漆漆的通道上,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了一眼趙乾龍的方向。

  那個休息棚的輪廓很小,隔著幾百米的距離和幾堆礦車殘骸,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坐在棚口。

  風停了,礦區在那個瞬間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來得有些突然,氣氛十分詭異。

  趙乾龍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他正低頭看著終端,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又關掉。

  那隊長收回目光,轉身朝礦井入口的方向邁出一步。

  然後他停下了。

  他聽到了一種聲音。

  很輕,像是什麼東西被風從高處吹落,在半空中翻了兩圈,然後「叮」一聲落在石頭上。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朝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那是休息棚的方向。

  趙乾龍也聽到了。

  「甄嘉豪回來了?」

  他其他隊員已經讓他們先回去了,他在原地等他回來。

  畢竟他是隊長。

  他抬起頭,看向那片碎石坡地,又確認了一遍方向,他看到第四隊隊長的背影正站在坡地中間,身體微微前傾,低著頭。

  趙乾龍皺了皺眉。

  他想問「隊長,你走錯方向了」,但他沒有開口。

  隊長的姿勢有點不對勁。

  身體前傾,但手臂是垂著的,沒有撐在膝蓋上,也沒有伸出去拿東西,只是鬆鬆地垂

  在身側。

  怎麼有點像是傀儡?

  他正在想「這個姿勢有點奇怪」,隊長就動了。

  他側過身,走進了井架和礦車殘骸之間的陰影里,消失在趙乾龍的視野中。

  趙乾龍站在原地,又等了幾秒。

  那邊沒有聲音了。

  風重新吹起來,鐵皮被颳得哐當響,遠處有一塊鬆動的碎石從坡面上滾下來,碰到另一塊石頭,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趙乾龍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把目光收回來。

  「應該是路過。」他告訴自己。

  不行,還是報告一下。

  他打開終端,描述了剛才看到的場景。

  他不知道的是,那片被井架和礦車擋住的死角里,剛才發生的那個瞬間,從始至終都不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

  隊長走進陰影準備出手的時候,身後站著一個人。

  灰白色的外套,衛衣帽子拉得很低,整個人站在井架投下的暗處,幾乎和陰影融為一體。

  隊長看到她的時候,左手本能地摸向腰側。

  「什麼時候?!」

  他甚至毫無察覺。

  他身上雞皮疙瘩驟起,只覺得毛骨悚然。

  能讓他毫無察覺的情況接近到他,說明只要對面這個人願意,他已經死了無數回了。

  搏!

  沒有退路了,出完手,嘗試逃跑吧。

  他的手指剛剛觸到刀柄,那個人已經動了。

  動作很簡單。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根鐵條。

  李長春好看眸子打量著眼前的人,眼中閃過一點厭惡。

  對面姿勢演都不帶演的,一眼都知道從哪裡來的。

  不過對她來說,也只是覺得有點煩了而已。

  在她眼裡都一樣。

  手上鐵條拇指粗,大約小臂長,一端是鈍的,另一端斷口處甚至是生鏽的。

  那是礦車殘骸上掉落的一根斷裂的固定銷,被風颳到地上,灰撲撲地躺在一塊碎石旁邊。

  她把鐵條握在手裡,掂了掂重量。

  「唉。」

  李長春失望地嘆了口氣。

  看來只能用一次了。

  沒有蓄力,沒有擺架勢,甚至沒有側身。

  隊長渾身寒毛乍起。

  逃!

  快逃!

  不顧一切的逃!

  忽然,他似乎感覺到了極輕的振動。

  不是空氣的振動,是更奇怪的,讓他渾身戰慄,像是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變鎖定他了。

  鐵條的表面開始碎裂。

  細密的裂紋從靠近她手指的位置開始蔓延,向前延伸,像是冰面被敲碎之前那一瞬間的樣子。

  然後,她揮了出去。

  在隊長的視野里,在那片陰影里變得很深。

  對面人的那雙眸子,像潭中的湖水,深不見底。

  自己甚至不能讓對面有一點情緒嗎?

  他想跑,可是腿都抬不起來。

  他眼睜睜的看著了那個人的動作。

  右手從右下側抬起,向前送出,像是要把鐵條拋出去,但手腕在最後關頭一個極其輕微的轉動。

  一道光。

  他看到了一道光直直地飛出。

  灰白色的,明亮但不刺眼,像是冬天水面反射的那層薄光。

  速度極快,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緊接著,光從自己身體中間穿過去了。

  他沒有感覺到痛。

  他低頭,看到自己的胸口,從右肩下方到左腰側,身體表面浮現出一道極細的線。

  那道線在緩慢地變寬,從一條線變成一條縫隙,然後他整個人從中間滑開了。

  他沒有來得及發出聲音。

  李長春鬆開手,鐵條「叮」的一聲碎成鐵粉,散落在一塊碎石旁邊。

  「呦,還能睜開眼睛呢?」

  李長春驚訝起來,「看來你在練體期的底子還不錯。」

  絕望。

  毫無辦法。

  眼前的人仿佛碾死一隻蟲子般,發現用手指點了一下,蟲子還沒完全死透,讚嘆蟲子的殼真硬。

  在隊長絕望的眼神中,李長春手指掂起一塊小石塊。

  「咻!」

  就這麼輕輕一彈。

  石塊在他的眼裡無限放大,最後直入他的眼眶。

  眼前先是紅,然後是黑,隨後徹底失去意識。

  實際上,那並不是石塊。

  石塊在他彈出去的時候,就已經徹底崩碎成石粉了。

  那是一道極細微的勁氣,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把他腦子絞碎了。

  「嘖,怎麼還被趙乾龍發現了?」

  李長春不滿地鼓起了腮子,整個人看起來像個生氣的小兔子。

  他拍了拍手,讓眼前的屍體強行調轉。

  在屍體自己走了一段距離後,她頭也沒回就走了。

  她沒有低頭看那具正在緩慢倒落的屍體,只是憤憤不平從地上抓了一把碎石,朝屍體扔去。

  她把手插回外套口袋裡,側過頭,透過井架間的縫隙看了一眼休息棚的方向。

  趙乾龍的影子還在棚口站著,沒有往這邊走。

  「真的是,連一個人都看不好。」

  對比起李青,真是一個天一個地。

  「李青哥哥————」

  一想到李青,李長春面無表情,但隨後很突兀的,他臉上突然面含桃色。

  「長春,我們去找李青好不好。」

  這種狀態只是出現了一瞬,就又被壓制了回去。


  李長春翻了個白眼,似乎在對著誰說話。

  她收回目光,轉身朝礦區西北方向走去。

  腳步很輕,踩著碎石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趙乾龍回到橫樑上坐下的時候,心裡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

  他聽不到那邊的聲音了,但他也沒有看到任何異常。

  隊長已經走遠了,甄嘉豪還是沒回消息,風聲和鐵皮的響動也沒有任何變化。

  他低頭看了一眼終端。

  消息列表里依然沒有甄嘉豪的回信,最新的一條是王業發來的「第四隊通訊已中斷」

  的提示。

  保險起見,戒備吧。

  他看了一眼時間,然後關掉屏幕,把終端放回口袋裡。

  棚外的風繼續吹著,從棚頂的破洞灌進來,吹得他衣領微微晃動。

  他坐在橫樑上,想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棚口,看了一眼那片碎石坡地。

  還是什麼都沒有。

  但是他還有隱隱感覺發生了什麼,在他不知道的時候。

  他退回棚內,重新坐下。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的直覺是不是多餘的,但他聽到的那聲「叮」確實莫名其妙。

  他不確定自己真的聽到了。

  「難道我是被你這裡殘留的裂隙能量影響到精神了?」

  他心中一涼。

  馬上就回去做個檢查吧。

  在距離休息棚一公里外的礦區邊緣,李長春正沿著一條廢棄的礦道向南走。

  她的衛衣帽子依然拉得很低,外套下擺沾了幾粒灰白色的碎石屑,她在邊走邊踢石塊,嘴裡哼著歌。

  她知道趙乾龍不會跟過來,也知道他什麼都沒看到。

  她的口袋裡,終端亮了一下,是林教授發來的消息。

  「怎麼樣?」

  她單手打字回了一句。

  「完了,沒意思。」

  然後鎖屏,把終端重新放回口袋。

  風從礦道的入口灌進來,吹動她外套的下擺,她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礦區東側的集合廳里,王業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指尖在數據板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把手放下來,掌心朝上,翻了個面,搭在膝蓋上。

  他面前的屏幕上,代表第四隊隊長的那個定位光點,已經在三分鐘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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