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范恩樓的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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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4章 范恩樓的黑板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院子裡的樹枝上還壓著一層薄白,陽光從雲後透出來,落在積雪上,不亮,只把邊緣照出一點冷冷的光,廚房裡有烤麵包和煎蛋的味道,瑪蒂爾達把咖啡壺放回爐子邊,又回頭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路上會滑。」

  皮埃爾正在玄關邊整理圍巾,舊公文包放在腳邊,他低頭把圍巾塞進外套領口,隨口接了一句。

  「雪化的時候比下雪麻煩。」

  瑪蒂爾達看著他。

  「這句話我剛才已經說過了。」

  「我只是在表示同意。」

  皮埃爾把公文包拎起來,語氣平穩。

  陳拙坐在餐桌邊,把杯子裡的熱牛奶喝完,昨晚打開的行李還沒有完全收好,樓上房間裡有幾件衣服搭在椅背上,箱子只合了一半,瑪蒂爾達早上上樓看過一眼,沒有催他收,只說容易皺的衣服先掛起來,別把劉秀英疊好的東西全翻亂了。

  陳拙放下杯子,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瑪蒂爾達把一隻小紙袋遞給他。

  「裡面有兩片麵包和一點奶酪,中午如果不回來,別只喝咖啡。」

  陳拙接過來,放進書包側袋。

  「好。」

  皮埃爾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

  「咖啡不是午飯。」

  這次瑪蒂爾達沒有看他。

  皮埃爾自己停了一下,又補充得很自然。

  「當然,紅茶也不是。」

  瑪蒂爾達這才點頭。

  兩人出門時,門廊前的石板路還是濕的,夜裡的雪被鏟到兩邊,中間露出一條灰色的路。

  陳拙跟在皮埃爾身邊,皮埃爾走路不快,遇到結冰的地方會繞一下,公文包在手裡輕

  輕晃動,又很快穩住。

  校園裡已經有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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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坪邊緣有車輪壓過的痕跡,路上的雪水被踩成深淺不一的印子,一個年輕人拖著行李箱從宿舍方向過來,箱輪卡在濕雪裡,停了一下,又被他用力拽出來,遠處圖書館台階上有人打電話,外套領子豎得很高,說話時不停跺腳。

  范恩樓里的暖氣帶著熟悉的咖啡和粉筆的味道,十二月時,范恩樓像是在把人一批一批送出去,走廊里是拖行李箱的聲音,是門上寫著一月回來的紙條,是郵箱裡塞進去的轉寄地址。

  現在那些紙條有些已經被撕掉,只剩淺淺的膠痕,有些還貼著,邊角捲起來,被暖氣吹得一動一動,門縫下重新有燈,遠處有人翻紙,椅腳在地板上挪了一下,又很快安靜下來。

  皮埃爾在樓梯口停住。

  「我先去辦公室。」

  陳拙點點頭。

  「好。」

  皮埃爾往自己的辦公室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伍利應該已經在。」

  這句話不用確認。

  范恩樓可以半棟樓還沒醒,咖啡機可以缺杯子,門上的紙條可以沒撕乾淨,但伍利多半已經把那些東西放回了它們該在的位置。

  陳拙往咖啡機那邊走。

  咖啡機旁的小桌比放假前空了些,紙杯重新疊好,旁邊放著一袋打開的咖啡豆,牆邊那張舊便簽還在,被暖氣烘得捲起一角,再往旁邊一點,是他走前放下的那隻餅乾盒。

  咖啡機旁邊,陳拙走前放的那隻餅乾盒還在,盒子已經空了,裡面只剩幾張碎屑,蓋子扣得很正,那張他仿著上一張便簽寫的紙條也還貼在盒蓋上,只是邊角被暖氣烘得翹了起來。

  紙條下面,被人用鉛筆添了一行很小的字:盒子留下了。

  陳拙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那行鉛筆字寫得很小,不像伍利平時的字,也不像隨手亂寫,字母擠在紙條下方空出來的窄窄一條里,像是寫的人本來只是路過,看見盒子還在,臨時補了一句判斷。

  盒子留下了。

  餅乾沒有留下。

  這件事很合理。

  十二月那隻鐵盒被人移來移去,便簽被伍利壓平,半塊餅乾造成了一樁在伍利看來非常嚴重的事件,後來他自己也放了一隻盒子,照著前人的規矩貼了紙條。

  現在假期過去,盒子空了,但沒有消失。

  伍利從走廊另一頭過來時,手裡抱著一個文件夾,外面夾著幾封信,看見陳拙站在咖啡機旁,他先看了一眼盒子,又看了看紙條下面那行鉛筆字。

  陳拙轉過身。

  「新年好。」

  伍利停了一下,像是把這句問候放進一個不常使用但確實存在的分類里。

  「華國的過年祝福?」

  「嗯。」

  「新年好,Dr. Chen。」

  這個稱呼在走廊里落下來,比新年好更正式一點,陳拙聽見後還是慢了半拍,才點了點頭。

  伍利把文件夾換到另一隻手裡,又看向餅乾盒。

  「盒子留下了。」

  「這行字不是你寫的?」

  「不是。」

  伍利的回答很快。

  陳拙低頭看那行鉛筆字。

  「你知道是誰寫的嗎?」

  「不知道。」

  「范恩樓假期里不是沒人嗎?」

  「不是完全沒人。」伍利伸手把那張已經翹起的紙條壓了一下,「只是不夠多,足夠吃完餅乾,也足夠把盒子帶走。」

  陳拙看著盒子。

  「它沒被帶走。」

  「所以這行字目前準確。」

  伍利把手收回來,低頭看了看盒蓋上那張紙條。

  「紙條邊角需要重新貼一下。」

  「會掉?」

  「如果掉了,後來的人就會認為規則失效。」

  陳拙想了想。

  「規則不是寫在紙上才有效。」

  「理論上是。」伍利說,「但范恩樓咖啡機旁邊的經驗不支持這個結論。」

  這句話很伍利,陳拙笑了一下。

  咖啡機重新響了一聲,熱水從機器里落進紙杯,發出短促的聲音,旁邊辦公室的門打開,一個年輕研究員探出頭,圍巾還沒摘,手裡拿著一疊沒拆的郵件,他看見陳拙,先怔了一下,隨後點頭。

  「早上好,Dr. Chen。

  「早上好。」

  那人又看了看盒子,顯然也看見了那行鉛筆字,笑了一聲,拿著咖啡回去了。

  伍利等走廊重新安靜下來,才把懷裡的文件夾遞給陳拙。

  「這些是假期里來的。」

  文件夾比看起來更沉,陳拙接過時,手往下一沉,封面上貼了幾張標籤,字跡工整:

  會議,訪問,私人信件,媒體。

  媒體那一欄旁邊被伍利用筆畫了一條細線。

  「這些都是?」

  「這些是假期之後還值得留下的。」

  「其他呢?」

  「有些轉給西里爾,有些轉給皮埃爾教授,有些不需要存在於你的上午里。」

  陳拙看了一眼那條線。

  「媒體也是?」

  「尤其是媒體。」

  伍利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們通常不需要答案,他們需要的是你給出一個可以被剪短的句子。」

  這判斷很準確。

  陳拙沒有在走廊里打開文件夾,只把它抱在手裡。

  伍利又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封單獨夾出來的郵件列印件,不是連結,也不是附件,只是信頭和郵件正文第一頁,紙張不厚,被一枚回形針夾在最上面。

  「還有一封郵件,我單獨標出來了。」

  陳拙低頭看見發件人的名字。

  阿倫。

  後面的郵箱後綴來自歐洲核子研究中心。

  「日內瓦?」

  「嗯。」

  「普通邀請?」

  「不像。」伍利說,「他沒有寫得很正式。」

  陳拙看著阿倫的名字。

  「這比較像他。」

  「但附件很正式。」

  伍利把那頁紙重新壓回文件夾上方。

  「我沒有打開附件內容,只標了來源和優先級,你可以晚點看。」

  「急嗎?」

  「他沒有寫急。」

  伍利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郵件里的措辭。

  「但從用詞看,他大概希望你儘快看。」

  陳拙把那封郵件夾好。

  「如果上午有人來找你,我先擋掉,皮埃爾教授那邊我也會說。」

  「謝謝。」

  「這不是額外工作。」

  陳拙伸手把盒子拿起來。

  「我拿回去。」

  伍利點頭。

  「現在它已經不是公共物品了。」

  「但它的執行結果不錯。」伍利認可的點了點頭。

  伍利走遠後,陳拙抱著文件夾,往自己的辦公室走。

  門推開時,辦公室裡帶著幾天沒人待過的涼意,暖氣開著,但還沒有把窗台和書桌完全烘透,桌面被收拾過,稿紙壓在左側,鋼筆放在杯子旁,窗玻璃邊緣有一點融雪留下的水痕,沿著玻璃慢慢往下滑。

  黑板還保持著他離開前的樣子。

  左邊是常數C答辯時留下的幾行邊界條件,那幾行字已經沒有太多需要修改的地方。

  右邊是霍奇草稿。

  中間擦過幾次,留著深淺不一的粉筆痕,最右側那句話還在。

  抓手。

  那句話在黑板上留了有一段時間,幾個字的邊緣已經發虛,尤其是抓手兩個字,像被暖氣和時間一起烘淡了一層。

  它不像定理,也不像正式論文裡的表述,甚至有一點粗糙,可陳拙一直沒有擦掉。

  陳拙把文件夾放到桌上,阿倫那封郵件壓在最上面。

  他脫下外套,把圍巾搭到椅背上,又去洗手間洗了手,回來後,辦公室里的涼意散了一些,黑板上的粉筆灰在陽光里浮著一點淺淺的白。

  他拿起黑板擦,先把左邊常數C答辯用的那幾行邊界條件擦掉。


  陳拙沒有把右邊那句話動掉,只擦去了旁邊幾道過年前試寫又劃掉的線,讓抓手那兩個字更清楚地露出來。

  他站在那句話前,看了很久。

  辦公室外有人拖著箱子經過,輪子壓過舊地板,聲音從門口慢慢過去,有人在走廊里問咖啡豆放在哪裡,很快又有人回答。

  范恩樓一點一點恢復,不是突然熱鬧起來,而是像一台停了一段時間的機器,齒輪重新咬合,響聲一個接一個回來。

  快到十一點時,皮埃爾過來了。

  他沒有敲得很重,只用指節在門板上碰了兩下,門本來沒鎖,他推開一半,手裡端著紅茶,另一隻手拿著兩封已經拆開的信。

  「可以進來嗎?」

  「可以。」

  皮埃爾走進來,先把門帶上,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夾。

  「伍利已經開始把東西往你桌上堆了?」

  「篩過一遍。」

  「那就是還剩很多。」

  陳拙看了眼那隻文件夾。

  「嗯。」

  皮埃爾走到桌邊,沒有翻那些文件,只把紅茶杯放到一處空著的地方,他對外界來的信件沒有太大興趣,至少在這一刻沒有。

  皮埃爾把手裡的兩封信放到桌角,抬頭看向黑板。

  「先看信,還是先看黑板?」

  陳拙還站在黑板前。

  「黑板。」

  皮埃爾點點頭。

  「那很好,信件放到下午,它們不會因為等幾個小時就變得更聰明。」

  他說完,目光落在右邊那句話上。

  找到那個能把影子拽出來的抓手。

  皮埃爾顯然記得它,過年前他看過這句話,也看過陳拙在旁邊寫下又擦掉的幾條路,現在那幾條線少了一些,常數C答辯的內容也被擦掉了,只剩下這句不太像論文語言的話,還留在那裡。

  「這個詞還沒換掉。」

  「暫時沒有。」

  「沒找到更好的?」

  「嗯。」

  皮埃爾端起紅茶,喝了一口。

  「那就先留著,至少你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

  陳拙拿起粉筆,在那句話下面輕輕點了一下。

  「過年前我一直在想,這一步如果直接從常數C過去,會太像借路。」

  皮埃爾看著黑板,沒有立刻接話。

  「借誰的路?」

  「波士頓那套東西。」

  「常數C?」

  「嗯。」

  皮埃爾把茶杯從嘴邊放下來。

  陳拙繼續看著黑板。

  「常數C能把一部分極限過程壓住,尤其是邊界附近那些會散開的東西,它能把影子照得更清楚,也能把範圍壓到可以處理的位置。」

  「但壓住以後,它還是影子。」

  「嗯。」

  「不能直接說它就是代數循環。」

  「不能。」

  皮埃爾走近一點,看著右邊那句話。

  「所以你留著抓手。」

  「因為現在的問題不是看見。」陳拙說,「是看見以後,怎麼把它拿出來。」

  「拿出來給誰看?」

  「給代數那邊看。」

  皮埃爾聽到這句,眉梢很輕地動了一下。

  這不是一個正式說法,但比很多漂亮句子都更接近問題本身。

  他沒有評價,只問。

  「正規函數呢?」

  「可能在那裡。」

  「可能。」

  皮埃爾重複了一遍,語氣不重,也沒有嘲笑。

  「你現在用這個詞,比去年秋天多。」

  陳拙沒有轉頭。

  「去年秋天我知道得少,所以敢說得死一點。」

  皮埃爾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可以留下。」

  陳拙笑了一下,把粉筆放低。

  皮埃爾繼續看黑板。

  「你現在想把正規函數放進主證明?」

  「不急。」

  「為什麼?」

  「現在放進去,像是在補洞。」

  「它本來可能就是補洞用的。」

  「但不能讓別人看出來它只是補洞。」

  皮埃爾這次笑了。

  「這句話有點像阿瑟會罵人的地方。」

  「所以不能這麼寫。」

  「當然不能。」

  皮埃爾把茶杯拿起來,卻沒有喝。

  「你要寫的是,它為什麼本來就應該在那裡,不是因為常數C推到這一步推不動了,所以找正規函數幫忙。」

  「嗯。」

  「常數C做它該做的事,正規函數做它該做的事,中間那段不能靠你在黑板前解釋。」

  「論文裡要自己走過去。」

  「對。」

  皮埃爾點頭。

  「審稿人看不見你的腦子,只看得見紙,委員會的人還好一點,至少會坐在這裡讓你解釋,可論文出去以後,沒人有義務替你補那段。」

  陳拙把粉筆重新抵到黑板上。

  「所以現在的問題不是結論。」

  「是什麼?」

  「順序。」

  這次皮埃爾沒有說話。

  陳拙在抓手下面寫了兩個很小的詞。

  常數C。

  正規函數。

  兩個詞之間隔了一點距離,他沒有畫箭頭,只在中間留出一小段空白。

  「如果先寫常數C,就像是我先把邊界壓住,再去找正規函數接它,這樣讀起來很方便,但可能不對。」

  皮埃爾看著那兩個詞。

  「方便但不對,是最危險的一類錯誤。」

  「嗯。」

  「反過來呢?」

  「先寫正規函數,會缺控制。」

  「看的人會覺得你在空中抓東西。」

  陳拙點頭。

  「所以它們不能簡單排前後。」

  「那你準備怎麼處理?」

  「還沒準備好。」

  這個回答很老實。

  皮埃爾沒有不滿,他把紅茶杯放回桌角,走近兩步,站到黑板另一側,他沒有拿粉筆,只看著陳拙剛寫下的那兩個詞。

  「那就先別急著寫成章節。」

  「嗯。」

  「先把不能直接過去的地方列出來,常數C到正規函數,正規函數到代數循環,哪一步哪裡不能偷懶,哪裡不能說顯然。」

  皮埃爾頓了頓。

  「尤其不要說顯然。」

  陳拙看了他一眼。

  「我很少寫顯然。」

  「你是不寫。」皮埃爾說,「但你有時候會讓別人覺得你心裡寫了。」

  這句話很準確。

  陳拙想了想,沒有反駁。

  他在黑板下方補了一行。

  不能直接過渡處。

  寫完以後,他停頓了一下,又把過渡兩個字輕輕劃掉,換成。

  不能直接借用處。

  皮埃爾看著這個修改,點了點頭。

  「這個比剛才好。」

  他說完,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二點以前,別把那些信拆開。」

  「為什麼是十二點?」

  「因為十二點以後你至少可以拿著麵包一邊看。」

  陳拙想起包里的小紙袋。

  「瑪蒂爾達給我帶了。」

  「我知道。」

  皮埃爾重新端起紅茶。

  「她讓我確認你會吃。」

  「所以你是來督促我準時吃午飯的嗎?」

  「我沒說。」

  皮埃爾語氣平穩。

  「我只是先討論了黑板。」

  陳拙低頭笑了一下。

  皮埃爾走到桌邊,拿起那兩封自己帶來的信,又順手把陳拙桌上的文件夾往不靠近茶杯的地方挪了挪,動作很自然,像是在防止一場還沒發生的小災難。

  順帶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封單獨夾出來的郵件。

  「日內瓦來的?」

  「阿倫。」

  「他現在已經開始往你這裡寄東西了?」

  「看起來是。」

  「看過了嗎?」

  「還沒有。」

  皮埃爾只是點了一下頭,像是確認一件小事,然後端著紅茶走了。

  門重新合上,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陳拙重新看向黑板。

  左邊常數C答辯留下的位置已經空出來,右邊那句話還在。

  找到那個能把影子拽出來的抓手。

  下面多了兩行新寫的字。

  常數C,正規函數。

  不能直接借用處。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粉筆,沒有再添公式,只把抓手兩個字旁邊快散掉的一筆輕輕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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