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舊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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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0章 舊講義

  第二天上午,陳拙到范恩樓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

  雪已經停了兩天,窗外的樹枝上還掛著一點沒有化乾淨的白,陽光從高窗斜著落進來,把走廊地面照出幾塊很淡的形狀。

  范恩樓在冬天總是有一種乾燥的舊紙味。

  不是圖書館那種混著咖啡和人聲的味道,而是粉筆,木地板,舊講義和暖氣片一起烘出來的味道。

  陳拙推開辦公室門時,裡面的黑板還保持著他前一天離開時的樣子。

  左邊是常數C答辯用的幾行邊界條件。

  右邊則是霍奇草稿。

  兩邊隔得很開,像兩個並不打算互相打擾的世界。

  陳拙脫下大衣,把圍巾搭在椅背上。

  深藍色的圍巾落在椅子上,和桌角那摞灰白色草稿放在一起,顯得有些不太屬於這裡。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黑板前。

  常數C那邊的內容已經沒有太多需要修改的地方。

  波士頓那場報告,普林斯頓白皮書,後續的幾輪討論,都已經把它反覆敲過O

  現在再看,反倒像一件已經裝配完成的機器,零件都在,螺絲也擰緊,只等有人走過來照例檢查一遍。

  陳拙看了一會兒,拿起黑板擦,把那幾行字輕輕擦掉。

  粉筆灰落下來,在黑板下沿積了一層淺淺的白。

  然後他轉向右邊。

  那裡只剩下一句話。

  找到那個能把影子拽出來的抓手。

  陳拙站在這句話前,看了很久。

  辦公室門外傳來兩聲很輕的敲門聲。

  他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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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利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摞舊講義。

  「我可以進來嗎?」

  「可以。」

  伍利走進來,把那摞講義放到靠門的小桌上。

  講義很舊,封皮邊緣已經卷了起來,最上面那本用專門的紙包著,右上角貼著一張發黃的標籤。

  「皮埃爾教授讓我送來的。」

  伍利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你前幾天問過七十年代那套關於正規函數和代數循環的內部講義,檔案室翻出來了幾本,不太全。」

  陳拙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封面上寫著一行已經有些褪色的字。

  關於正規函數與代數循環的註記。

  字母是打字機打出來的,有幾個地方墨跡很淡,像是被時間一點點咬掉了邊O

  「謝謝。」

  「不客氣。

  伍利看了一眼黑板。

  「答辯材料還需要我再複印一份嗎?」

  「不用了。」

  伍利點點頭。

  他沒有多問,只把講義旁邊幾張散頁整理齊,轉身離開,門重新關上以後,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陳拙拿起最上面那本舊講義。

  紙頁一翻開,裡面有一種很淡的霉味,不是難聞,只是像一間很久沒有開過窗的房間,突然被人推開了一條縫。

  第一頁有一行手寫的批註。

  墨水已經變成了暗褐色。

  他辨認了一會兒,才看清那句話。

  Not every shadow admits a handle.

  不是每一道影子,都承認一個抓手。

  陳拙的手停在紙頁邊緣。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這句話寫得有些不講道理。

  但不講道理得很準確。

  他把講義拿到桌邊坐下,翻到目錄,裡面的內容並不完整,有幾頁缺失,有幾頁被水漬暈開,某些公式只剩下半行,可是留下來的部分依然能看出當年那位講授者的思路。

  正規函數,中間雅可比簇,代數循環,邊界,退化,消失...

  這些詞在舊紙頁上排著隊,像一批已經走過很遠路的人,重新從灰塵里站起來。

  陳拙看得很慢。

  他不是在找答案。

  真正的答案不會被某本舊講義完整地放在那裡,等著後來的人翻到第幾頁拿走。

  如果有這種好事,霍奇猜想就不至於在數學史上卡那麼多年。

  他只是在找一種舊的走法。

  看別人曾經在哪些地方摔過,哪些地方繞過去過,哪些地方看似有橋,走近才發現只是水面上的倒影。

  翻到第三十七頁時,陳拙停了下來。

  那一頁中間有一幅很簡單的圖。

  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幾何圖形,更像是講課時為了說明問題隨手畫的示意圖。

  一條橫線。

  橫線下面是一個陰影區域。

  橫線上方畫著幾個小鉤子,其中一個鉤子伸進陰影里,卻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旁邊寫著:

  障礙不在於能否看見,而在於能否接上。

  陳拙盯著那個詞。

  能不能接上。

  他忽然想起了盧克的那截紫銅管。

  上次,盧克抱著帳本坐在禮拜堂長椅邊,問他半磅怎麼算。

  那孩子一開始以為廢品站買的是他的管子。

  是那截帶著銅鏽,邊緣不平從某個廢棄機器上拆下來的東西。

  可廢品站買的不是管子。

  買的是重量。

  管子只是物體。

  重量才是能被秤接住的東西。

  如果沒有重量這個接口,那截紫銅管再怎麼真實,也只能是盧克懷裡一件說不清價錢的東西,邁克站在櫃檯後面說什麼,它就是什麼。

  陳拙放下講義,站起身,拿起粉筆。

  他在黑板上寫下:

  對象。

  重量。

  價格。

  寫完以後,又把這三個詞靜靜看了一會兒。

  這不是數學。

  至少不是范恩樓里通常意義上的數學。

  可是它很有用。

  一截管子,必須先通過重量進入廢品站的計算規則,才能得到價格。

  霍奇類也是一樣。

  影子在那裡。

  常數C可以照亮它,定位它,甚至逼近它。

  但照亮不等於接上。

  他在黑板另一邊寫:

  霍奇類。

  ?

  代數循環。

  那個問號寫得很輕,像是故意不願意把它寫重。

  常數C給出的,不是那個問號本身,它像一盞燈,把原本模糊的輪廓照到足夠清楚,讓人知道影子大概在哪裡,邊界大概在哪裡,異常大概從哪裡冒出來。

  但真正要解決霍奇猜想,還需要一個能被代數世界承認的接口。

  一個類似重量的東西。

  不是影子本身。

  而是讓影子能夠被秤接住的量。

  陳拙站在黑板前,手裡的粉筆遲遲沒有落下。

  辦公室里的暖氣片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是什麼金屬在熱脹冷縮中慢慢舒展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沾著一點粉筆灰。

  那天在特倫頓禮拜堂里,盧克的帳本也沾了粉筆灰,那本薄薄的小本子被他塞進寬大的舊西裝內側,護得比餅乾還緊。

  因為餅乾只能吃掉。

  帳本卻能讓邁克說過的話留下來。

  記錄。

  重量。

  半磅。

  能被拆開,也能被寫下來。

  陳拙走回桌邊,在霍奇草稿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不是繼續尋找影子的位置,而是尋找它進入代數結構的記錄方式。

  寫完以後,他停了停,又把記錄方式四個字輕輕劃掉,換成了另一個說法。

  接入方式。

  這個詞更準確一點。

  也更接近那本舊講義里寫的能否接上。

  陳拙重新翻開那本舊講義。

  後面的幾頁討論了正規函數的奇點行為。

  講義寫得很古老,許多符號已經不是現在最常用的記法,某些地方甚至顯得笨拙。

  但笨拙有笨拙的好處,它不會把問題包裝得太漂亮,反倒能讓某些原始的困難露出來。

  他看到一段關於退化族的討論。

  講義上說,當代數循環沿著族運動時,它的正規函數會在特殊點附近留下痕跡,那些痕跡不一定直接給出循環本身,卻可能暴露出某種無法消失的邊界。

  陳拙拿起筆,在旁邊寫。

  邊界不是循環,但可能提示循環如何被接住。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然後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常數C負責定位邊界,接入方式負責把邊界翻譯成代數對象。

  這句話還很粗糙。

  粗糙得像盧克第一次寫下的brass。

  字母歪斜,格子也不整齊,但能認出來。

  能認出來,就已經有用。

  陳拙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忽然覺得這個比喻有點過於生活化,甚至不太適合寫進正式草稿里。

  不過他沒有劃掉。

  有些想法一開始都很不像樣。

  先留下來。

  中午前,皮埃爾過來了一趟。

  他沒有敲門,只是把門推開一半,手裡端著茶杯,像是路過,又像是專門來看一眼陳拙有沒有忘記時間。

  看到黑板上的對象,重量,價格,又看到另一邊的霍奇類與代數周期,皮埃爾站在門口停了兩秒。

  「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跨學科會議?」

  陳拙回頭。

  「沒有。」

  皮埃爾走進來,茶杯里的熱氣慢慢往上飄。

  他看了一眼舊講義。

  「這本東西還能看?」

  「有些地方能。

  「有些地方?」

  皮埃爾挑了挑眉。


  陳拙沒有接這個玩笑。

  他用粉筆點了點黑板上的重量。

  「我在想,照亮一個東西,和把它放到秤上,不是一回事。」

  皮埃爾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

  這對皮埃爾來說很少見。

  過了幾秒,他才慢慢走到黑板前,看著那幾行並不漂亮的字。

  「秤?」

  「只是比喻。」

  「比喻通常比公式危險。」皮埃爾說。

  「但有時候也比公式誠實。」

  他看著那個問號。

  「霍奇類與代數周期中間的這個東西,你打算叫它什麼?」

  「還不知道。」

  陳拙放下粉筆。

  「暫時只是接入方式。」

  皮埃爾低聲重複了一遍。

  「接入方式。」

  他喝了一口茶,臉上的神情一點點認真起來。

  「你不打算把常數C繼續往前推?」

  「常數C可以推,但它不應該被用來假裝自己就是代數循環。」

  陳拙看著黑板。

  「它已經做了它能做的事情,繼續往前,問題不在於影子夠不夠清楚,而在於有沒有東西能把它接到代數那邊。」

  皮埃爾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他沒有笑。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窗外的陽光從樹枝間落下來,在地板上緩慢地挪動了一點。

  皮埃爾把茶杯放到桌邊,伸手拿起那本舊講義,看了看那頁畫著鉤子的示意圖。

  「這本講義當年沒什麼人喜歡。」

  「為什麼?」

  「太不漂亮。」皮埃爾說。

  「那時候很多人更喜歡乾淨的定理,漂亮的敘述,最好每一個箭頭都看起來像是從天堂垂下來的。」

  他用手指點了點那幅簡陋的圖。

  「這種鉤子,看起來太像車庫裡的工具。」

  陳拙想了想。

  「工具有時候比天堂有用。」

  皮埃爾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句話最好不要在正式場合說,有不少我的老朋友看我多少還是有點不太順眼的。」

  「我知道。」

  皮埃爾把講義放回桌上,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二點二十。」

  陳拙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離十二點半還有十分鐘。

  皮埃爾端起茶杯,語氣重新變得輕鬆。

  「我不是來催你的。」

  陳拙看著他。

  皮埃爾補充。

  「我是來提醒你,瑪蒂爾達可能會催我。」

  陳拙把粉筆放回槽里。

  「那確實比較嚴重。」

  他合上舊講義,把寫了新想法的那幾頁草稿壓在書下,沒有帶走,常數C答辯文件仍然規規矩矩地放在桌角,像一件已經完成的工作。

  霍奇草稿則被他重新整理了一遍。

  最上面那頁,原本只有一句找到那個能把影子拽出來的抓手。

  現在下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更亮的影子。

  而是能接住它的秤。

  陳拙看了那行字一眼,沒有再改。

  他拿起大衣,把深藍色圍巾重新圍好,和皮埃爾一起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陽光很淡,地板上仍然有一股舊紙和粉筆混在一起的味道。

  皮埃爾走在旁邊,忽然問。

  「這個想法,是從哪裡來的?」

  陳拙想了想。

  「一截管子。」

  皮埃爾停了一下。

  「一截管子?」

  「嗯。」

  陳拙把圍巾整理了一下,語氣很平靜。

  「半磅的。」

  皮埃爾看著他,似乎想問,但最後沒有問出口。

  他只是端著茶杯,跟著陳拙往樓梯方向走。

  有些問題不急著問。

  就像有些抓手,也不是在黑板前硬想就能立刻想出來。

  不過至少今天,黑板上的那個問號旁邊,已經多了一點不那麼模糊的東西。

  它還不能證明什麼。

  但能被寫下來。

  這就已經比昨天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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