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不到三個月了（還有一章，正在寫，白天看）
沈文川很快將心中的好奇收了回去。
他行醫這麼多年了，沒少和身份不一般的人打交道。
什麼事情該問，什麼事情不該問，對他來說已經是本能。
所以他略作停頓以後就將話題重新繞回了克拉拉的眼睛上。
「克拉拉女士您上次做診斷報告都帶來了嗎？」
克拉拉點了點頭，從文件里取出了一份資料，然後交給了沈文川。
沈文川接過文件以後，就起身說道
「那咱們先去做檢查吧。」
說完，他就帶著兩人離開了會客室。
三人隨即穿過長廊，來到了國際醫療中心。
路上有不少人坐在檢查室門口，拿著手中的號碼等著叫號。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一扇鐵門前，門牌上寫著
【自適應光學多模態視網膜成像中心】
這套設備是醫院前年才引進回來的，放眼全球，也找不出多少套。
平時要用它，不但需要預約，而且遇到術前評估或者是疑難雜症覆核，等上幾天也是常事。
此時門外候檢區已經坐滿了人。
一個西裝革履中年人剛被家屬攙扶著站起來，屏幕上叫號卻在這個時候停住了。
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連忙從檢查室里走了出來。
「沈院長。」
沈文川點了點頭，低聲交代幾句。
那名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克拉拉，然後又看了一眼申請單上加急標記，隨即走到了已經站起來的中年人面前。
「王總，不好意思，這邊臨時加了一個急診複查，需要優先處理，麻煩您再稍等一下。」
說完，他便轉身進了檢查室。 中年人只能無奈重新坐了回去。
旁邊有人小聲地問了一句，這是誰呀？
然而，大家都只是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不到1分鐘，檢查室門又再次打開了。
「克拉拉女士，請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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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看了李東一眼。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聽到這話，她才點了點頭，跟著工作人員走了進去。
此時沈文川拆開了剛才接過的文件袋。
開始認真地看克拉拉之前的檢查報告。
大概10分鐘以後，他將最後一張影像圖放回了文件夾里，然後看向李東。
「李院士，從這份檢查報告來看，克拉拉女士雙眼黃斑外層已經出現了比較明顯的光熱性損傷。」 「而且受影響最明顯的是中心凹附近的光感受器外節和rpe。」
「不過還好現在看來內層視網膜結構還是比較完整的，視神經傳導也沒有發現很明顯的問題。」
說到這裡，他又補充道。
「不過這種損傷一旦進入持續蛻變階段，光靠休息或者普通的藥物，其實是很難逆轉的，您可能要做好心理準備。」
說到這裡，他又技巧性的轉折了一下。
「當然，如果您目標是儘可能的保住她現有中央視功能。」
「延緩剩餘感光細胞繼續丟失的話，我這裡倒是有一個比較穩妥的方案。」
說完，他就看見李東抬起頭看向了自己，然後他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我可以給克拉拉女士做一個自體rpe細胞片移植。」
自體rpe細胞片移植，其實就從患者自身提取細胞，然後通過誘導多能幹細胞技術獲得rpe細胞，再將它們培養成薄膜狀組織，最後送入黃斑下方來替代已經失效的壞死細胞。
但這種做法也只是能把支持層換上一片新的，而那些已經衰弱或者死掉的錐細胞，不會因為多了一層新的rpe就重新長出來，所以丟失的中央視力也不可能恢復。
沈文川還在繼續說道。 「此前我已經主持完成了全球第3例同類自體細胞片手術。」
「手術效果還不錯，術後患者的中央視力勉強保持在0。3左右，穩定隨訪到現在，雖然視力還是有所下滑，但沒有出現移植物排斥和異常增生。」
李東聽到他的話，眉毛挑了挑。
能把這類手術做到穩定隨訪，那本身就很說明沈文川水平了。
不過李東今天到這兒來的目的，並不是讓克拉拉能多看幾年，而是要徹底恢復。
「謝謝沈院長。」
李東笑著點了點頭。
「不過我還是想先看一下克拉拉眼睛具體情況後，再做決定。」
沈文川也沒再多說，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李東回答沒有出乎他的意料。
畢竟來找他的患者或者家屬，就沒有誰一開始便心甘情願的接受這種退而求其次選擇。
大家都希望醫生能夠把病變組織變回原樣，把失去的視力完完整整還回來。 然而等他們真正看過結果，聽完風險以後。
大多數人最終還是會退到那個更現實選擇上來。
就在李東剛說完，檢查室門上指示燈突然熄滅了。
克拉拉在工作人員攙扶下走了出來。
他的瞳孔已經散開了，看眼前的東西像蒙上一層白霧。
鼻樑上也多了一副用於遮光深色眼鏡。
另一名工作人員拿著平板電腦和剛列印出來的多模態檢測摘要，交給了沈文川。
「沈院長，黃斑oct容積掃描，還有自適應光學掃描，雷射驗眼鏡，都做完了。」
「原始的圖像我們已經傳進影像系統里，這是自動配准後的摘要。」
「辛苦了。」
沈文川接過平板簡單的看了幾頁，然後眉頭就皺了起來。
片刻後，他關掉了平板電腦，站起身說道。 「李院士，克拉拉女士，我們去辦公室談吧。」
一進辦公室，沈文川就把遮光簾給拉上了。
然後把舊的黃斑oct圖像放到診斷屏幕左邊，高解析度容積掃描的圖像放到了右側。
兩個圖像已經按照視網膜血管特徵點完成了配准。
克拉拉就坐在屏幕前，深色眼鏡她已經取下來，但仍舊是微微地眯著眼睛。
沈文川也沒有繞圈子，直接說道。
「李院士，克拉拉女士的眼睛情況比我想的更嚴重。」
他指了指舊圖像中央那條帶狀結構。
「克拉拉女士上次的檢測，其實就已經可以看到雙眼黃斑區，橢圓體帶中斷了。」
「但當時是通過普通的oct和中心視野檢查的。」
「檢查表上，醫生判斷病變主要集中在中心凹附近，這個判斷本身沒有問題。」
說著，他又將右邊新的圖像放大了數倍。 「但普通的oct看到它更多的是一張剖面圖。」
「我們用自適應光學成像，看到的是整片黃斑區，還能看到清晰各個錐細胞形成的排列。」
此時這張圖被他放大以後，原本均勻的蜂窩狀光點在屏幕中央突然就斷開。
而且越靠近中心的位置，那些代表錐細胞的光點就越稀疏。
到最嚴重的區域，圖像上只剩下散亂的暗斑。
隨後沈文川又切換到了另一幅偽彩圖上。
「這是自適應光學微視野檢測結果。」
「上面的藍色區域代表著還能感受到測試光點，但是紅色和黑色區域就說明這部分的敏感度已經顯著下降了，或者說已經完全沒反應了。」
如果將人眼比作一台照相機的話，角膜與晶狀體就是負責把光線投進來的部位。
視網膜上光感受器就像是感光元件上像素，負責把光變成神經信號。
其中密集分布在中心凹的錐細胞，則是專門承擔最清晰部分的成像。
現在這個檢測圖像上紅色和黑色區域，對應的正是這些最關鍵的像素已經失靈或者徹底消失位置。 沈文川指著偽彩圖上那幾塊紅黑交錯的區域說道。
「李院士，你看這些沒有反應位置，它們和錐細胞缺失，外核層變薄以及rpe萎縮的區域是完全重合的。」
這個重合意味著，不只是負責把光變成神經信號錐細胞，在中央視力最關鍵的區域出現了丟失，連負責為錐細胞傳送養分，回收代謝廢物rpe支撐層也一起遭到了破壞。
「不過，從今天檢查結果來看，這兩層下面的視網膜和神經通路還沒有受到波及。」
沈文川看了克拉拉一眼，然後嘆氣道。
「所以，克拉拉女士之前的檢查，嚴重低估了已經發生的損傷。」
「按照我們今天這組結果來看，她的中央視力可能堅持不到3個月。」
辦公室突然安靜了下來。
克拉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屏幕上那片暗斑。
散瞳之後視野讓他看不清楚圖里細節，但那塊明顯的黑色，她還是能看清楚的。
李東也沉默了很久，直到沈文川準備關掉那幅圖，他才突然開口問道。
「沈院長。」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克拉拉的眼睛主要是rpe和以錐細胞為主的光感受器受損了。」
「但它內層視網膜和神經通路，這些都還在，對吧？」
沈文川點了點頭。
「目前來看是這樣的。」
「神經節細胞層和主要傳導結構都還保留的不錯，今天的功能檢查也沒有看到明確的通路異常。」
「不過，這也是現階段檢查給出的判斷，不代表後續一定不會有變化。」
「那如果我能把受損的部分重新構建出來，克拉拉眼睛功能是不是就能重新恢復？」
沈文川搖了搖頭。
「李院士，您不是做這個方向的，生命組織它不是機器零件，壞了什麼？換一個新的就可以的。」
隨後他指向屏幕中代表rpe萎縮的區域說道。
「就像這個萎縮的區域，你單獨補上了rpe，那也只能改善局部的環境，儘可能的能夠挽救一些還活著，但是因為失去支撐而衰弱的感光細胞。」
「但那些已經死掉的錐細胞不會因為下面多了一層rpe就重新長出來的。」 「克拉拉女士中心凹陷已經有關鍵錐細胞丟失，所以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那如果不是單獨補rpe呢？
沈文川楞了一下，一下沒反應過來。
「啊？你說什麼？」
「我說，如果用克拉拉自己外周血細胞，經過化學重編程得到誘導多能幹細胞。」
「這樣我們再構建出一片同時包含rpe層和視錐細胞光感受器層無支架外層視網膜複合組織片。」
「你看這樣行不行？」
沈文川聽到李東的話，足足愣了好幾秒。
因為剛才李東說的，正是他實驗室現在嘗試的方向。
單獨移植rpe只能修復土壤。
單獨移植光感受器，前提又可能因為缺少合適的支撐層而無法長期存活。
所以如果能把兩者按照天然外層視網膜關係一起構建，再以完整組織片的形式移植，理論上確實可以同時補上支撐層和感光層。 「李院士，你說的這個想法，說實話，我們現在也在研究。」
「但目前我們還做不到這個程度，因為我們沒辦法做到成化與整合。」
成化與整合幾乎概括了這個方向上所有的問題。
不同細胞，不是說只讓它成長就行了，還要讓它成長在正確位置，還有正確朝向和層次。
而且還要做到移植之後，新的光感受器必須和宿主保留下來的雙極細胞建立有效的連接。
不然的話，就算培養出那片組織，那也只是長得像視網膜，而不是真正的視網膜。
然而李東好像並不在意這些困難，他再次問道。
「所以如果可以把這個複合組織片做出來的話，那就能治好，對吧？」
沈文川皺了皺眉，在他看來，李東顯然是有些鑽進這個假設里了。
「李院士，理論方向是一回事，但是能不能用又是另一回事。」
「現在化學從編程得到的細胞里，很有可能殘留沒有完全分化細胞，也有可能混入其他的東西。」
「而且擴增和培養的過程中，還要考慮基因組穩定性，異常增殖以及移植後的免疫炎症。」 「至於後面的長期存活，突觸整合和視覺信號能否真正連接上，目前根本就沒有經過充分的驗證。」
他的語氣相當的認真。
「所以你說的這一步，現在根本就沒有人做到。」
「我還是不建議你把希望放在這件事上。」
「更現實的方案，還是先由我們來完成rpe細胞片移植。」
「這樣至少有機會保住克拉拉女士目前剩下中央視功能。」
他是真心給李東建議，然而李東還是搖頭。
「院長，您說的這些困難我都清楚。」
李東聲音也變得特別的篤定。
「我只想問您一個問題，假如一片合格的自體外層視網膜複合組織已經做出來了，它成化，極性，成熟度，甚至基因組穩定性和安全性都符合移植條件。」
「那以克拉拉現在保留下來的內層視網膜和神經通路，您能不能用它恢復克拉拉中央視覺功能？」
沈文川就這麼看著李東。 他現在終於看出來了，對方從頭到尾都沒在乎過這條路上有什麼困難，他只是在確認，那個路的盡頭，究竟能不能治好克拉拉的眼睛。
良久之後，沈文川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真做出來了您說的複合組織片，而且達到了剛才條件......」
「理論上是可以重建中央視覺，但最終能恢復到什麼程度，我不知道，因為沒人做過。」
李東點了點頭，然後直接站了起來。
「行，那謝謝沈院長，我這邊還有點急事，就先走。」
克拉拉也跟著站起來，她朝著沈文川輕輕地點了下頭，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便被李東帶著離開了辦公室。
隨後，沈文川獨自一個人在辦公室里，看著兩人消失的背影，搖頭苦笑。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屬和患者，他們圍繞著一個如果，耗盡時間，耗盡精力，最後也不得不接受現實。
只是這一次，那個患者家屬叫李東罷了。
（本章完）
他行醫這麼多年了，沒少和身份不一般的人打交道。
什麼事情該問，什麼事情不該問，對他來說已經是本能。
所以他略作停頓以後就將話題重新繞回了克拉拉的眼睛上。
「克拉拉女士您上次做診斷報告都帶來了嗎？」
克拉拉點了點頭，從文件里取出了一份資料，然後交給了沈文川。
沈文川接過文件以後，就起身說道
「那咱們先去做檢查吧。」
說完，他就帶著兩人離開了會客室。
三人隨即穿過長廊，來到了國際醫療中心。
路上有不少人坐在檢查室門口，拿著手中的號碼等著叫號。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一扇鐵門前，門牌上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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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設備是醫院前年才引進回來的，放眼全球，也找不出多少套。
平時要用它，不但需要預約，而且遇到術前評估或者是疑難雜症覆核，等上幾天也是常事。
此時門外候檢區已經坐滿了人。
一個西裝革履中年人剛被家屬攙扶著站起來，屏幕上叫號卻在這個時候停住了。
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連忙從檢查室里走了出來。
「沈院長。」
沈文川點了點頭，低聲交代幾句。
那名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克拉拉，然後又看了一眼申請單上加急標記，隨即走到了已經站起來的中年人面前。
「王總，不好意思，這邊臨時加了一個急診複查，需要優先處理，麻煩您再稍等一下。」
說完，他便轉身進了檢查室。 中年人只能無奈重新坐了回去。
旁邊有人小聲地問了一句，這是誰呀？
然而，大家都只是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不到1分鐘，檢查室門又再次打開了。
「克拉拉女士，請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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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看了李東一眼。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聽到這話，她才點了點頭，跟著工作人員走了進去。
此時沈文川拆開了剛才接過的文件袋。
開始認真地看克拉拉之前的檢查報告。
大概10分鐘以後，他將最後一張影像圖放回了文件夾里，然後看向李東。
「李院士，從這份檢查報告來看，克拉拉女士雙眼黃斑外層已經出現了比較明顯的光熱性損傷。」 「而且受影響最明顯的是中心凹附近的光感受器外節和rpe。」
「不過還好現在看來內層視網膜結構還是比較完整的，視神經傳導也沒有發現很明顯的問題。」
說到這裡，他又補充道。
「不過這種損傷一旦進入持續蛻變階段，光靠休息或者普通的藥物，其實是很難逆轉的，您可能要做好心理準備。」
說到這裡，他又技巧性的轉折了一下。
「當然，如果您目標是儘可能的保住她現有中央視功能。」
「延緩剩餘感光細胞繼續丟失的話，我這裡倒是有一個比較穩妥的方案。」
說完，他就看見李東抬起頭看向了自己，然後他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我可以給克拉拉女士做一個自體rpe細胞片移植。」
自體rpe細胞片移植，其實就從患者自身提取細胞，然後通過誘導多能幹細胞技術獲得rpe細胞，再將它們培養成薄膜狀組織，最後送入黃斑下方來替代已經失效的壞死細胞。
但這種做法也只是能把支持層換上一片新的，而那些已經衰弱或者死掉的錐細胞，不會因為多了一層新的rpe就重新長出來，所以丟失的中央視力也不可能恢復。
沈文川還在繼續說道。 「此前我已經主持完成了全球第3例同類自體細胞片手術。」
「手術效果還不錯，術後患者的中央視力勉強保持在0。3左右，穩定隨訪到現在，雖然視力還是有所下滑，但沒有出現移植物排斥和異常增生。」
李東聽到他的話，眉毛挑了挑。
能把這類手術做到穩定隨訪，那本身就很說明沈文川水平了。
不過李東今天到這兒來的目的，並不是讓克拉拉能多看幾年，而是要徹底恢復。
「謝謝沈院長。」
李東笑著點了點頭。
「不過我還是想先看一下克拉拉眼睛具體情況後，再做決定。」
沈文川也沒再多說，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李東回答沒有出乎他的意料。
畢竟來找他的患者或者家屬，就沒有誰一開始便心甘情願的接受這種退而求其次選擇。
大家都希望醫生能夠把病變組織變回原樣，把失去的視力完完整整還回來。 然而等他們真正看過結果，聽完風險以後。
大多數人最終還是會退到那個更現實選擇上來。
就在李東剛說完，檢查室門上指示燈突然熄滅了。
克拉拉在工作人員攙扶下走了出來。
他的瞳孔已經散開了，看眼前的東西像蒙上一層白霧。
鼻樑上也多了一副用於遮光深色眼鏡。
另一名工作人員拿著平板電腦和剛列印出來的多模態檢測摘要，交給了沈文川。
「沈院長，黃斑oct容積掃描，還有自適應光學掃描，雷射驗眼鏡，都做完了。」
「原始的圖像我們已經傳進影像系統里，這是自動配准後的摘要。」
「辛苦了。」
沈文川接過平板簡單的看了幾頁，然後眉頭就皺了起來。
片刻後，他關掉了平板電腦，站起身說道。 「李院士，克拉拉女士，我們去辦公室談吧。」
一進辦公室，沈文川就把遮光簾給拉上了。
然後把舊的黃斑oct圖像放到診斷屏幕左邊，高解析度容積掃描的圖像放到了右側。
兩個圖像已經按照視網膜血管特徵點完成了配准。
克拉拉就坐在屏幕前，深色眼鏡她已經取下來，但仍舊是微微地眯著眼睛。
沈文川也沒有繞圈子，直接說道。
「李院士，克拉拉女士的眼睛情況比我想的更嚴重。」
他指了指舊圖像中央那條帶狀結構。
「克拉拉女士上次的檢測，其實就已經可以看到雙眼黃斑區，橢圓體帶中斷了。」
「但當時是通過普通的oct和中心視野檢查的。」
「檢查表上，醫生判斷病變主要集中在中心凹附近，這個判斷本身沒有問題。」
說著，他又將右邊新的圖像放大了數倍。 「但普通的oct看到它更多的是一張剖面圖。」
「我們用自適應光學成像，看到的是整片黃斑區，還能看到清晰各個錐細胞形成的排列。」
此時這張圖被他放大以後，原本均勻的蜂窩狀光點在屏幕中央突然就斷開。
而且越靠近中心的位置，那些代表錐細胞的光點就越稀疏。
到最嚴重的區域，圖像上只剩下散亂的暗斑。
隨後沈文川又切換到了另一幅偽彩圖上。
「這是自適應光學微視野檢測結果。」
「上面的藍色區域代表著還能感受到測試光點，但是紅色和黑色區域就說明這部分的敏感度已經顯著下降了，或者說已經完全沒反應了。」
如果將人眼比作一台照相機的話，角膜與晶狀體就是負責把光線投進來的部位。
視網膜上光感受器就像是感光元件上像素，負責把光變成神經信號。
其中密集分布在中心凹的錐細胞，則是專門承擔最清晰部分的成像。
現在這個檢測圖像上紅色和黑色區域，對應的正是這些最關鍵的像素已經失靈或者徹底消失位置。 沈文川指著偽彩圖上那幾塊紅黑交錯的區域說道。
「李院士，你看這些沒有反應位置，它們和錐細胞缺失，外核層變薄以及rpe萎縮的區域是完全重合的。」
這個重合意味著，不只是負責把光變成神經信號錐細胞，在中央視力最關鍵的區域出現了丟失，連負責為錐細胞傳送養分，回收代謝廢物rpe支撐層也一起遭到了破壞。
「不過，從今天檢查結果來看，這兩層下面的視網膜和神經通路還沒有受到波及。」
沈文川看了克拉拉一眼，然後嘆氣道。
「所以，克拉拉女士之前的檢查，嚴重低估了已經發生的損傷。」
「按照我們今天這組結果來看，她的中央視力可能堅持不到3個月。」
辦公室突然安靜了下來。
克拉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屏幕上那片暗斑。
散瞳之後視野讓他看不清楚圖里細節，但那塊明顯的黑色，她還是能看清楚的。
李東也沉默了很久，直到沈文川準備關掉那幅圖，他才突然開口問道。
「沈院長。」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克拉拉的眼睛主要是rpe和以錐細胞為主的光感受器受損了。」
「但它內層視網膜和神經通路，這些都還在，對吧？」
沈文川點了點頭。
「目前來看是這樣的。」
「神經節細胞層和主要傳導結構都還保留的不錯，今天的功能檢查也沒有看到明確的通路異常。」
「不過，這也是現階段檢查給出的判斷，不代表後續一定不會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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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川搖了搖頭。
「李院士，您不是做這個方向的，生命組織它不是機器零件，壞了什麼？換一個新的就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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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已經死掉的錐細胞不會因為下面多了一層rpe就重新長出來的。」 「克拉拉女士中心凹陷已經有關鍵錐細胞丟失，所以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那如果不是單獨補rpe呢？
沈文川楞了一下，一下沒反應過來。
「啊？你說什麼？」
「我說，如果用克拉拉自己外周血細胞，經過化學重編程得到誘導多能幹細胞。」
「這樣我們再構建出一片同時包含rpe層和視錐細胞光感受器層無支架外層視網膜複合組織片。」
「你看這樣行不行？」
沈文川聽到李東的話，足足愣了好幾秒。
因為剛才李東說的，正是他實驗室現在嘗試的方向。
單獨移植rpe只能修復土壤。
單獨移植光感受器，前提又可能因為缺少合適的支撐層而無法長期存活。
所以如果能把兩者按照天然外層視網膜關係一起構建，再以完整組織片的形式移植，理論上確實可以同時補上支撐層和感光層。 「李院士，你說的這個想法，說實話，我們現在也在研究。」
「但目前我們還做不到這個程度，因為我們沒辦法做到成化與整合。」
成化與整合幾乎概括了這個方向上所有的問題。
不同細胞，不是說只讓它成長就行了，還要讓它成長在正確位置，還有正確朝向和層次。
而且還要做到移植之後，新的光感受器必須和宿主保留下來的雙極細胞建立有效的連接。
不然的話，就算培養出那片組織，那也只是長得像視網膜，而不是真正的視網膜。
然而李東好像並不在意這些困難，他再次問道。
「所以如果可以把這個複合組織片做出來的話，那就能治好，對吧？」
沈文川皺了皺眉，在他看來，李東顯然是有些鑽進這個假設里了。
「李院士，理論方向是一回事，但是能不能用又是另一回事。」
「現在化學從編程得到的細胞里，很有可能殘留沒有完全分化細胞，也有可能混入其他的東西。」
「而且擴增和培養的過程中，還要考慮基因組穩定性，異常增殖以及移植後的免疫炎症。」 「至於後面的長期存活，突觸整合和視覺信號能否真正連接上，目前根本就沒有經過充分的驗證。」
他的語氣相當的認真。
「所以你說的這一步，現在根本就沒有人做到。」
「我還是不建議你把希望放在這件事上。」
「更現實的方案，還是先由我們來完成rpe細胞片移植。」
「這樣至少有機會保住克拉拉女士目前剩下中央視功能。」
他是真心給李東建議，然而李東還是搖頭。
「院長，您說的這些困難我都清楚。」
李東聲音也變得特別的篤定。
「我只想問您一個問題，假如一片合格的自體外層視網膜複合組織已經做出來了，它成化，極性，成熟度，甚至基因組穩定性和安全性都符合移植條件。」
「那以克拉拉現在保留下來的內層視網膜和神經通路，您能不能用它恢復克拉拉中央視覺功能？」
沈文川就這麼看著李東。 他現在終於看出來了，對方從頭到尾都沒在乎過這條路上有什麼困難，他只是在確認，那個路的盡頭，究竟能不能治好克拉拉的眼睛。
良久之後，沈文川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真做出來了您說的複合組織片，而且達到了剛才條件......」
「理論上是可以重建中央視覺，但最終能恢復到什麼程度，我不知道，因為沒人做過。」
李東點了點頭，然後直接站了起來。
「行，那謝謝沈院長，我這邊還有點急事，就先走。」
克拉拉也跟著站起來，她朝著沈文川輕輕地點了下頭，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便被李東帶著離開了辦公室。
隨後，沈文川獨自一個人在辦公室里，看著兩人消失的背影，搖頭苦笑。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屬和患者，他們圍繞著一個如果，耗盡時間，耗盡精力，最後也不得不接受現實。
只是這一次，那個患者家屬叫李東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