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夜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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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點的東州,是一天中最黑的時候。

  天空像被墨汁浸透的幕布,不見星月。

  路燈早已熄滅,城市沉睡在最深的夢境裡,連流浪貓狗都蜷縮在角落,不願發出聲音。

  東州基督教教堂的後院裡,火光依然跳動。

  羅伯特·比恩坐在火盆前,繼續燒著那些資料。

  他的動作依然從容,一張一張地投入火盆,看著它們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火光照在他那張西方人的臉上,輪廓深邃,表情平靜得像一尊雕塑。

  但他心裡並不平靜。

  海韻島的事他已經聽說了。

  那個叫林楓的男人,一個人,毀了清道夫經營多年的東亞分部。

  總理事被迫啟動自毀程序,帶著核心人員和「研究樣本」倉皇撤離。那座島,現在應該已經沉入海底了。

  比恩不知道林楓是否還活著。

  總理事傳來的消息是:林楓在島上,承受了戰鬥機的航彈和燃燒彈的飽和攻擊。那種火力覆蓋下,沒有人能生還。

  但總理事的語氣里有一種難以掩飾的不安。

  「謹慎起見,」他說,「東州那邊,所有紙質資料全部銷毀。通訊記錄、人員名單、運輸日誌……任何可能指向教堂的東西,都不要留。」

  比恩照做了。

  他從傍晚開始燒,燒了整整一夜。這些年來,教堂經手的「原材料」——那些被收留的孤兒、流浪兒、無人認領的棄嬰——數量比他記憶中要多得多。

  每一批次的接收、轉運、交接都有詳細記錄。這些記錄如果落到外人手裡……

  尤其是落到那個叫林楓的男人手裡……

  比恩不敢想下去。

  他把最後一沓資料拿起來,正準備投入火盆——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脊椎骨底部升起,瞬間蔓延到全身。

  不是冷。

  是一種……壓迫感。

  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突然出現在很近的地方。像被猛獸盯上的獵物,本能地感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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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恩活了六十多年,經歷過無數風浪。他見過真正的死亡,親手結束過無數生命。他從不知道什麼是「害怕」。

  但此刻,他感覺到了。

  那種感覺如此清晰,如此真實,以至於他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資料,抬起頭。

  四周一片漆黑。

  教堂的輪廓隱沒在夜色中,院牆外的老槐樹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比恩知道,有什麼東西不正常。

  有什麼人,正在暗處看著他。

  那雙眼睛,異常冰冷,異常鋒利。像兩把無形的刀,穿透黑暗,穿透牆壁,直接刺進他的心臟。

  比恩的手緩緩摸向腰間。

  那裡有一把左輪手槍。柯爾特蟒蛇,六發,點357馬格南子彈。他用了二十年,從未失手。

  他的手握住槍柄。

  然後——

  一個人影出現了。

  不是從某個方向走出來,不是從陰影中浮現,而是……憑空出現。

  就在夜色與火盆微光的交界處,距離比恩不到十米的地方。

  那個人站在那裡,像是從一開始就在那裡,只是比恩剛剛才「看見」他。

  天太黑,火光只能照亮那人的下半身。

  黑色的衣褲,普通的運動鞋。但臉隱藏在黑暗中,只能隱約看見輪廓——是個男人,身形修長,站姿放鬆得像在自己家裡。

  比恩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不知道那個人在那裡站了多久。

  三秒?三十秒?三分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如果那個人想殺他,他現在已經死了。

  因為那個人注視他的時間,足夠他死一百次。

  「你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比恩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落中炸開,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懼。

  他的左手還拿著那沓沒燒完的資料,右手已經拔出左輪,槍口對準黑暗中的人影。

  他的中文不太流利,帶著濃重的美式口音,但此刻誰也顧不上這些。

  那個人影沒有動。

  火盆里的火焰跳動了一下,在那人身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比恩隱約看見一雙眼睛——幽深,平靜,沒有任何情緒。

  「替你們的耶和華,開導開導他的信眾。」那人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比恩的耳中,仿佛就站在他面前說話。

  比恩愣了一下,隨即怒火上涌。

  「上帝不容你褻瀆!」他厲聲道,槍口抬高了幾分,對準那人的眉心,「識相的,趕快離開!我會向仁慈的上帝禱告,可以寬恕你!」

  那人影發出一聲冷哼。

  很輕,但比恩聽在耳中,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心口。

  「主教,」那人的聲音依然平靜,「清道夫,認識嗎?」

  比恩的心臟猛地一跳。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六十多年的閱歷,讓他能夠控制任何表情。

  「什麼清道夫?」他的語氣變得困惑,甚至帶著幾分無辜,「我只是一個教堂主教,宣傳《聖經》,傳揚上帝的福音。不曉得你在說什麼。」

  那人影沒有說話。

  沉默。

  三秒。

  五秒。

  比恩的手指搭在扳機上,隨時準備扣動。他的心跳如擂鼓,但臉上的表情依然維持著「困惑」和「無辜」。

  「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那人影說完這句話——

  消失了。

  真的消失了。

  不是走開,不是躲進陰影,是憑空消失。

  比恩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剛才確實看著那個方向,那人的輪廓還在火光中若隱若現,然後下一秒,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空的。

  只有老槐樹的影子在風中晃動。

  「上帝啊……」比恩的嘴唇顫抖著,喃喃了一句。

  但他來不及多想。殺手的本能讓他立刻轉身,槍口掃過院落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人。

  沒有人。

  沒有人。

  「砰!」

  他開了一槍,打向之前那人站立的位置。子彈穿過空氣,釘進後院的槐樹樹幹,發出沉悶的「咚」聲。

  沒有反應。

  「砰砰砰砰!」

  他接連扣動扳機,向四周胡亂射擊。

  彈殼叮叮噹噹落在地上,槍聲在夜空中炸開,驚起遠處樹上的幾隻烏鴉,發出悽厲的叫聲。

  六發子彈打完。

  左輪的空倉掛機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比恩的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息著。他的額頭滲出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火盆邊緣,「滋」地一聲蒸發。

  太可怕了。

  那人是人是鬼?

  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各種高手。

  清道夫內部有從各國特種部隊退役的精英,有從小培養的冷血殺手,有精通各種格鬥術的格鬥家。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憑空出現。

  憑空消失。

  那不是人類能做到的。

  比恩的手顫抖著,開始重新裝彈。他的動作失去了往日的從容,子彈好幾次沒對準彈巢,差點掉在地上。

  「上帝啊……」他又喃喃了一句,嘴唇翕動,開始默念禱文。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

  他的禱文還沒念完。

  一隻手從身後搭上了他的肩膀。

  比恩渾身一僵。

  他猛地回頭——

  那張臉,就在他身後不到半米的地方。

  這一次,火光終於照亮了那張臉。

  年輕。

  比恩的第一反應是「年輕」。那張臉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甚至更年輕。線條分明,眉眼深邃,有一種說不出的……危險感。

  那雙眼睛正看著他。

  平靜,冷漠,沒有任何波瀾。像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個人。

  「你的上帝,救不了你。」那人說。

  話音未落——

  一股巨力從胸口傳來!

  比恩感覺自己像被一輛卡車正面撞上,整個人騰空而起,向後飛去!

  「轟——!!!」

  他的後背撞上院牆!

  那堵存在了近百年的磚牆,在這一撞之下,竟然直接炸開一個窟窿!碎磚四濺,煙塵瀰漫!

  比恩的身體穿過牆洞,摔在牆外的雜草地里!


  但他還活著。

  殺手的本能讓他顧不上疼痛,立刻側身臥倒,手伸向腰間——

  還有一把飛刀!

  這是他最後的武器。

  三寸長的短刀,淬過劇毒,見血封喉。他在清道夫內部以飛刀聞名,三十米內,例無虛發。

  他的手指扣住刀柄,甩臂——

  「嗖!」

  飛刀破空而出!

  與此同時,比恩看清了那個人的位置——他就站在牆洞的另一側,一動不動,像在等待。

  飛刀直取他的咽喉!

  然後,那個人動了。

  不是閃避,不是後退,而是——晃了一下。

  就那麼輕輕一晃。

  飛刀從他耳邊掠過,「奪」地一聲釘進他身後三米外的樹幹,入木三分。

  比恩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見那個人抬起手,也做了一個「甩」的動作。

  一道銀光從那人指尖激射而出!

  比恩來不及反應。

  他只感覺到右胸某個位置突然一麻——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低頭一看。

  一根銀針。

  細如髮絲,長不過一寸,刺在他的右胸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比恩愣住了。

  銀針?

  他下意識想動——

  動不了。

  他的身體像被施了定身咒,完全不聽使喚。手、腳、軀幹,全部僵在原地,只有眼珠還能轉動,嘴還能說話。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他的聲音顫抖,驚恐。

  那個人穿過牆洞,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步伐很慢,很穩,像在自家後院散步。

  比恩仰躺在雜草地里,看著那個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火盆的光芒從牆洞裡透過來,在那人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

  那個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低頭看他。

  那雙眼睛,居高臨下,像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你……你到底是誰?!」比恩的聲音幾乎是嘶吼。

  那個人沉默了兩秒。

  然後開口。

  「林楓。」

  兩個字。

  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比恩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

  林楓。

  林楓!

  那個毀掉海韻島的男人!那個總理事提起時語氣都會微微變化的名字!那個從戰鬥機航彈下生還的怪物!

  他……他真的還活著!

  「你……你……」比恩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林楓沒有理他。

  他蹲下身,從比恩腰間摸出那把左輪手槍,看了看,隨手扔到一邊。又從他身上搜出兩把備用飛刀,也扔了。

  最後,他從比恩的懷裡摸出那沓沒燒完的資料。

  借著牆洞透過來的火光,他翻了幾頁。

  上面是英文,密密麻麻的記錄。日期,編號,人數,轉運方式……

  林楓看不太懂,但他認識「children」這個詞。

  孩子。

  他把資料疊好,塞進自己懷裡。

  然後他重新看向比恩。

  「你——」比恩想說話。

  林楓抬手,一根銀針扎在他頸側。

  比恩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珠還能動,但嘴唇已經發不出聲音。

  林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朝黑暗中招了招手。

  春甲和夏乙從陰影中現身。

  她們剛才一直潛伏在附近,看著林楓從頭到尾碾壓這個主教。

  此刻兩人臉上都是壓抑不住的震撼——她們知道林楓強,但沒想到強到這個地步。

  「教堂裡面查過了?」林楓問。

  春甲點頭:「查了。有地下室,門鎖著,打不開。外面有監控,我們沒敢強行進去。」

  「明天晚上,再去。」林楓說,「現在,先把這個人帶回去。」

  春甲和夏乙對視一眼。

  「林哥,」春甲猶豫了一下,「帶回去……怎麼處理?」

  林楓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眼珠亂轉的比恩。

  「先留著。」他說,「他知道的,比我們多。」

  「是。」

  春甲和夏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比恩。比恩的身體完全動不了,只能任由她們擺布,像一袋被拖走的貨物。

  由於事發在很短的時間內,所以,等教堂里其他人聽到動靜趕過來的時候,三人已經消失在夜色中。

  「主教不見了。」有人喊。

  「這是主教的手槍和飛刀。」

  「趕快上報。」

  不多時,後院恢復寧靜。

  牆上的那個大窟窿,和地上散落的彈殼,證明這裡剛才發生過什麼。

  火盆里的火焰漸漸變小,最後熄滅。

  一縷青煙飄向夜空,很快被風吹散。

  遠處,東方天際線開始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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