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大限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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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市西山區,雲棲路,紫金苑別墅區,A區17棟。

  一樓的臥室被臨時改成了急救室。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日光燈全打開了,把房間照得慘白。

  床上鋪著乾淨的白色床單,但床單很快就被血和藥水浸透了,洇出一塊一塊深色的印記。

  林楓躺在那張床上,像一具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娃娃。他的衣服被剪開了,露出身上大片大片的淤青和傷口。

  肋骨的位置凹陷下去一塊,那是被人用腳踹的。

  左邊肩膀的關節明顯錯位,肩胛骨的位置鼓起一個包。

  手腕上兩道深深的血槽,皮肉翻開,能看見裡面暗紅色的筋膜。腳踝也腫了,腫得像發麵饅頭。

  最嚴重的是頭部。眉骨裂開一道口子,鼻樑歪向一邊,左眼眶腫得完全睜不開。

  嘴唇上的傷口結著黑紅色的血痂,和乾涸的鹽粒混在一起。

  額頭上有一道更深的傷口,是被壯漢的拳頭砸出來的,皮肉翻開,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頭。

  後腦勺也有一塊淤青,是那天被椅子絆倒時磕在水泥地上的,腫得老高,摸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裡面積了血。

  醫療團隊是龍嘯天從江城最好的醫院請來的。領頭的是陳教授,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在神經外科領域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專家。

  他帶著三個副主任醫師、兩個麻醉師、四個護士,還有一車設備——心電監護、呼吸機、除顫儀、可攜式CT。

  設備在臥室里擺了一圈,把本來就不大的房間擠得滿滿當當。

  陳教授親自上手檢查。他先翻開林楓的眼皮,用手電筒照了照瞳孔。

  左眼的瞳孔對光反應極其微弱,右眼稍微好一點,但也很遲鈍。

  他皺了皺眉,又用手輕輕按壓林楓的頭部,摸到後腦勺那塊淤青時,手指停了一下。

  「頭顱CT做了嗎?」他問。

  「做了。」一個年輕醫生遞過平板電腦,「結果剛出來。」

  陳教授接過平板,屏幕上是一張頭顱CT的斷層掃描圖像。

  他的目光在圖像上移動,從顱頂到顱底,一層一層地看。

  圖像上,大腦的輪廓清晰可見,但在右側顳葉的位置,有一團暗色的陰影。那是顱內血腫。

  不止一處,額葉、頂葉都有散在的出血點。腦室已經受壓變窄,中線結構向對側偏移。

  「顱內多發血腫,」陳教授的聲音很低,「腦挫裂傷也很嚴重。還有……」他把圖像放大,「這裡,腦幹的邊緣有高密度影,可能是腦幹受損。」

  他把平板遞給旁邊的醫生,繼續檢查林楓的身體。肋骨斷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破了胸膜,導致氣胸。

  左手肩關節脫臼,腕關節嚴重勒傷,肌腱暴露。雙膝挫傷,髕骨有裂紋骨折。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大面積皮下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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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教授檢查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老了,站久了手就會抖。

  他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

  龍嘯天一直站在床邊,手攥著床欄杆,指節發白。他的眼睛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個字都不敢問。

  陳教授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房間裡每個人都能聽見。

  「龍先生,您這位朋友……全身多處嚴重創傷。顱內多發血腫,腦挫裂傷,腦幹也有損傷。這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導致氣胸。左肩關節脫臼,雙腕肌腱暴露,雙膝髕骨裂紋骨折。全身大面積軟組織挫傷,失血量很大,已經出現失血性休克的早期表現。」

  他一口氣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他的頭部缺氧時間不短。從受傷到被救出來,中間隔了好幾天。腦組織缺氧時間越長,不可逆損傷就越嚴重。」

  龍嘯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陳教授,能治嗎?」

  陳教授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皺紋的手。沉默了很久。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一下一下,像某種倒計時。

  「龍先生,」陳教授終於抬起頭,看著龍嘯天的眼睛,「實在抱歉。我們盡力了。」

  他摘下眼鏡,聲音有些沙啞。「您這位朋友……估計過完今晚就……」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房間裡,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突然變得很響。

  春夏秋冬站在門口和窗邊,手裡還握著槍,但她們的臉都轉向了那張床。

  春甲咬著嘴唇,咬得發白。夏乙把臉別過去,肩膀在抖。秋丙低著頭,盯著地面。冬丁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沒有擦。

  陸青蔓站在床邊,握著林楓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得像冬天的鐵欄杆。

  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睛。眼淚從她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順著臉頰流進嘴角,鹹的。

  上官愛婷站在她身後,兩隻手捂著自己的嘴,把哭聲壓在掌心裡,但壓不住,斷斷續續的嗚咽從指縫間漏出來,像被掐住脖子的鳥。

  梨花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她只是看著林楓那張已經認不出來的臉,看著那些傷口,那些血,那些鹽粒留下的白霜。她的指甲掐進自己的手臂里,掐出了血。

  龍嘯天抓住陳教授的衣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陳教授,麻煩您,一定要救救我這位朋友。求您了。」他的聲音在發抖,眼眶裡的淚終於沒忍住,順著鼻翼流下來。他腿一彎,就要往下跪。

  陳教授趕緊扶住他。「龍先生,您這是做什麼!」他用盡全力把龍嘯天扶穩,聲音里滿是無奈和愧疚,「不是老朽不幫忙,實在是……無能為力。傷得太重了。就是大羅金仙來了,也無力回天。」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

  然後他帶著醫療團隊,收拾設備,離開了別墅。

  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子裡的車發動了,引擎聲也漸漸遠去。別墅里安靜下來,只有心電監護儀還在響。滴滴,滴滴,滴滴。

  龍嘯天站在床邊,看著林楓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他想起那天在聽瀾島的茶室里,林楓把那瓶靶向修複製劑遞給他時的樣子。

  那瓶藥救了他兒子的命。現在,救他兒子命的人躺在這裡,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林兄弟,」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在木頭上,「我龍嘯天沒用。對不住你。」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床單上。

  陸青蔓握著林楓的手,把它貼在自己臉上。那隻手還是冰涼的,但她感覺到,脈搏還在跳。很弱,很慢,像深冬的河水在冰層下面緩緩流動。

  「林楓,」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你一定要好起來。我還等著你帶我回鄉下呢。」

  她說的是很久以前的一個約定。那時候他們在雲頂山莊的陽台上喝茶,林楓說等哪天閒了,帶她去他老家看看,說那裡的山比江城的高,水比江城的清,空氣里有青草的味道。她一直記著。

  上官愛婷站在她身後,早已哭成淚人。

  她的身體在發抖,像秋天的樹葉,風一吹就要落。春甲走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王甜甜和王石站在門邊,看著房間裡的一切。王甜甜的嘴唇在哆嗦,但她咬著牙,沒讓自己哭出來。

  王石把手搭在她肩上,用力握了握。兄妹之間不需要說話,一個動作就夠。

  梨花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切。

  她的眼睛還是紅紅的,但眼淚已經幹了。她想起第一次在江城那個地下倉庫見到林楓的時候,他被她綁在鐵床上,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兩粒被水洗過的石子。現在那雙眼睛閉上了,只剩一條縫,縫裡透出來的光越來越暗。

  她轉身,走出別墅,站在院子裡。

  陽光照在她臉上,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著遠處那棟高層建築的輪廓。她知道那裡有人在看。

  遠處,一棟尚未完工的高層建築里,柳夢妍放下特製望遠鏡。

  她的手指在望遠鏡的金屬筒身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總理事,」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林楓他……可能要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總理事的聲音,依然溫和,依然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知道了。繼續盯著。」

  電話掛了。

  柳夢妍把手機揣進口袋,重新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紫金苑A區17棟的院子安安靜靜,陽光灑在草坪上,灑在那棵桂花樹上,灑在那個靠在門框上的女人身上。那個女人她認識——梨花。上官愛紅。叛徒。

  柳夢妍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她放下望遠鏡,靠在沒有裝玻璃的窗框上,看著遠處的天空。天很藍,藍得不像真的。幾朵白雲慢慢移動,像一群沒有目的的羊。

  「林楓,」她輕聲說,「你要是真死了,倒省了我不少事。」

  風從窗口灌進來,吹散了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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