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古典草原時代的落幕
第1108章 古典草原時代的落幕
草原，板升城內的王宮。
黃台吉之子，如今草原的代理可汗扯力克眉頭緊皺。
去冬的白災來得突然，九月就降下第一場暴雪，持續到今年二月。
牲畜凍斃三成，幾個邊緣的小部落熬不過春荒，已經散了架子，逃的逃，投靠的投靠o
帳前跪著兩個頭人，是昨日為爭一片殘存草場動了刀，死了三個人。
按照常理，這樣的案子應該在忽里台大會上判決的，但是忽里台大會內部也已經很難協調利益，判決越來越失去公信力，如今這些案子，部落之間選擇去找大明通政司尋求判決。
這兩個頭人選擇了大明通政司，現在又跑過來向自己請罪。
扯力克心中煩躁，他沒有理睬兩個請罪的頭人，而是帶著人爬上了板升城的眺望塔。
四月天，本該返青的草場，如今只露出斑駁的灰黃。
遠處有零星帳篷，炊煙細得可憐。
就連最繁榮的板升城，如今都是這幅樣子，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這些年，氣候是越來越異常了。
以往遇到這種情況，草原還有一個選擇。
「南下搶掠」這個念頭，不是沒閃過。
祖父輩、父親輩都這麼幹過。
在草原遇到危機的時候，就選擇南下劫掠。
贏了，滿載而歸，輸了，死掉一批人，剩下的人還能苟延殘喘。
草原的規則向來如此，資源不夠，就去搶。
但現在不行。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扯力克是上過戰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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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把漢那吉叛亂，攻打東勝衛的時候，扯力克也帶領過一支軍隊，支持把漢那吉。
大明的精銳軍隊，是如何迅速擊潰把漢那吉的，東勝衛那樣的棱堡又是怎麼收割草原精銳勇士生命的，把漢那吉都記在心裡。
這也是為什麼，原本堅持對大明強硬的扯力克，上台之後卻出奇的溫和，全盤接受了大明的各種建議。
如今大明在邊牆後面，不是只有城牆和戍卒。
他們有源源不斷的糧秣，有精良的火器，有隨時可以動員的龐大軍隊。
更可怕的，還是刀兵之外的東西，互市、通政署、逐年滲透的漢化條令。
打是肯定不能打的。
土默特部，只不過是草原中最強大的一支，而如今忽里台大會制度下，一旦土默特部戰敗，大明可以立刻扶持新的草原可汗家族。
那怎麼辦？
他回到處理事務的殿內，桌案上放著自己父親，從京師寄過來的家書。
自己的父親，大明順義王黃台吉，請奏修建大明京師到草原的電訊線路。
所謂的電訊，又是大明折騰出來的新東西，聽說這東西跑的比駿馬都要快，可以瞬間將消息傳到千里之外的地方。
在扯力克看來，大明的火炮棱堡還屬於能夠理解範圍，蒸汽機火車就算是他無法理解的造物了。
而這種電訊，就已經超越了扯力克的理解了。
雖然扯力克無法理解電訊的原理，卻知道這東西的可怕意義。
如果大明的邊關，都設置了這種電訊，以後草原就算是打開了九邊缺口，大明的軍隊也能第一時間知道草原軍隊的動向。
想到這裡，扯力克打了一個寒顫。
大明的技術發展，已經到了讓草原搏命的機會都沒有了。
「可汗。」帳外傳來聲音，是負責邊市貿易的官員，「大同鎮派人遞來文書，說今年春市可提前半月，另增撥三千石陳糧，以平價換取皮毛。但要求各部落需先登記人口牲畜情況，並說明受災情況，大明才會賣平價糧救災。」
扯力克接過文書，掃了一眼。
條件很清晰，想要糧食，就得交出部落的家底。大明在一點一點摸清草原的底細，同時用糧食拴住各部的喉嚨。
他揮手讓官員退下，重新坐回案前。
南下搶掠的路斷了，草原的危機，如今只能向內求解。
要麼內部吞併，弱部被強部消化，死掉一批人，省出口糧，但這會引發內戰，動搖他的統治，也給大明干預的藉口。
要麼————尋找新的活路。
他展開另一卷文書，那是已經靠近大明的部落，送過來的文書。
這是他們在大明的帶領下，嘗試探索的一種新的模式。
這是大明實驗的另一種草原生存模式，一種不依賴傳統遊牧，而是固定土地、精耕細作的模式。
大明的說法，這叫做「武威模式」，據說是在河西武威的軍馬牧場推動的一種模式。
利用馬舍牛棚，通過種植牧草的半放牧模式，形成一種穩定的生產方式，而不是粗糙的放牧模式。
去年，跟隨大明執行這種模式的部落，都安然渡過了白災，部落還有所發展。
但是這種方式，也有問題。
種植的牧草，需要大明提供，僅僅是種植牧草還不夠，還需要大明的化肥和農業技術指導。
此外，馬舍牛棚中的牲畜密集，也比原本的放牧模式，更容易染病。
這也需要大明的畜牧技術，需要有專門的農技官去各部落指導，給他們的患病牲口治病。
然後這些部落，在經濟上就更依賴大明了，他們養殖什麼牲口，都要受到大明的控
制。
如果是以前，扯力克大概覺得是奇恥大辱。
但是現在扯力克沒有這樣的想法了。
土默特部如果不能維持強勢地位，草原可汗的位置也要丟了，如果還依靠傳統的放牧模式，土默特部很難再撐過下一個氣候惡劣的冬季。
扯力克喊來自己的書記官說道：「傳我的命令。」
「一、令各部清點殘存牲畜、人口，報至大帳。二、遣使赴大同鎮，接洽春市及糧草事宜。三、召各部頭人，十五日後來板升城會議，議定今夏草場分配、冬季儲草新規。」
傳完命令之後，扯力克又命令書記官召集土默特各部的頭人來板升城開會。
接下來，扯力克又喊來一名會漢文的書記官。
不能再猶豫了。
他對著書記官說道：「臣順義王子、蒙古土默特部扯力克謹奏：自臣父入京奉表歸順，天朝恩德廣布草原。然去歲至今，白災連年，牲畜凋敝，部民生計維艱。臣每思之，寢食難安。」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今觀天朝治術，非徒恃兵威，更重民生教化。邊市通商，活我部眾；通政審案，斷事以公。臣愚以為，草原之困，非劫掠可解，唯效天朝良法，方是長久之計。」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故臣冒昧懇請：其一，於板升城常設通政署分支，仿大明州縣之制，專司戶籍登記、田土劃分、訟獄調解諸務。使我部民遇事有章可循，爭端有法可裁，漸去舊日部落私鬥之弊。」
「其二，請天朝遣精於農事、畜牧之技官數人，常駐板升城，傳授棚舍養殖、牧草種植、畜病防治諸法。臣願擇土默特部良善子弟，隨從學習，日後散於各部，推廣新術。」
「其三，板升城周邊，原有河套沃土，拋荒可惜。臣欲劃出三千畝為試點，請技官指導，試種耐寒糧草，修築水渠，建固定畜欄。若得成效，再漸次推廣。」
說到這裡，書記官低著頭書寫，這份奏疏的內容實在是太震驚了，以至於書記官背脊都是汗水。
代理可汗這是要向大明投誠啊！
扯力克繼續說道：「所需初始錢糧、匠具，臣願以部中現存皮貨、馬匹折價抵充，不足之數，懇請天朝暫借，日後以產出逐年償還。」
最後，扯力克說道：「臣扯力克昧死上奏，伏乞天朝皇帝陛下聖鑒，內閣諸公審議。」
寫完之後，扯力克又讓書記官讀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蓋上了大明賜下的金印。
書記官接過奏疏，迅速退下。
這件事，是通過公開渠道上奏的，消息在板升城內傳開，土默特部的老牌貴族當即求見。
「可汗！」為首的是一位滿臉皺紋的千戶長，「我們蒙古人，世代騎馬放牧，哪有圈在棚子裡養牛羊的道理？這不成漢人的牲口了嗎？」
扯力克看著他：「那你說，今年春天死了多少牲口？」
千戶長語塞。
「去年冬天，你部落凍死餓死了一百多人，逃散了兩百多。要不是大明提前開了邊市，賣了平價糧，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跟我說話？」
另一個貴族說道：「可是設立通政署，讓漢官來管我們的戶籍、審我們的案子，這————這祖宗之法還要不要了？」
扯力克說道：「祖宗之法能讓你的部落活下去嗎？看看外面！草場一年比一年差，雪災一年比一年早。再抱著老法子，不用大明來打，我們自己就餓死、凍死、互相砍殺死光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大明的火炮你們沒見過？東勝衛的棱堡你們沒聽過？現在他們有了電訊，消息比駿馬快十倍。我們拿什麼去拼？」
帳內一片沉默。
扯力克放緩語氣說道：「老汗去京師，就是看到了這個結果。」
「大明的技術、糧食、秩序，我們學過來，才能讓部落強壯。棚舍養殖，牛羊少凍死；固定田土，糧食有保障，這些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但是現在是我們草原求著大明做買賣，那草原自然也要付出。」
「戶籍田冊，實行漢法，這就是我們需要付出的東西。」
他走回案前又說道：「這是靠近大同的幾個小部落去年的情況。他們跟著大明的農技官學了點皮毛，建了簡易畜棚，囤了草料。」
「去冬白災，他們牲畜只凍死一成，人口一個沒少。開春還能用富餘的皮貨換了不少鐵器和鹽巴。」
文書在幾個貴族手中傳閱。
扯力克語重心長地說道：「大明的智者蘇澤說過，如今是大爭之世，各族都要求變求存，否則就要被時代淘汰了！」
貴族們互相看了看，終究沒再反駁。
十天後，奏疏經大同鎮加急送往京師。
又過了半個月，扯力克開始行動，不等朝廷正式批覆，他先在自己的直屬部落推行試點。
板升城東側，沿河的一片平坦土地被劃了出來。
扯力克抽調了三百名部眾，按照記憶中大明農技官提過的樣子，開始清理碎石、平整土地。又從漢商那裡購置了一批鐵鍬、犁頭。
他親自監督，命令必須按照劃好的直線開挖溝渠，田埂要夯得結實。
幾個老牧人嘀咕「放牧哪有這麼麻煩」，被扯力克派人訓斥了一頓。
材料用的是附近伐來的木頭和夯土。棚頂要求鋪厚茅草，牆壁要紮實，能抵禦大風雪。
他還下令在棚內鋪設乾草，並規劃了排水溝，防止疫病。
板升城外的土地，原本是那些投靠草原的漢人耕種的。
這些漢人也幫助上一代可汗俺答建造了板升城。
但是自從大明和草原的局面逆轉之後，這些漢人基本上都離開了草原。
而牧民看著這些耕地，卻不會耕種。
期間，他曾騎馬去了一趟邊境附近已試行新法的部落。
親眼看到那些整齊的畜棚里，牛羊雖然不如放牧時膘肥體壯，但都活得好好的。
棚外堆著高高的乾草垛，還有一片專門種植的牧草田，雖然還未返青，但田壟整齊。
那個部落的頭人告訴扯力克：「開始是不習慣，覺得憋屈。但去年冬天雪那麼大，別的部落哭天搶地，我們這兒安安穩穩。」
「開春還能拿省下的皮子多換些東西。現在讓我回去到處跑著放牧，我還不樂意了。」
扯力克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失了。
回到板升城，他召集所有頭人，宣布了全面改革的計劃：以板升城為中心，輻射土默特各部，逐步推行固定駐地、棚舍養殖、輔以農作的新模式。
願意跟隨的，優先分配沿河好地，並獲得工具支持；觀望的，不強迫，但也不享受任何援助。
原本板升城外的漢人耕地，全部重新開墾，種植牧草和大豆，而原本隨意放牧的牲口，也要按照統一的規劃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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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板升城內的王宮。
黃台吉之子，如今草原的代理可汗扯力克眉頭緊皺。
去冬的白災來得突然，九月就降下第一場暴雪，持續到今年二月。
牲畜凍斃三成，幾個邊緣的小部落熬不過春荒，已經散了架子，逃的逃，投靠的投靠o
帳前跪著兩個頭人，是昨日為爭一片殘存草場動了刀，死了三個人。
按照常理，這樣的案子應該在忽里台大會上判決的，但是忽里台大會內部也已經很難協調利益，判決越來越失去公信力，如今這些案子，部落之間選擇去找大明通政司尋求判決。
這兩個頭人選擇了大明通政司，現在又跑過來向自己請罪。
扯力克心中煩躁，他沒有理睬兩個請罪的頭人，而是帶著人爬上了板升城的眺望塔。
四月天，本該返青的草場，如今只露出斑駁的灰黃。
遠處有零星帳篷，炊煙細得可憐。
就連最繁榮的板升城，如今都是這幅樣子，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這些年，氣候是越來越異常了。
以往遇到這種情況，草原還有一個選擇。
「南下搶掠」這個念頭，不是沒閃過。
祖父輩、父親輩都這麼幹過。
在草原遇到危機的時候，就選擇南下劫掠。
贏了，滿載而歸，輸了，死掉一批人，剩下的人還能苟延殘喘。
草原的規則向來如此，資源不夠，就去搶。
但現在不行。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扯力克是上過戰場的。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當年把漢那吉叛亂，攻打東勝衛的時候，扯力克也帶領過一支軍隊，支持把漢那吉。
大明的精銳軍隊，是如何迅速擊潰把漢那吉的，東勝衛那樣的棱堡又是怎麼收割草原精銳勇士生命的，把漢那吉都記在心裡。
這也是為什麼，原本堅持對大明強硬的扯力克，上台之後卻出奇的溫和，全盤接受了大明的各種建議。
如今大明在邊牆後面，不是只有城牆和戍卒。
他們有源源不斷的糧秣，有精良的火器，有隨時可以動員的龐大軍隊。
更可怕的，還是刀兵之外的東西，互市、通政署、逐年滲透的漢化條令。
打是肯定不能打的。
土默特部，只不過是草原中最強大的一支，而如今忽里台大會制度下，一旦土默特部戰敗，大明可以立刻扶持新的草原可汗家族。
那怎麼辦？
他回到處理事務的殿內，桌案上放著自己父親，從京師寄過來的家書。
自己的父親，大明順義王黃台吉，請奏修建大明京師到草原的電訊線路。
所謂的電訊，又是大明折騰出來的新東西，聽說這東西跑的比駿馬都要快，可以瞬間將消息傳到千里之外的地方。
在扯力克看來，大明的火炮棱堡還屬於能夠理解範圍，蒸汽機火車就算是他無法理解的造物了。
而這種電訊，就已經超越了扯力克的理解了。
雖然扯力克無法理解電訊的原理，卻知道這東西的可怕意義。
如果大明的邊關，都設置了這種電訊，以後草原就算是打開了九邊缺口，大明的軍隊也能第一時間知道草原軍隊的動向。
想到這裡，扯力克打了一個寒顫。
大明的技術發展，已經到了讓草原搏命的機會都沒有了。
「可汗。」帳外傳來聲音，是負責邊市貿易的官員，「大同鎮派人遞來文書，說今年春市可提前半月，另增撥三千石陳糧，以平價換取皮毛。但要求各部落需先登記人口牲畜情況，並說明受災情況，大明才會賣平價糧救災。」
扯力克接過文書，掃了一眼。
條件很清晰，想要糧食，就得交出部落的家底。大明在一點一點摸清草原的底細，同時用糧食拴住各部的喉嚨。
他揮手讓官員退下，重新坐回案前。
南下搶掠的路斷了，草原的危機，如今只能向內求解。
要麼內部吞併，弱部被強部消化，死掉一批人，省出口糧，但這會引發內戰，動搖他的統治，也給大明干預的藉口。
要麼————尋找新的活路。
他展開另一卷文書，那是已經靠近大明的部落，送過來的文書。
這是他們在大明的帶領下，嘗試探索的一種新的模式。
這是大明實驗的另一種草原生存模式，一種不依賴傳統遊牧，而是固定土地、精耕細作的模式。
大明的說法，這叫做「武威模式」，據說是在河西武威的軍馬牧場推動的一種模式。
利用馬舍牛棚，通過種植牧草的半放牧模式，形成一種穩定的生產方式，而不是粗糙的放牧模式。
去年，跟隨大明執行這種模式的部落，都安然渡過了白災，部落還有所發展。
但是這種方式，也有問題。
種植的牧草，需要大明提供，僅僅是種植牧草還不夠，還需要大明的化肥和農業技術指導。
此外，馬舍牛棚中的牲畜密集，也比原本的放牧模式，更容易染病。
這也需要大明的畜牧技術，需要有專門的農技官去各部落指導，給他們的患病牲口治病。
然後這些部落，在經濟上就更依賴大明了，他們養殖什麼牲口，都要受到大明的控
制。
如果是以前，扯力克大概覺得是奇恥大辱。
但是現在扯力克沒有這樣的想法了。
土默特部如果不能維持強勢地位，草原可汗的位置也要丟了，如果還依靠傳統的放牧模式，土默特部很難再撐過下一個氣候惡劣的冬季。
扯力克喊來自己的書記官說道：「傳我的命令。」
「一、令各部清點殘存牲畜、人口，報至大帳。二、遣使赴大同鎮，接洽春市及糧草事宜。三、召各部頭人，十五日後來板升城會議，議定今夏草場分配、冬季儲草新規。」
傳完命令之後，扯力克又命令書記官召集土默特各部的頭人來板升城開會。
接下來，扯力克又喊來一名會漢文的書記官。
不能再猶豫了。
他對著書記官說道：「臣順義王子、蒙古土默特部扯力克謹奏：自臣父入京奉表歸順，天朝恩德廣布草原。然去歲至今，白災連年，牲畜凋敝，部民生計維艱。臣每思之，寢食難安。」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今觀天朝治術，非徒恃兵威，更重民生教化。邊市通商，活我部眾；通政審案，斷事以公。臣愚以為，草原之困，非劫掠可解，唯效天朝良法，方是長久之計。」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故臣冒昧懇請：其一，於板升城常設通政署分支，仿大明州縣之制，專司戶籍登記、田土劃分、訟獄調解諸務。使我部民遇事有章可循，爭端有法可裁，漸去舊日部落私鬥之弊。」
「其二，請天朝遣精於農事、畜牧之技官數人，常駐板升城，傳授棚舍養殖、牧草種植、畜病防治諸法。臣願擇土默特部良善子弟，隨從學習，日後散於各部，推廣新術。」
「其三，板升城周邊，原有河套沃土，拋荒可惜。臣欲劃出三千畝為試點，請技官指導，試種耐寒糧草，修築水渠，建固定畜欄。若得成效，再漸次推廣。」
說到這裡，書記官低著頭書寫，這份奏疏的內容實在是太震驚了，以至於書記官背脊都是汗水。
代理可汗這是要向大明投誠啊！
扯力克繼續說道：「所需初始錢糧、匠具，臣願以部中現存皮貨、馬匹折價抵充，不足之數，懇請天朝暫借，日後以產出逐年償還。」
最後，扯力克說道：「臣扯力克昧死上奏，伏乞天朝皇帝陛下聖鑒，內閣諸公審議。」
寫完之後，扯力克又讓書記官讀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蓋上了大明賜下的金印。
書記官接過奏疏，迅速退下。
這件事，是通過公開渠道上奏的，消息在板升城內傳開，土默特部的老牌貴族當即求見。
「可汗！」為首的是一位滿臉皺紋的千戶長，「我們蒙古人，世代騎馬放牧，哪有圈在棚子裡養牛羊的道理？這不成漢人的牲口了嗎？」
扯力克看著他：「那你說，今年春天死了多少牲口？」
千戶長語塞。
「去年冬天，你部落凍死餓死了一百多人，逃散了兩百多。要不是大明提前開了邊市，賣了平價糧，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跟我說話？」
另一個貴族說道：「可是設立通政署，讓漢官來管我們的戶籍、審我們的案子，這————這祖宗之法還要不要了？」
扯力克說道：「祖宗之法能讓你的部落活下去嗎？看看外面！草場一年比一年差，雪災一年比一年早。再抱著老法子，不用大明來打，我們自己就餓死、凍死、互相砍殺死光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大明的火炮你們沒見過？東勝衛的棱堡你們沒聽過？現在他們有了電訊，消息比駿馬快十倍。我們拿什麼去拼？」
帳內一片沉默。
扯力克放緩語氣說道：「老汗去京師，就是看到了這個結果。」
「大明的技術、糧食、秩序，我們學過來，才能讓部落強壯。棚舍養殖，牛羊少凍死；固定田土，糧食有保障，這些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但是現在是我們草原求著大明做買賣，那草原自然也要付出。」
「戶籍田冊，實行漢法，這就是我們需要付出的東西。」
他走回案前又說道：「這是靠近大同的幾個小部落去年的情況。他們跟著大明的農技官學了點皮毛，建了簡易畜棚，囤了草料。」
「去冬白災，他們牲畜只凍死一成，人口一個沒少。開春還能用富餘的皮貨換了不少鐵器和鹽巴。」
文書在幾個貴族手中傳閱。
扯力克語重心長地說道：「大明的智者蘇澤說過，如今是大爭之世，各族都要求變求存，否則就要被時代淘汰了！」
貴族們互相看了看，終究沒再反駁。
十天後，奏疏經大同鎮加急送往京師。
又過了半個月，扯力克開始行動，不等朝廷正式批覆，他先在自己的直屬部落推行試點。
板升城東側，沿河的一片平坦土地被劃了出來。
扯力克抽調了三百名部眾，按照記憶中大明農技官提過的樣子，開始清理碎石、平整土地。又從漢商那裡購置了一批鐵鍬、犁頭。
他親自監督，命令必須按照劃好的直線開挖溝渠，田埂要夯得結實。
幾個老牧人嘀咕「放牧哪有這麼麻煩」，被扯力克派人訓斥了一頓。
材料用的是附近伐來的木頭和夯土。棚頂要求鋪厚茅草，牆壁要紮實，能抵禦大風雪。
他還下令在棚內鋪設乾草，並規劃了排水溝，防止疫病。
板升城外的土地，原本是那些投靠草原的漢人耕種的。
這些漢人也幫助上一代可汗俺答建造了板升城。
但是自從大明和草原的局面逆轉之後，這些漢人基本上都離開了草原。
而牧民看著這些耕地，卻不會耕種。
期間，他曾騎馬去了一趟邊境附近已試行新法的部落。
親眼看到那些整齊的畜棚里，牛羊雖然不如放牧時膘肥體壯，但都活得好好的。
棚外堆著高高的乾草垛，還有一片專門種植的牧草田，雖然還未返青，但田壟整齊。
那個部落的頭人告訴扯力克：「開始是不習慣，覺得憋屈。但去年冬天雪那麼大，別的部落哭天搶地，我們這兒安安穩穩。」
「開春還能拿省下的皮子多換些東西。現在讓我回去到處跑著放牧，我還不樂意了。」
扯力克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失了。
回到板升城，他召集所有頭人，宣布了全面改革的計劃：以板升城為中心，輻射土默特各部，逐步推行固定駐地、棚舍養殖、輔以農作的新模式。
願意跟隨的，優先分配沿河好地，並獲得工具支持；觀望的，不強迫，但也不享受任何援助。
原本板升城外的漢人耕地，全部重新開墾，種植牧草和大豆，而原本隨意放牧的牲口，也要按照統一的規劃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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