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京察之專項審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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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3章 京察之專項審計

  進入三月以來,京師的官場氣氛日益緊張。

  原因是京察已經進入到了正式程序。

  本次京察,除了有上級和吏部的考核之外,都察院的監察偵查司也十分的活躍。

  科道官員們如今已經成了讓百官聞風喪膽的存在,一些官員聽說科道官員正在調查自己,都嚇得辭官跑路。

  而此時的吏部,大明整個官僚體系的核心機構,更是成了所有官員們都戰戰兢兢的存在。

  執掌這座衙門的,正是蘇澤。

  此時整個吏部,到處都是抱著厚厚文書的官吏們,吏部侍郎申時行更是忙得連續半個月都住在部里了。

  反觀吏部的執掌者,吏部尚書蘇澤,卻每日準點上下衙,京察的所有事務,他全部都扔給了申時行。

  直到今天,蘇澤又從鴻臚寺回來,過問了諸藩屬國使館的事情,申時行忍無可忍。

  就是申時行這麼好脾氣的人,也衝進了蘇澤的公房,對著蘇澤說道:「蘇尚書,部里上上下下都在為了京察忙碌,您身為尚書,難道不應該以身作則

  嗎?」

  面對這位下屬兼好友的質問,蘇澤微微一笑說道:「汝默兄這話說的,京察有你來操心,我是絕對放心的,再說了我是吏部尚書,又不是吏部主事,何須事事親力親為?」

  蘇澤這麼一說,申時行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說起來,蘇澤確實是個完美的上司。

  他很少干涉部下的日常工作,也沒有多少官架子。

  但是吏部需要有人出頭的時候,蘇澤又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他總能說服皇帝和閣老們,通過吏部的奏疏。

  而且蘇澤的威望和影響力,也大大增加了吏部的權威,一改之前楊思忠擔任吏部尚書期間,部權被中書門下五房侵奪的狀態。

  甚至連京察這樣的事情,蘇澤都捨得放權,這放在大明歷史上都是少見的。

  申時行說道:「蘇尚書,部內事務繁重,本屆京察又是陛下登基以來第一次京察,陛下和內閣都十分重視,吏部的擔子很重,也請您承擔起來。」

  面對好友的質問,蘇澤終於拿出了準備好的奏疏,示意申時行坐下。

  「汝默兄莫急,京察之事我並非不上心,而是覺得當下這套做法,已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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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澤將奏疏遞過去說道:「這是我近月思慮所得,正要與汝默兄商討。」

  申時行接過奏疏,展開細讀。

  開篇便直指核心:「臣觀京察之制,肇於洪武,定於巳亥,每六年一舉,察京官之賢否,黜陟幽明,其意本善。」

  「然時移世易,自先帝朝變法以來,朝廷新政迭出,機構日繁,官員之數倍於往昔,事務之專亦遠勝前朝。」

  「若仍循舊制,以一部之力、數月之期,欲察遍兩京數千官員之實績操守,恐力有未逮,流於表面。」

  蘇澤在一旁解釋道:「先帝初年,京師文職官員約一千五百員。」

  「如今萬曆四年,僅京師各衙門在冊官員已逾三千,若算上南京,總數近五千。」

  「這還不包括各監、局、司、庫的吏員。吏部考功司連同各司主事,總共不過百餘人。以百人核五千員,縱使日夜不休,每人亦須負責五十員。」

  「五十名官員,三年之政績文書、訪單評議、民間風評,豈是旬月能查清的?」

  申時行沉默。

  他主持這次的考功,自然知道其中艱辛。

  各衙門報送的初考冊籍堆積如山,考功司郎中吳岳已連續多日宿值房,眼布血絲。

  蘇澤繼續道:「此其一。其二在於專」。以往六部事務,不外刑名錢穀、禮儀教化,官員所需才能大致相通。可如今呢?」

  他屈指數道:「戶部下設金融清吏司,專司銀鈔、國債、錢莊監管,非通經濟算學者不能任。」

  「工部營繕司,如今負責鐵路勘探、工廠規劃,需懂測量繪圖。」

  「禮部新增文教司,推廣新式學堂、編審教材,須明教育原理。」

  「總參謀部,作戰、情報、訓練各司其職,更非舊日兵部可比。」

  「各部專業既分,考核標準自然不同。」

  「以同一把尺子,去量度戶部金融官與工部工程師,如何能量得准?」

  「金融官或許帳目清晰、調控得法,卻拙於文書辭令:工程師或許實地勤勉、技術精湛,卻不善人際周旋。」

  「若堂官不諳其業,僅憑印象填注考語,往往失之偏頗。」

  申時行點頭說道:「確實如此。近日核查,便發現有幾份考語甚為空泛,只寫勤慎供職」、未聞過失,而無具體事例。」

  「問及堂官,竟答該員所司甚專,本部堂亦不甚瞭然,然未見紕漏,故填平常」。」

  蘇澤道:「這便是問題所在。京察本為激濁揚清,如今卻因規模過大、專業過細,導致考核難以深入。」

  「正如粗梳子梳頭」,表面掠過,難除發間積垢。」

  「故多數衙門為求安穩,皆填平常」:縱有少數不稱職」,亦多屬人緣不佳或得罪上官者,未必真庸真貪。」

  「如此京察,不過勞師動眾,走個過場,於吏治何益?」

  申時行放下奏疏,靜靜等待蘇澤的解釋,他問道:「那子霖兄的意思是?」

  蘇澤見申時行神情專注,便繼續往下說,語速平緩卻條理清晰:「汝默兄,我的想法是,與其用一部之力、數月之期,試圖籠統核查兩京數千官員,結果多半是浮光掠影、勞而無功,不如轉換思路,集中力量辦成幾件實事。」

  他指向桌案上攤開的各部名錄:「如今朝廷事務,最核心、最緊要,也最易滋生積弊之處,莫過於兩大體系:一是財,二是工。」

  「戶部掌財政金融,錢糧出入、賦稅新政、銀鈔國債,皆系國脈;工部主工程建設,鐵路工坊、河道城池,所涉款項巨大,且專業性強,外行難窺堂奧。」

  「這兩部,恰是當前發展最迅猛、權責最重、也最需精細監督的領域。」

  申時行若有所思說道:「子霖兄是說,此次京察,吏部聯合都察院,集中全部可用之精力與人力,專查戶、

  工二部?」


  懂行、專職的監察力量擰成一股繩。」

  「不分心於其他衙門,就盯住戶部和工部,進行一場徹頭徹尾的專察」。

  他進一步闡明具體做法:「此次專察,須徹底摒棄過去那種依賴衙門堂官初考、吏部覆核文書、輔以泛泛訪單」的老路。」

  「那就像用粗篩子過細沙,真正的顆粒未必篩得出來。我們要做的,是下沉」與穿透。」

  「所謂下沉」,是監察人員必須深入戶部各清吏司、工部各營繕分司,乃至具體承辦的廠局、工地。」

  「不能只坐在部堂看匯總文書,要去看原始帳冊、工程圖紙、採購合同、驗收記錄。」

  「所謂穿透」,則是對關鍵崗位、重要決策、大宗款項,進行專項審計與回溯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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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只看結果無誤」,更要查過程是否合規、決策是否合理、效益是否屬實。」

  蘇澤舉例說明道:「比如戶部金融清吏司,近年推行新鈔、管理國債、監管錢莊,動輒涉及百萬銀兩。」

  「專察就要查,新鈔發行準備金是否足額?國債募集資金流向是否與預算吻合?」

  「這需要抽調真正懂銀錢核算、明曉金融章程的人員,不是泛泛的清廉」、勤勉」考語能涵蓋的。」

  「再如工部,一條鐵路從勘探到通車,歷經勘測、設計、招標、採購、施工、驗收諸多環節。」

  「工程招標是否公開公正、有無圍標串標?材料採購價格是否合平市價、有無以次充好?」

  「施工質量是否符合圖紙規範、監理記錄是否完整?這些都需要懂工程、識圖紙、會算量的人員去實地核對,絕不是看看竣工文書就能斷定的。」

  申時行聽到這裡,眉頭更皺了。

  因為在他看來,這已經是一個政治問題了。

  申時行說道:「此法確能深入,然則牽涉甚廣。戶、工二部乃朝廷樞機,事務繁雜,官員眾多。」

  「若進行全面專察,所需人力、時間依然巨大,且可能干擾兩部正常運轉。」

  「張閣老此前便提醒,戶部正值財政改革的關鍵時期,不宜大動。」

  蘇澤早有預案:「故而非是全面鋪開」,而是重點突破」。我們不以所有官員為對象,而是聚焦於關鍵少數,即那些手握審批權、支配大宗資源、處於決策節點的崗位。」

  「例如戶部各司郎中、主事中負責錢糧調度、稅政審核的。」

  「工部各司負責工程立項、預算核定、招標定標的官員。同時,選取近三年內投資規模最大、社會關注最高的幾個項目進行回溯審計,如吳淞鐵路等。」

  蘇澤繼續道:「至於人力,請內閣協調,從大理寺、刑部乃至戶部內部審計機構臨時徵調算學、工程專才。」

  「組成十餘個精幹小組,每組負責一個重點領域或項目,限定兩月內完成初步核查。」

  申時行看向蘇澤說道:「子霖兄,你要知道,這事情最怕的就是「專」上!」

  「只頂著工部戶部二部,你讓雷閣老和張閣老如何看?」

  「子霖兄,朝局剛剛穩定了幾年,若是因此再起波瀾怎麼辦?」

  蘇澤自然明白申時行的意思。

  專門啟動對工部和戶部的京察,對作為前任工部尚書、一直對工部擁有巨大影響力的次輔雷禮,以及長期控制戶部、甚至架空戶部尚書王世貞的張居正來說,這意味著就是吏部對他們權力的挑釁。

  而蘇澤身為首輔高拱的得意門生,他這個行為,也可能會被解讀為,內閣首輔高拱再一次展開權力鬥爭了。

  這會影響內閣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默契,甚至這屆自萬曆元年就建立起來的內閣,也會因此倒台。

  蘇澤明白申時行的顧慮。

  他看向申時行,語氣平靜卻堅定地說道:「汝默兄,改革已到關鍵期,這次京察是新帝登基後首次,也是檢驗改革成效的關口。若草草收場,官員們會怎麼看?」

  他繼續說道:「他們會認為,所謂整頓不過是走個過場,只要表面合規就能矇混過關。」

  「海剛峰在南直隸看到的「慵懶散推」之風,只會愈演愈烈。」

  「如今新政推行,戶部管著錢糧金融,工部掌著工程營建,這兩處若風氣不正,貪懶者得利,實幹者寒心,改革根基必被動搖。」

  申時行沉默。

  蘇澤接著說道:「內閣諸位閣老皆以國事為重。我之所以提議專察戶、工二部,正是因為他們事關國脈,且易藏積弊。」

  「這不是針對哪位閣老,而是衝著事」去。若因避嫌而放任,吏治一旦腐壞,將來糾治代價更大。」

  他拿起桌上的奏疏說道:「此事我已思慮周全。專察聚焦關鍵崗位與重大項目,抽調專業人手,限時核查,力求精準,避免擾政。」

  「我會親自向師相與諸閣老陳明利害。風氣之壞,往往始於縱容。此次京察若不能有所作為,往後整頓更無可能。」

  申時行看著蘇澤,他也清楚蘇澤所焦慮的事情,他也清楚官場風氣的巨大影響。

  申時行長嘆一聲,果然改革進入到了最難的階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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