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漢人的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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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7章 漢人的天性

  張憲臣看向金成柱下令道:「朝鮮軍可出一百五十人,與我親兵一百五十人混編。你部新勝,士氣可用,且已漸適水土。」

  金成柱毫不猶豫地說道:「末將願往。」

  潘策補充說道:「須帶足避瘴丸與驅蟲藥。山中多毒蟻、螞蟥,叮咬後可致潰爛。另,飲水務必煮沸。」

  三日後,三百精兵集結。

  每人配鳥統一桿、彈藥三十發、短刀一把,乾糧以炒米、肉脯為主,藥物分裝在防潮油布袋中。

  張憲臣親自領隊,金成柱為副。

  嚮導是兩名歸化的占城土人,熟知山徑。

  入山首日,尚見樵夫小徑。

  次日便入原始密林,藤蔓交織,不見天日。

  士兵以刀開路,緩慢前行。

  雖服藥撒粉,仍有十餘人被毒蟲叮咬,紅腫奇癢。

  第三日午間,前鋒發現一處廢棄營地,有灶坑與破陶罐,餘燼尚溫。

  嚮導判斷,叛軍離此不遠。

  張憲臣令全軍息聲,散開搜索。

  一炷香後,哨兵發現崖壁下有天然石洞,洞口隱蔽,內有炊煙冒出。

  金成柱帶五十人迂迴至洞後高處,張憲臣率主力堵前洞。

  部署完畢,張憲臣命人向洞內喊話,勸降。

  洞內沉寂片刻,突然射出一排竹箭,勁力不足,但塗有黑綠漿液,顯是毒箭。

  張憲臣不再猶豫,下令火統齊射壓制,同時擲入煙罐。

  濃煙灌入洞穴,內里傳來嗆咳與驚呼。

  半刻鐘後,三十餘人棄械出降,多為婦孺。

  據稱,青壯男子已於前日由首領帶領,前往暹羅邊境交易,洞內僅留老弱守家。

  清點洞穴,繳獲土製弓弩數十把,毒箭數百支,另有一些未加工的玉石、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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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憲臣審問俘虜得知,叛軍首領名阮文岳,確與暹羅邊境一些部落有約,欲以砂金換取老舊火統,約五日後返回。

  他當即決定,在洞穴附近設伏,等阮文岳歸巢。

  全軍在林中隱蔽紮營,輪流警戒。

  熱帶雨林天氣無常,忽而烈日暴曬,忽而暴雨傾盆。

  至第五日,已有二十餘人病倒,症狀多是腹瀉與低熱,軍醫以藥控制,但戰力漸損。

  這其中,多是朝鮮士兵,看得金成柱十分得心疼,可是事到如今,也只能咬著牙堅持下去了。

  好在沒讓金成柱等太久,第六日黃昏,哨探來報,山道出現人影,約百餘人,肩扛長包裹,形似火銃。

  張憲臣精神一振,傳令備戰。

  阮文岳部毫無防備,行至洞口附近,忽遭兩側火力夾擊。

  朝鮮軍與明軍火銃輪射,瞬間斃敵三十餘。

  余者欲逃,但退路已被堵死。

  戰鬥速決。

  阮文岳被擊斃,其部眾死傷過半,余者皆降。

  清點包裹,果真是老舊火統五干杆,但鏽蝕嚴重,堪用者不過十餘,這些應該都是當年佛郎機或者西班牙人販賣到南洋的上一代鳥統。

  張憲臣令將俘虜與繳獲一併押解下山。

  此役雖斃敵首,但己方病倒者增至三十餘人,兩人因熱毒瘡潰爛過重,不得不截肢。

  返回占城港時,潘策已備好藥棚與醫官。

  病員悉數隔離治療,余者沐浴更衣,飲藥湯預防。

  戰後清點,兩次行動共斃傷叛軍二百餘,俘近百,西北山區最大一股勢力基本瓦解。

  剩餘兩股流竄團伙聞風喪膽,有探報稱已向暹羅境內逃竄。

  可是朝鮮士兵損失也很大,最後有二十多名士兵,死在了疫病下。

  這些可都是朝鮮的良家子,都是他們這些軍官一點點教著識字,教授如何使用火器,傾注了大量的心血培養出來的。

  可是他們沒能實現從軍時候的夢想,倒在了占城的疫病中。

  但是金成柱也很清楚,如今的朝鮮,能夠有這個選擇,已經是相當不錯的結果了。

  而且大明對他們也確實還不錯。

  張憲臣具表上報,並為參戰將士請功。

  朝鮮軍分得繳獲折銀六千,金成柱依舊例分配,全軍無異議。

  同時,張憲臣又命令,在占城外修建一座墓園,專門用來埋葬死在這裡的士兵。

  因為這些士兵都是病死的,不能用船運輸回去,所以只能當地掩埋。

  朝鮮和大明的風俗幾乎是相同的,也講究一個落葉歸根。

  但張憲臣建造墓園,能讓士兵榮耀下葬,剩下的朝鮮士兵們也對他十分的尊重。

  接下來,張憲臣又宣布,將占城叛軍戰俘,作為奴僕賞賜給朝鮮士兵,又給朝鮮軍隊在占城附近分田,他們可以將土地租出去,或者讓奴僕耕種。

  等看到這些土地,朝鮮士兵們最後一點不滿全都消散了。

  多好的土地啊!

  占城周圍的土地,都是肥沃的沖積平原,湄公河帶來了肥沃的河泥,這也是占城雖然疫病叢生,但是依然有移民湧來的原因。

  這裡的土地太好了!

  而且占城的氣候也很好,水稻可以一年三熟甚至是四熟。

  回頭再看看老家朝鮮,氣候寒冷水稻只能一年一熟,還都是很難耕種的山地。

  戰後休整的第五日,張憲臣召集潘策、金成柱及占城府下轄各屯屯長至府衙議事。

  堂中攤開一幅新繪的《占城墾殖全圖》。

  圖上硃筆勾畫的屯墾點已從年初的十二處增至二十三處,但其中七處標有黑三角,代表這些屯墾點發生過疫病。

  潘策指著圖說道:「象鼻岩、西北山兩場勝仗,叛軍氣焰暫壓。各屯近來遭襲次數減了七成,但疫病未退。」

  「安平屯」又死了三個,新安屯」死了五個,全是熱瘴腹瀉。」

  軍中的疫病,金成柱是見過的,聽到潘策介紹,他也覺得膽寒。

  潘策又翻出一本冊子,上寫《占城墾殖實錄》,內里按日記載各屯開荒畝數、病亡人數、糧產數額。

  他翻開其中一頁念道:「永樂屯,設屯一年半。初置時丁口一百二十,現有丁口八十七,亡故三十三人。累計開出水田一千二百畝,旱田八百畝。去歲收稻穀三千石,今春已收早稻一千八百石。」

  又翻一頁:「廣濟屯,設屯兩年。初置丁口九十六,現有丁口七十一,亡故二十五人。開田二千一百畝。去歲輸糧四千石至廣州港。」

  念罷,他合上冊子說道:「死一人,開三十畝田。」

  堂中寂靜。

  張憲臣起身走至地圖前,手指從占城港向北劃至湄公河三角洲腹地:「這片沖積平原,沃土千里,若全墾為田,年可產稻米百萬石。百萬石是什麼概念?

  足以補江南一省歲糧之缺。」

  他轉過身:「疫病可怕,但餓肚子更可怕。大明如今人口日增,江南熟田早已墾盡,湖廣、四川新墾之地亦近極限。」

  「北方旱地畝產不及水田三成。若無外糧輸入,再過十年,米價必翻倍。」

  金成柱終於明白,為什麼大明要死死控制占城,原來是這樣的原因。

  張憲臣說道:「占城殖拓,是當年蘇尚書定下的國策,再大的代價也要扛下去!」

  十日後,湄公河下游,「新拓甲區」。

  這片土地三個月前還是密不透風的雨林。如今已被燒荒清出五百畝空地。焦黑的樹樁尚未清理完畢,但田埂已初具雛形。

  七十戶移民在此紮營。

  他們多來自福建漳州、廣東潮州,因家鄉地少人多,自願報名「南洋墾殖」。

  帶隊的是個四十出頭的老墾民,姓陳,臉上有兩道深疤,一道是早年開荒時被野豬拱的,一道是在安南擋箭留下的。

  陳老刀粗嗓門大,每日卯時便敲鑼喊人上工。

  「今日要清完東片樹樁,開挖引水渠!晌午前幹完,加餐有魚!」

  移民們握鋤持鏟,踏入泥濘。

  開荒是苦役中的苦役。

  碗口粗的樹根盤結地下,需三四壯漢合力方能刨出。

  水澤地螞蟥成群,稍不留神便爬上腿腳吸血。

  更有花斑毒蛇藏於腐葉下,已有兩人被咬,幸虧藥包中有蛇藥,保住了命。

  但無人退縮。

  因為這些移民清楚,每清出一畝地,自己名下便多一畝「記功田」。朝廷明令,拓荒頭三年免賦,三年後每畝年賦僅收一斗—不及內地半數。若墾滿五十畝,可申請將家眷接來。

  晌午時分,太陽最烈,就算是三月份,占城也已經十分酷熱了。

  眾人躲在樹蔭下,聽著陳老刀講故事。

  一個年輕移民問道:「陳頭,聽說這地方病死人很多?」

  陳老刀抹了把汗:「哪裡開荒不死人?我老家漳州,早年圍海造田,一陣颱風過來,淹死上百。」

  「蜀中開梯田,摔死累死的也不少。在這兒,怕的是看不見的病菌子。」

  他壓低聲音:「但咱們有法子。府衙發的藥按時吃,溝渠按圖挖,住屋架高,喝的水必煮沸。照章程做,十個人里能活八個,這已經比早些年強多了。」

  年輕人又問:「那死了的————」

  陳老刀沉默片刻,指向遠處一面新立的木牌:「那兒埋了三個,都是這半個月病的。

  他們的田,由屯裡代種三年,收成交給他們家眷。三年後田歸屯裡,但家眷可分得等價銀錢。」

  這下子,那些年輕的開拓者們,心情沉重了不少。

  十個人里活八個,這放在戰場上,都是一個驚人的損耗了。

  而且這疫病沒有徵兆,有些病只能靠身體硬抗,這種未知的危險,才是最恐怖的。

  午後繼續開工。

  至申時,東片樹樁清理完畢,引水渠挖通半里。

  渾濁的湄公河水順著新渠流入墾區,緩緩漫過土地。

  陳老刀抓了把浸透的泥土,在手裡搓了搓,咧嘴笑了:「成了,這地養透了,下個月就能插秧。」

  當晚,營地燃起篝火。

  移民們圍坐吃飯,飯是糙米加鹹魚,管飽。

  陳老刀拿出本泛黃的冊子,就著火光記錄:「新拓甲區,三日清荒一百二十畝,累計已墾五百三十畝。病倒兩人,已服退熱丸隔離。無傷亡。」

  冊子前面密密麻麻全是類似記錄。

  最早的一頁可追溯到五年前,那時陳老刀還是普通墾民,跟著第一批移民踏上占城土地。

  五年間,他親手參與開墾的田畝已超過兩千畝。親眼見過四十七人死在瘴痢、毒蟲、

  叛軍刀下。自己也差點死過兩回。

  但他還在這兒。

  因為每開出一片田,看著稻穗從青轉黃,看著糧船裝滿新米駛向港口,他就覺得值。

  漢人對土地的執著,是鐫在骨子裡的生存本能。

  有田才有糧,有糧才能活,活下來才能傳宗接代。

  這套邏輯簡單粗暴,卻撐起了這個民族數千年的繁衍。

  深夜,陳老刀巡完營地,獨自走到墾區邊緣。


  他想起離家鄉前,老母拉著他的手哭:「兒啊,非要去那蠻荒之地送死嗎?」

  他當時回答:「娘,咱家七口人只有三畝薄田,不夠吃。我去闖條活路,開了田,接你們去過好日子。」

  老母沒等到那天,前年病故了。但他把弟弟一家接來了,如今在另一個屯墾區,名下已有三十畝水田。

  「快了。」陳老刀對著夜色喃喃,「再墾幾年,這條河兩岸全是稻田。到那時,咱們漢人在這片土地就算紮下根了。」

  陳老刀明白,只要城市建立起來,就能擋住荒野的疫病。

  又過半月,新拓甲區第一季早稻插秧完畢。

  嫩綠的秧苗在渾水中排列整齊,迎風輕擺。陳老刀帶著全體移民在田頭祭土地神。

  祭罷,他宣布:「按老規矩,每人名下記功田再加一畝。等這季稻收了,咱們建磚房,不睡窩棚了!」

  眾人歡呼。

  便在這時,一騎快馬從官道奔來。馬上驛卒高喊:「張經略使令:新拓甲區墾殖有功,特撥牛十頭、犁二十具、稻種五十石,助爾等擴大墾區!」

  移民們圍上去,撫摸著喘氣的牛背,摸著嶄新的鐵犁,眼眶發熱。

  有牛有型,開荒速度能快一倍。

  更快的開荒速度,就意味著更多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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