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為理論蓋章,為學派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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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6章 為理論蓋章,為學派立旗

  陝西南路拐角的報攤,老徐的吆喝聲比往常高了八度:「看報看報!《文匯讀書周報》!今日頭版復旦蘇連城教授獨家文章!題目勁爆!」

  《文匯讀書周報》這玩意兒,在正經學者眼裡,向來屬於「閒篇兒」。

  登的多是文人雅趣、書話掌故、故紙堆里的風流韻事,是茶餘飯後的消遣,上不得學術的台面0

  用俗話說,就是有點「驢馬蛋子」,不登大雅之堂,可又透著股民間野趣。

  上海交大中文系的吳祖湘教授,這天下午剛上完「《文心雕龍》研究」的專題課,腋下夾著講義,匆匆往家趕。

  路過報攤,本沒打算停留,可「蘇連城」三個字像鉤子,直直把他拽住了。

  吳祖湘扶了扶眼鏡,心裡咯噔一下。

  蘇連城?

  他會給這種小報寫文章?

  還「題目勁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吳祖湘和蘇連城是西南聯大時期的老同學。

  當年在春城,一起躲過空襲,一起在簡陋的校舍里就著煤油燈啃過乾嘉學派的著作,也一起為

  某個訓詁問題爭得面紅耳赤。

  後來一個留滬,一個北上又回滬,雖圄在申城,見面卻不多。

  可那份在戰火與清貧中淬鍊出來的同窗之誼,到底不一樣。

  他心裡那點學者的矜持,到底沒抵過老友反常舉動引燃的好奇,更別說還有那麼點————八卦之心。

  「老徐,來一份。」吳祖湘摸出兩分錢硬幣。

  「得嘞!吳教授,您瞧瞧,今兒這文章可有意思!」報攤主老徐笑得見牙不見眼,遞過報紙時,手指特意在頭版標題上點了點。

  吳祖湘接過,就著傍晚昏黃的天光,目光落在頭版《我的女婿許成軍》

  作者:蘇連城吳祖湘手一抖,報紙差點脫手。

  他猛吸一口氣,以為自己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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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趕緊摘下那副老花鏡,用袖口用力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還是那七個字。

  白紙黑字。

  蘇————蘇連城的女婿?許成軍?!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仿佛有十七八個鈴鐺同時在耳邊搖響。

  蘇連城的閨女蘇曼舒,他是知道的,文文靜靜一個姑娘,待字閨中。

  怎麼————怎麼突然就成了許成軍的「岳父」?

  許成軍那小子,不是才二十出頭嗎?

  不是朱東潤的關門弟子嗎?這都哪跟哪啊?

  紅紅火火恍恍惚惚糊糊。

  吳祖湘定了定神,也顧不上周遭嘈雜,就站在報攤邊,倚著電線桿子,迫不及待地往下讀。

  【我這標題,乍看是有些驚俗,卻也算不得虛言。年底,成軍的父母便要從皖北來滬,兩家坐下,把這門親事定下。即便還未行儀禮,我這個「准岳父」,也總歸是半個父親了。

  常說人倫有五,父子之序,僅在君臣之後。而今時代嬗變,君臣已遠,父子這一倫,便更顯得莊重。岳父雖無血脈之親,卻也有半父之責,半父之情。

  頭一回見到成軍,恐怕與諸君所想大不相同一併非什麼惺惺相惜,反倒像是仇人相見。我養了二十年的女兒,平日裡嫻靜少言,卻在那日對著一個愣頭青笑得眉眼彎彎。那時他還遠非今日之名滿天下,不過是個揣著一疊短篇小說稿、從皖北農村硬闖來復旦參加研究生面試的知青小子。我心裡是擰著的:這小子,憑什麼呢?】

  開頭那段關於「准岳父」、「半父」的倫理辨析,讓他差點笑出來一這老蘇,還是那股子一本正經的學究氣,連這種事兒都要先辨個名分。

  可讀著讀著,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了。

  文章不長,字裡行間卻有種沉甸甸的東西。

  蘇連城寫第一次見許成軍時的「仇人相見」,寫看到女幾兒笑顏時的「心裡擰著」,寫那知青小子如何硬闖復旦,筆觸精準,畫面宛在眼前。

  吳祖湘幾乎能想像出當時蘇連城那張板著的、寫滿不情願的老臉。

  【呵,說來也是緣分流轉。誰能想到,後來他不僅考上了復旦,一度在我手下做些整理校勘的活計。這才算真正看清了他,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學生裝,能在冷板凳上一坐一整天,校起古書來,筆跡工整,考據之細,有時竟讓我這老頭子也暗自點頭。偶爾談起某個版本的流變,他眼裡那道光,是藏不住的。

  接觸久了,許成軍到底是個什麼人?外面稱他天才作家、少年學者,讚譽如潮。可在我眼裡,他首先是一個磊落踏實的人,一個肩上有擔子、心裡有燈火的人。他能站在高處,卻依然看得見低處的溝壑與塵埃;他能寫出錦繡文章,卻更在乎文章底下是不是貼著這片土地的體溫。

  我自幼讀書,半生治學,不敢說有什麼成就,總也算窺得學問門徑。可面對成軍這個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我竟時常感到自己的視野囿於書齋,筆端缺乏他那種從泥土裡長出來的力氣。我們私下交談其實不多,或許都守著老一輩那點不必要的矜持。可實際上,誰又能不去注意這樣一個光芒灼灼的年輕人呢?

  許多人都聽說他忽然「封筆」,卻未必知道緣由。起因是他在文講所寫了一篇《愛情來了》,構思精巧,文筆華美,放在旁人身上,足以贏得滿堂彩。可他的師長只問了一句:「這文章,和咱

  們腳下這片土地上的人,有什麼關係?」

  就為這一問,他當眾撕了手稿,沒過幾日,便獨自一人買了北上的車票,一頭扎進了西北的茫茫風沙里。他說,要去「找回胸腔里那一點螢火」。

  什麼才是「為人民寫作」?後來一次小酌,他鄭重地說,他想做一個「人民作家」。我當時心下是不以為然的一這話聽得太多,可多少人說著說著,便坐到了人民的頭頂上去。

  但現在,我有些信了。至少,他肯為了那點或許微弱的「螢火」,走進真實的風沙與生活里去。】

  接著是許成軍在古籍所校書的側影,「洗得發白的藍布學生裝」,「冷板凳上一坐一整天」,「眼裡那道光」。

  這些細節,不像溢美之詞,倒像是一個挑剔的長輩,經過長久觀察後,不得不給出的、帶著溫度的認可。

  再往下,吳祖湘讀到了他從未聽聞的事——那篇被撕毀的《愛情來了》,那句「和這片土地的人有什麼關係」的詰問,那次決絕的西北之行,那句「找回胸腔里那一點螢火」。

  他的手指捏緊了報紙邊緣。

  西北。

  風沙。

  螢火。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撞在他心口上。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抱負,想起那些在書齋里漸漸磨損的銳氣,想起如今課堂上,學生們更關心的是文章作法、考點重點,而不是「文章底下是不是貼著這片土地的體溫」。

  蘇連城寫:「什麼才是為人民寫作」?————我當時心下是不以為然的這話聽得太多,可多少人說著說著,便坐到了人民的頭頂上去。但現在,我有些信了。」

  吳祖湘默然。

  他又何嘗不曾「不以為然」?

  見得多了,聽得多了,便習慣了,麻木了,甚至學會了用精緻的理論去解構那份樸素的熱情。

  【許成軍將來會成為怎樣的學者、怎樣的作家,我不知道。或許他會追慕張載「為天地立心」的襟懷,或許他想做王陽明那樣「知行合一」的踐行者,又或許,他只想如朱熹般皓首窮經,築起思想的層樓。這些,時間會給出答案。

  但至少作為一個父親,我想說:即便他明天就不再寫一個字、不再提出什麼新理論,我也覺得沒什麼遺憾。反讓我慶幸一我的女兒要相伴一生的,是這樣一個筋骨裡帶著風沙、心頭上點著燈火的人。這比什麼天才之名、學者之譽,都更讓我心安。】

  文章最後,蘇連城以一個父親的身份收尾,筆觸柔軟。

  那句「筋骨裡帶著風沙、心頭上點著燈火」,像一顆溫潤的鵝卵石,投入吳祖湘心湖,漾開一圈圈複雜的漣漪。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報攤老徐的吆喝聲、自行車的鈴鐺聲、遠處電車的「叮噹」聲,都仿佛隔了一層。

  他腦子裡紛亂地閃過許多畫面:聯大時期和蘇連城在簡陋茶館裡爭辯「文章何為」的午後:自己這些年在學術圈裡小心翼翼經營的體面;還有許成軍那篇《器物的生活史》里,那種撲面而來的、幾乎要衝破紙面的生命力。

  蘇曼舒捏著那張《文匯讀書周報》。

  臉是燙的。

  又羞,又惱,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

  羞的是父親竟把「准岳父」「半父」這樣的話白紙黑字印在報上,仿佛向全上海宣告她蘇曼舒名花有主;

  惱的是老爺子事先竟一句招呼都不打,讓她全然被動。

  可那篇文章讀到最後,心裡又軟軟地塌下去一塊一父親寫「筋骨裡帶著風沙、心頭上點著燈火」,寫「這比什麼天才之名、學者之譽,都更讓我心安」。

  這話,是說給外人聽的,又何嘗不是說給她聽的?

  愛情這東西,蘇曼舒二十出頭,不能說全懂,但也不是懵懂少女了。

  她見過身邊同學轟轟烈烈地開始,悄無聲息地結束,也見過父母那輩人平平靜靜相守半生。

  新鮮感像春天的花,開得絢爛,謝得也快。

  到最後,還是要看品性,看擔當,看這個人骨子裡是不是靠得住。

  許成軍————品性應該是靠得住的吧?

  愛情讓人盲目,她再心思透亮,也是人生第一次談戀愛。

  初嘗禁果,哪怕是雅典娜也會患得患失。

  不過,至少在她這兒,他沒說過一句輕浮話,沒做過一件逾矩事。

  啊,你說摸胸啊!

  那不算,那叫情趣~

  他看她的眼神很乾淨,聊起文學時眼睛會發光,說起西北見聞時會沉默很久,然後輕聲說「那裡的人活得真韌」。

  那些捐贈稿費的事,他半個字沒在她面前提過,還是從旁人嘴裡聽說的。

  「我爹那文章,你看了麼?」

  「哪篇?」許成軍端起搪瓷缸子喝水。

  「你說呢?」蘇曼舒瞪他。

  許成軍放下缸子,摸了摸後腦勺:「看了啊。」

  「就沒啥————感覺?」

  「寫得挺好的啊。」許成軍認真地說,「就是————」

  「就是什麼?」蘇曼舒心提了起來。

  「就是沒把我這張英俊的臉寫進去啊!」許成軍忽然咧嘴一笑,做了個誇張的遺憾表情,「光寫什麼藍布褂子、校書勤懇,我好歹也算個青年才俊,相貌堂堂————」

  蘇曼舒一愣,隨即抓起枕頭就砸了過去:「許成軍!你要不要臉!」

  枕頭軟軟地砸在許成軍身上,他笑著接住。

  兩人對視一眼.....唇角掛著絲絲晶瑩。

  臀兒如盤,腰肢款擺。

  「打住!再忍忍嘛!」

  笑完了,喘完了。

  蘇曼舒卻忽然有點恍惚。

  剛才那一瞬間,她忽然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人一這傢伙,到底是個一本正經的學者,還是個————有點痞氣的愣頭青?

  也許,都是。

  那小報文章在文學界掀起的波瀾,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標題固然奪目,內容倒也算不上什麼驚世駭俗,無非是一個父親對晚輩的認可與期許。

  落在有心人眼裡,解讀卻各不相同。

  有人覺得這是岳父為女婿「站台」,有人嘀咕這是蘇連城借女婿的名頭「博出位」,也有人只是笑笑,當作一樁文壇趣事。

  可落在嚴家炎這些人眼裡,味道就全變了。

  北大文史樓那間小會議室里,煙霧比往日更濃。

  嚴家炎把最新一期的《文學評論》《學術月刊》《復旦學報》攤在桌上,一本本點過去:「看看,章培橫、王水照、蔣天樞————這還沒算上那些跟風的年輕教師。器物論、意義鏈、物質文化詩學—全被他們占先了。」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更氣人的是,那邊廂學術成果井噴,這邊廂還來一篇《我的女婿許成軍》!這是幹什麼?學術家族化?門閥化?生怕別人不知道許成軍是復旦的自家人?」

  在座的都是北大中文系各教研室的骨幹,一個個臉色都不好看。

  有人冷笑:「私相授受,簡直斯文掃地。」

  有人嘆氣:「可咱們能不跟嗎?器物論這套東西,解釋力確實強。現在全國各高校都在研究,咱們北大要是缺席————」

  「缺席?」

  古典組的程教授敲了敲桌子,「缺席是不可能的。只是這口氣,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

  不僅得咽,還得埋頭苦幹。

  整個十二月,中國文學研究領域進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高產期」。

  以往半年憋不出一篇核心論文的教授們,如今半個月就能交出一篇長文。各大期刊的版面突然緊俏起來,編輯部的稿子堆成了山。

  《論〈詩經〉農具書寫的物質基礎與儀式意義》

  《漢代銅鏡流通網絡與文學傳播的「物媒」路徑》

  《唐詩中的「舟船意象」與中古水路交通》

  《〈金瓶梅〉器物敘事與晚明商品經濟的互文性研究》

  標題五花八門,但內核都繞不開那幾個關鍵詞:器物、物質、生活史、意義鏈。

  不光是古典文學,現當代文學研究也迅速跟進:

  《魯迅「鐵屋子」隱喻的物質性溯源》

  《老舍筆下的北平風物與市民生活空間的建構》

  《新時期改革文學中的「機器書寫」及其象徵嬗變》

  就連搞文學理論、西方文論的學者,也忍不住摻和進來:

  《「物性轉向」:從海德格爾到許成軍》

  《物質文化詩學與形式主義、新批評的對話可能》

  這陣風甚至刮出了中文系,吹進了歷史學、哲學、藝術學乃至社會學領域。

  歷史學者們忽然發現,「器物生活史」這套方法用來研究典章制度、社會變遷,竟也格外順手。

  一時間,《從漕運船隻的形制演變看唐宋經濟重心南移》《明代青花瓷外銷與海上絲綢之路的文化互動》這類文章層出不窮。

  多年後,社科院歷史所的某位資深研究員在回憶這段時期時,苦笑著說:「1980年底到1981年初那陣子,你要是在學術會議上不提器物」、不聊「中介化」、不懂具身性實踐」————那你基本坐不上主桌。不管你是搞歷史的、哲學的,還是社會學的。許成軍?呵,那段時間的社會科學研究,一半是許成軍,一半是其他人。」

  記者追問:「您對許成軍本人怎麼評價?」

  老研究員擺擺手:「別問了,天天許成軍,耳朵都起繭子了。

  復旦古籍所那間堆滿線裝書的辦公室里,氣氛卻有些微妙。

  章培橫把《文匯讀書周報》往蘇連城面前一放,手指戳著那頭版標題:「老蘇,你這就不地道了。」

  蘇連城從校勘稿里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一臉無辜:「我怎麼了?」

  「還怎麼了?」

  章培橫又好氣又好笑,「《我的女婿許成軍》!你這標題一出來,學界怎麼看我們復旦?說你借女婿博名聲都是輕的!」

  蘇連城攤手:「可我真是他准岳父啊。年底就訂婚,兩家都說好了。」

  「准岳父就能這麼寫!?」

  王水照剛進門,聽見這話聲音立刻高了八度,「你這是把私人關係拿到學術場域裡說事!讓外人怎麼看?哦,我們復旦不僅學術上近水樓台,連姻親關係都綁上了?」

  章培橫擺擺手,示意王水照稍安勿躁。

  他看向蘇連城,眼神裡帶著點埋怨,又有點————羨慕?

  「我不是說不能寫。」

  章培橫嘆氣,「我是說,你要寫,咋不跟我通個氣?我也能寫啊!《我的師弟許成軍》《許成軍學術思想形成初探》————這種文章,現在發出去,那就是第一手材料,以後學術史寫到他這一段,都得引用!」

  他越說越激動:「你想啊,幾十年後,研究許成軍學術思想起源的學者,翻開1980年的報刊,看到你老蘇這篇《我的女婿許成軍》,那是什麼分量?那是家屬口述史!是珍貴史料!你這名字,就這麼輕輕鬆鬆寫進學術史了!」

  蘇連城愣住,他真沒想這麼多。

  王水照在一旁氣得直瞪眼:「你們兩個!還要不要臉了?這是學術,不是攀親戚!」

  章培橫笑了:「臉?那玩意兒你要就行了。咱們搞歷史的都知道,留名青史可比要臉實在。」

  王水照氣急!

  媽的,我就說當年要收他當學生吧!

  再硬一點呢!

  但一想朱冬潤。

  算了,算了,硬不過。

  就在這紛紛擾擾中,十二月二十日,復旦又憋了個大招。

  最新一期《復旦學報》的頭版頭條,刊發了一篇重磅長文:《文學中介化理論綱要兼論物質文化詩學的闡釋維度》。

  作者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課題組,領頭的是章培橫,成員包括王水照、蘇連城、朱立元等一批中生代骨幹,甚至還有的陳商君君名字掛在後面。

  而文章的「理論顧問」一欄,赫然寫著:許成軍。

  這篇文章長達三萬字,系統地提出了「文學中介化」理論框架。

  文章認為,文學活動從來不是作者與讀者之間的直接傳遞,而是通過一系列「中介」實現的一這些中介,既包括器物、空間、身體等物質性中介,也包括出版、傳播、批評、教育等制度性中介,還包括文化傳統、意識形態、集體心理等觀念性中介。

  而許成軍此前提出的「器物生活史」「意義鏈」「物質文化詩學」,正是對這一宏大理論中「物質性中介」維度的開創性探索。

  文章進一步指出,要完整理解文學,必須建立「物質—制度—觀念」三重中介的分析模型,考察文學如何在三者的複雜互動中被生產、傳播、接受與重塑。

  文章最後,課題組做了一個大膽的斷言:「中介化視角,或將引發文學研究範式的整體性轉移。它要求我們不再將文學視為封閉的文本系統,而是將其置於廣闊的社會物質實踐與意義生產網絡之中。這一理論路徑,既植根於中國自身悠久的文以載道」知人論世」傳統,也與二十世紀西方語言學轉向、文化研究等思潮形成批判性對話。它的提出,標誌著中國學者在文學基礎理論構建上,開始走出單純引介與追隨的階段,嘗試發出具有自身文化主體性的聲音。」

  這篇文章一出,學界徹底失語了。

  如果說之前的「器物論」還只是提供了一個新穎的研究視角,那麼這篇《文學中介化理論綱要》,就是試圖建立一個完整的、具有統攝性的理論體系。

  它把許成軍那些零散的思想火花,系統化、理論化、宏大化了。

  更重要的是,文章明確地將這一理論路徑的「開創者」歸於許成軍,而將「深化與拓展」的任務,莊嚴地賦予了以復旦學者為核心的學術共同體。

  這已經不是在「研究」許成軍的理論了。

  這是在以復旦的名義,為這個理論「蓋章」,為這個學派「立旗」。

  燕園那間小會議室里,呂必淞讀完這篇文章,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下雪了,簌簌地落在枯枝上。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通知各教研室————從今天起,北大中文系設立文學中介化理論」專項研究課題。經費,我親自去申請。」

  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這次,不能再慢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四九城落了今冬頭一場像樣的雪。

  雪從後半夜開始下,到清晨時,故宮的紅牆、胡同的灰瓦、長安街兩側光禿禿的楊樹枝,都覆上了一層勻淨的白。

  街上行人稀少,自行車輪軋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油條的焦香混著冷冽的空氣,鑽進每個路人的鼻子裡。

  這樣的早晨,本該是寧靜的。

  可九點鐘,《光明日報》送到各機關、高校、文化單位時,這份寧靜被打破了。

  頭版右下角,一個不太起眼的位置,刊發了一篇短文。

  題目平實得近平樸素:《關於當前文學理論研究的一點淺見》。

  作者署名處,三個字讓所有看到報紙的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錢鍾書。

  錢先生公開撰文了。

  這在當時的文壇,不啻一聲驚雷。

  錢鍾書先生是何等人物?

  學界私下裡有句話:「錢先生開口,半個文壇要側耳。」

  可這位學貫中西的巨擘,自《圍城》《談藝錄》《管錐編》問世後,便深居簡出,極少對當下的文壇現象公開發表意見。

  偶有訪談,也多是談古典、論西學,言談間透著「躲進小樓成一統」的疏離與睿智。

  可今天,他偏偏寫了。

  寫的偏偏是「當前」,是「文學理論研究」。

  文章不長,千餘字,典型的錢氏筆法一博引中西,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

  開頭從清代學者焦循的「一代有一代之文學」說起,筆鋒輕輕一轉:「————然一代之文學,必有一代之心智為之先導。心智為何?非獨才情靈感,亦在於觀照世界

  之眼光、闡釋經驗之框架。近日觀滬上學界青年才俊許成軍君所倡物質文化詩學」及中介化」諸論,頗有感觸。」

  讀到這兒,無數雙拿著報紙的手,都緊了緊。

  錢先生提到了許成軍。

  不是泛泛而談,是點名道姓。

  「許君之論,其可貴處,首在目光向下」。文學研究積習,常於文本字句間求深意,於作者身世中覓玄機,而於文本誕生之物質場域、流通之社會網絡、接受之生活語境,往往視若無睹。許君將目光投向器物、空間、日常實踐,此一轉向,實是將文學重新放回人間」。昔日王觀堂(王國維)論詞,拈出境界」二字;今日許君論學,或可拈出場境」二字一文學生成之具體場域與情境。此眼光之轉換,頗有意味。」

  燕園,文史樓。

  呂必淞讀到這一段,摘下眼鏡,久久不語。

  錢先生用「目光向下」四個字,精準地戳中了許成軍理論最核心的活力所在。

  不是高空玄談,是貼著地面、貼著生活。

  文章繼續:「其次,在其脈絡縱橫」。許君談器物,能勾連經濟史、工藝史、社會史;談中介,能貫通出版、傳播、教育、意識形態。此種打通之努力,打破了文學研究畫地為牢之弊病。昔年章實齋倡六經皆史」,欲破經學藩籬;今日青年學人慾破學科壁壘,其精神脈絡,依稀可見。」

  社科院文學所里,幾位研究員面面相覷。

  錢先生把許成軍和章學誠並列?

  這評價————

  「然,」文章至此,出現了這個關鍵的轉折詞。

  所有讀者的心都提了起來。

  「然學問之事,貴在沉潛,亦忌喧囂。新說初立,如春筍破土,生機盎然,然亦需防範兩弊:

  一曰概念空轉」,即以新奇術語包裹陳舊見解,換湯不換藥;二曰過度詮釋」,即強以新框架剪裁一切文本,削足適履。尤需警惕者,是將中介」無限泛化,以至文學活動之主體創作者之心靈、審美之特質一反被淹沒於龐雜的中介網絡」之中。此非許君之過,實乃學術推廣中易入之歧途。」

  批評來了。

  雖言辭溫和,但指向明確警惕理論膨脹,警惕忽視文學本身。

  「再者,」

  錢鍾書筆鋒再轉,這一次,指向了更廣闊的背景,「許君之論,其生發土壤,乃此改革開放之時代。國門初開,西學湧入,青年學人耳目一新,亟欲融匯新知,重構理解自身傳統與當下實踐之框架。此乃時代之必然,亦青年之朝氣。然融匯非拼貼,重構非推翻。如何以中國之材料,回應世界之問題,更以自身之創造,豐富人類之思想?此路漫漫,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

  最後一段,錢先生寫道:「筆者無意臧否具體論點,亦無力預測理論未來。唯願借焦循之言作結:一代有一代之文學,亦必有一代之學問。新學問之生機,在於回應真問題,激發真思考,而非製造新口號、劃分新門戶。許成軍君及其同仁,既有開創之勇,更需沉澱之功。學界於新說,既需熱情關注,亦需冷靜審視。如此,學術方能在喧譁中前行,在爭鳴中積澱。」

  「寥寥數語,與諸君共勉。」

  文章到此結束。

  沒有結論,沒有定調,只有平實的觀察、深邃的提醒,以及那份舉重若輕的學者胸懷。

  可文壇,已經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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