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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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學期第一天。

  夏日的餘威尚未完全褪去,下午四點半的陽光已失卻了七八月那毒辣的銳氣,有些慵懶倦怠起來。它透過總武高特別教學樓四樓,照進那間標著「學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員會」牌子的活動室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歪歪斜斜的光斑。細小的塵埃依然在光柱中無聲舞動,似乎在用舞蹈宣誓今天又是一個極其尋常的日子。

  活動室內的氣氛與這份午後的寧靜格格不入,平靜的空氣下暗流涌動,恰如我們故事的主角的內心那般焦躁不安。

  傅鄴坐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這個地方光線最好,他的面前攤開著一本維克多·雨果的《悲慘世界》平裝本,書頁停留在冉阿讓偷主教銀器被抓獲的那一幕,許久未曾翻動。

  傅鄴的指尖無意識地捻著紙張邊緣,目光看似落在鉛字上實則渙散失焦,仿佛要通過那些密集的文字穿越回另一個維度的時空。

  日曆翻到了九月,新學期伊始,一切都似乎該回歸正軌,就像這亘古不變的西曬陽光一樣。

  但是自四天前那個心意灼人的夜晚,漫天的煙花將夜空渲染得如同白晝、也將某些心照不宣的秘密曝曬於光明之下,傅鄴感覺自己仿佛踏入了一個無形的雷區。此後每走一步都需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慎,便會引爆某些他尚未準備好面對的東西。

  川崎沙希和雪之下雪乃。

  這兩個名字,如同烙印般刻在傅鄴的認知里。她們的心意,在絢麗花火的見證下,已如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了。

  傅鄴不是木頭,更非遲鈍,他聰慧得很。況且就算傅鄴真是一塊西伯利亞凍土上被凍得發硬的大木頭,被她倆那樣灼熱的視線焚燒著也會如蘇聯一般解體。

  對情感的解讀能力再差的人也不至於忽略掉那般熾熱且直接的信號。

  問題在於,傅鄴無法回應。

  至少現在不能。

  「無法處理」,黑漆漆四個大字,鐵證如山!

  坡腳大盜,百萬富豪,摸爬滾打。

  首先,是身份認同的枷鎖。

  他是傅鄴,一個異世的孤魂,占據了「筑前文弘」這具皮囊的坡腳大盜。他所有的行為準則、價值判斷、乃至在總武高推行的那一套看似「教育改革」的嘗試,都是為了維繫「傅鄴」這個核心身份不至於在時光的侵蝕和環境的同化下崩解的摸爬滾打。

  教學、引導、幫助他人,這些是他作為華師大教育學碩士的本能,是他確認「我是誰」的錨點。而戀愛……這種高度親密、需要徹底袒露靈魂,涉及承諾與未來的關係,對任何負責任的成年人都意味著巨大的風險。

  電燈熄滅,物換星移,泥牛入海。

  一個不慎,就可能暴露他最深層的秘密,或者更可怕的是,他會徹底迷失在「筑前文弘」的人生里,忘記自己從何而來。

  向心理醫生傾訴?那恐怕下一步就是轉介精神科,用一套科學的量表來評估他「穿越者妄想」的嚴重程度了。

  其次,是在情感能力上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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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胎單身二十六年,傅鄴的感情經驗貧瘠得如同西海固的荒地。他的戀愛知識,大多來源於書本、影視劇以及觀察身邊人的分分合合——而且通常是作為冷靜甚至略帶批判的旁觀者。理論或許能分析社會現象,但面對活生生的、熾熱的、直接投向傅鄴自己的情感,他那些紙上談兵的理論瞬間潰不成軍。他就像一個只只學過理論物理的學者,突然被扔進了強子對撞機的控制中心,面對複雜無比的操作界面和即將產生的能量風暴,手足無措。


  無論是川崎沙希還是雪之下雪乃,她們的心意是真實的。川崎的直球熱烈,如同琉球群島的盛夏陽光;雪之下的清冷執著,如同北海道的初雪。正是因為這份真實,他才更加無法輕易對待。

  敷衍、曖昧、或者出於同情或壓力而做出的不成熟回應,都是對少女們真誠心意的玷污和辜負。他傅鄴或許有諸多缺點,但平等待人、將心比心是他刻在骨子裡的原則。

  然而不回應本身就是一種回應。一種冰冷、殘忍、刺傷人心的回應。

  黑暗好像,一顆巨石,按在胸口。

  於是開學第一天,在這間熟悉的本該是「工作場所」的自管會活動室里,傅鄴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困境。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烘烤的獵物,兩側是獵人們無聲卻灼熱的視線。

  活動室里的其他成員,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種不同尋常的氛圍,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應對著。

  由比濱結衣今天顯得格外活躍。她身上穿著的那套總武高夏季校服的裙子似乎比上學期還要縮短了半指,襯得雙腿更加修長,如果總武高有風紀委員的話定然要把她作為反面教材批倒批臭了。她正坐在比企谷八幡旁邊的座位上,小心翼翼地從印著可愛小熊圖案的紙袋裡取出一個保鮮盒。打開盒子,裡面是排列整齊、形狀規整、色澤金黃的黃油曲奇餅乾,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小企,嘗嘗看!人家暑假跟著媽媽學了好久呢!這次絕對沒有烤焦哦!」由比濱拿起一塊,笑盈盈地遞到比企谷面前,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橘紅博美的臉上寫滿了「求誇誇」的可愛彩色圓體大字。

  比企谷八幡整個人像一株缺乏光照的盆栽蔫蔫地縮在椅子裡,那套皺巴巴的校服襯衫顯然沒有熨燙過,似乎是直接從他身上長出的枯樹皮。比企谷的死魚眼掃過那塊看起來確實「像模像樣」的餅乾,又迅速移開,嘴角撇了撇,用特有的有氣無力的腔調嚷道:

  「……由比濱,糖分過量攝入是健康的大敵……而且,你這突如其來的廚藝進步,簡直比材木座宣稱減肥成功還不靠譜……」

  「小企每天喝好幾罐max咖啡的!沒理由說糖分高啦!」

  由比濱執拗地把餅乾又往前遞,幾乎要碰到比企谷的嘴唇。

  比企谷眼神飄忽,最終還是別彆扭扭地張開嘴,就著由比濱的手,飛快地咬了一小口,含混地評價:

  「……唔,馬馬虎虎吧,至少不像上學期那樣能毒死老鼠。」

  「小企!你說什麼呢!」

  由比濱瞬間漲紅了臉,氣鼓鼓地作勢要打他,但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她自己也拿起一塊餅乾,小口吃著,時不時偷瞄比企谷的反應。

  在場的其他人不知道,自四日前的花火大會,這兩人已經正式開始交往了。他們的關係比上學期要親近了許多。由比濱小心翼翼的試探和單向的熱情,變成了雙向、難以言喻的默契。

  活動室的另一個角落,材木座義輝那龐大的身軀幾乎占據了半張桌子。他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沉浸在他的輕小說設定或中二吟唱中,而是正襟危坐,胖臉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這頭河馬面前鋪開一本嶄新的米字格鋼筆字帖,右手緊緊攥著一支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黑色鋼筆,手背上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材木座正在——練字。

  他每一筆每一划都寫得極其緩慢用力,仿佛在雕刻石碑。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依舊堅持著,嘴裡還無聲地念念有詞,似乎在背誦筆順口訣。

  這是因為傅鄴昨天在福滿軒後廚看到材木座那堪比醫生處方的繚亂字稿後,半開玩笑地給他的建議:「材木座君,你想當作家的話,字跡清晰是基本要求。不然將來簽名售書,讀者可能會眼神怪異地看著你,那個時候會很尷尬的。」

  傅鄴這句隨口之言,竟被材木座當成了「主公的金口玉言的聖諭」,他從今天一大早就開始付諸實踐。這頭胖河馬雖然行事誇張,但對待他認可之主的指令,是極其認真和執著的,某種意義上確實令人動容。

  而製造了活動室內主要緊張氣場的兩位源頭,此刻正分踞在傅鄴的一左一右,雖然沒有直接對話,但無形的磁場卻在空中激烈碰撞。

  川崎沙希今天將那頭青色的長髮用傅鄴上個月送給她的發圈利落地紮成了高馬尾。此刻,她正拿著一本英文語法書,但視線顯然沒有聚焦在書頁上。川崎的坐姿帶著她一貫的颯爽,微微向後靠著椅背,一條腿隨意地伸著。忽然,她像是隨意地抬起手,用手指輕輕繞了繞馬尾辮的發梢,指尖狀似無意地拂過那枚玉珠發圈,然後目光斜斜地帶著一絲挑釁意味瞥向了坐在傅鄴另一側的雪之下雪乃。

  那眼神仿佛在說:「瞧,這是他送的,你沒有吧。」

  雪之下雪乃則如同精密儀器般端坐著,脊背挺得筆直,面前攤開的是川端康成的《雪國》。她冰藍色的眼眸低垂,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專注地沉浸在「穿過縣界漫長的隧道,便是雪國」的文學世界裡。

  然而,細心觀察便能發現,她翻動書頁的指尖,好似打點計時器,帶著一種過於刻意的平穩。當川崎的目光掃過來時,雪之下翻頁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雪之下合上書,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傅鄴,聲音如同山澗清泉打破了活動室內某種微妙的平衡:「副會長,關於《雪國》中島村這個人物,我有些疑問想請教你。他似乎始終以一種疏離的、近乎虛無的態度看待駒子和葉子,這種消極的『無為』,是否代表了作者某種物哀美學的極致體現?你是如何看待這種情感上的『不作為』的?」

  問題拋出的瞬間,傅鄴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一下。

  來了,又是這種充滿陷阱,需要高度精神集中才能應對的文學討論。雪之下似乎總能找到最恰當的時機,用她最擅長的智性領域的話題,將他拉入她的節奏,仿佛在無聲地強調他們之間可能存在的某種精神層面的「共鳴」。

  傅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他作為中國人對於日本文學沒什麼興趣,尤其是這種帶有強烈民族審美特色的「物哀」美學,了解絕對算不上深入。他只能調動自己作為教育學者的知識儲備,嘗試從更普世的人文主義角度進行解讀。於是傅鄴斟酌著詞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雪之下會長,我認為,島村的『不作為』或者說『疏離』,與其說是欣賞『物哀』,不如說是一種對生命熱情和責任的逃避。駒子和葉子在他眼中,更像是被純粹當作一種審美的意向,而非完整的,需要被『人』平等理解和回應的『另一個人』。這種態度,在我看來是帶著某種知識分子的傲慢和冷漠。我認為真正的『哀』,應該是對生命無常的深切共情與悲憫,而非冷眼旁觀的貓哭耗子一般的『感傷』。這種『感傷』已經近乎於『消費』了。」

  傅鄴頓了頓,覺得自己的批判可能過於直接又補充道:「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粗淺的看法。川端康成的文字美感是舉世承認,毋庸置疑的。」他為川端康成找補道,生怕一個不慎,又觸碰到他所不知道的日本人的敏感之處。

  雪之下雪乃靜靜地聽著,冰藍色的眼眸中微光流轉,似乎在仔細咀嚼他的話。她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是在贊同還是保留意見。但這種專注的傾聽本身就形成了一種強大的氣場,將傅鄴籠罩其中。

  然而,另一側的氣場顯然不容被忽視。

  川崎沙希幾乎在傅鄴話音剛落的瞬間,就放下了手中的英文書。她轉過身,手臂搭在椅背上,目光直接地看向傅鄴,語氣乾脆利落,帶著她特有的現實關懷:「筑前君,討論那些小說里的悲春傷秋有什麼意思。還是說點實際的吧,你這學期放學後,還繼續在福滿軒打工嗎?」

  她的話題轉換得如此生硬,卻又如此符合她的性格,帶著一種要將傅鄴從「虛無縹緲」的精神世界拉回「腳踏實地」現實的強勢。

  傅鄴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嗯,應該還會去。夏日祭成功幫店裡把名氣打出來了,最近生意比以前更好了,田中老闆那邊需要人手。」

  「那好。」川崎點了點頭,語氣變得稍微輕快了些,「我從上學期加入自管會後,感覺學習效率提高了不少,時間也寬裕了。這學期我打算恢復做兼職,補貼家用。」她說到這裡,語氣柔和了一瞬,「……順便,給我們家小京華買點她一直想要的新文具。」

  理由合情合理,充滿了作為長姐的責任感,傅鄴無法提出任何異議。而且,川崎要去打工,詢問他是否還在福滿軒,這邏輯……似乎也沒什麼問題?她想去哪裡打工都是她的自由。但傅鄴就是感覺,這看似平常的對話背後潛藏著某種他無法精準捕捉的意圖。

  她是在宣告她的「存在感」嗎?還是在為某種「偶遇」創造可能性?

  「哦……那還挺好的。」

  傅鄴只能幹巴巴地回應,感覺自己像一條被兩隻優雅又危險的貓科動物圍在中間的魚,撲騰著尾巴,左右為難,動彈不得。

  他甚至能感覺到由比濱和比企谷那邊投來的帶著好奇與些許同情的目光。居然連材木座都暫時停下了他艱難的書法修行偷偷朝這邊瞄了一眼。

  傅鄴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聲的張力撕裂,恨不得立刻找個藉口——比如去幫平冢靜老師整理本學期教學計劃或者乾脆使用「尿遁·大迴避之術」——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時,一陣清脆的、有節奏的敲門聲,如同天籟般響起。

  叩、叩、叩。

  聲音不算大,卻異常清晰,瞬間打破了活動室內詭異的氣氛。

  得救了!

  傅鄴幾乎是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甚至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輕響。他此刻已經顧不上扶起椅子了,更顧不上整理臉上可能過於明顯的如釋重負之表情,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活動室門口,一邊說著「可能是來找我們進行委託的同學,我來開門」,一邊迫不及待地拉開了那扇老舊的推拉門。

  門外站著一位女生。

  黑色的波波頭短髮,修剪得整整齊齊,劉海服帖地覆在額前。那張臉……該怎麼形容呢?五官端正,眉眼和諧,但組合在一起,卻給人一種……過於「普通」的感覺。仿佛是按照「標準日本女高中生」模板生成的一樣,沒有任何突出的特徵,也不會讓人感到任何突兀,放在人群中第二眼就找不到了。

  沒有雪之下的清冷絕艷,沒有川崎的颯爽英氣,也沒有由比濱的明媚可愛,就是一種極度恰到好處的,毫無特色的「普通」。

  是隔壁二年E組的加藤惠。傅鄴對她有點印象,一個成績在全年級中游水平,總是安靜地出現在各種集體活動中,但又很難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

  她是相當「存在感薄弱」的一個人,但又不是比企谷八幡那種刻意修煉出來的「負存在感」,是一種發自天然的,如同空氣般的透明感。

  「請問……」加藤惠開口,聲音和她的本人的長相一樣,平穩、溫和,沒有什麼起伏,「這裡是學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員會的活動室,對嗎?」

  「是的,請問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雪之下雪乃已經恢復了平時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走到傅鄴身邊用公式化的口吻詢問道。作為自管會的會長,接待訪客是雪之下的職責。

  加藤惠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活動室內的眾人,最後落回雪之下身上,微微鞠了一躬:「雪之下同學,筑前同學,你們好。我不是來委託事情的。」她頓了頓,從隨身攜帶的一個淺米色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個筆記本和一支普通的原子筆,「我是總武高新聞部的部員,加藤惠。這次來是想對自管會的各位進行一次採訪。」

  「採訪?」雪之下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是的。」加藤惠點了點頭,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新學期開始了,新聞部準備做一期關於校內社團的特輯,展現總武高的學生風貌。學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員會自從上學期成立以來,幫助了很多同學,在大家中間口碑很好,很多人都對這個社團很好奇。所以,我們新聞部的部長——三年A組的西園寺世界學姐派我來這裡,希望能採訪一下自管會的各位。」

  傅鄴聞言心中微微一動。新聞部?採訪?這是他從未想到的。

  自管會的影響力,已經擴大到引起校刊的注意了嗎?從社團發展的角度來看,這確實是一個宣傳自管會理念,擴大組織正面影響的機會,但對於目前自管會的自由行動風格,似乎不能算是一件好事。

  不過加藤惠此舉至少暫時將傅鄴從剛才那尷尬的處境中解救出來,已經完全算得上是傅某人的恩人了。

  「原來如此。」雪之下雪乃沉吟了片刻,側身讓開通道,「請進吧,加藤同學。我們很樂意接受採訪。」

  加藤惠再次微微躬身:「打擾了。」然後步履平穩地走進了活動室。加藤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似乎在確認在場的人數,她選擇了一個靠近門口,不影響其他人活動的位置坐下,熟稔地打開筆記本握好筆,一副專業記者的派頭——如果忽略她那過於平淡的表情的話。

  「那麼,我們開始吧?」加藤惠抬起頭,看向雪之下和傅鄴,眼神平靜無波。

  「請。」雪之下代表自管會做出了回應。

  川崎、由比濱、比企谷和材木座也暫時放下了各自的事情,將注意力集中過來。材木座甚至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大作家」一些。

  加藤惠的問題從自管會的基本情況開始,中規中矩:「首先,能否請雪之下會長或筑前副會長簡要介紹一下你們自管會的成立初衷和主要理念是什麼?」

  雪之下將目光投向傅鄴,示意他來回答。這是表示她對傅鄴在理念闡述方面能力的認可。

  傅鄴收斂心神,將剛才的紛亂思緒暫時壓下。他清了清嗓子,用儘量清晰、富有條理的語言回答:「學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員會,顧名思義,其核心要義可以概括為『自我管理』與『互助』兩個層面。我們相信,每一位學生都具備自我認知、自我規劃和自我約束的潛能。自管會的目標,是通過提供平台、資源和直接支持,協助成員發掘並提升這種能力,實現有效的『自我管理』。在此基礎上,我們鼓勵成員之間、以及向更廣泛的同學群體提供『互助』。這種互助不僅是學業上的答疑解惑,更包括生活適應、心理疏導、興趣發展等多方面的支持。最終目的,是希望每個人都能在組織的幫助下更好地認識自己、完善自己,同時學會更好地與他人協作,實現『和而不同,美美與共』的良性互動。」

  他的回答融合了現代教育理念和一些中國式的表達,既清晰又留有餘地。加藤惠飛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表情依舊古井無波,只偶爾會點一下頭表示「你說,我在聽」。

  接著,加藤惠又詢問了自管會成立以來處理過的一些典型案例,以及成員們參與活動後的感受。這些問題由雪之下、由比濱甚至是材木座(他用極其誇張的修辭描述了自己如何「輔佐主公,匡扶正義」)分別做了補充回答。活動室里一度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然而,就在傅鄴稍微放鬆警惕時,加藤惠提出了一個看似隨意,卻讓在場幾個人心中都泛起漣漪的問題:

  「那麼,下一個問題。在自管會的活動中,『友誼』或者說『同伴之情』似乎是非常重要的紐帶。能否請各位分別談一談,你們個人是如何理解『友誼』的呢?」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由比濱結衣第一個舉手,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我覺得友誼就是互相陪伴,互相支持呀!就像我和小企……還有自管會的大家們一樣!開心的時候可以一起分享,難過的時候有人傾聽,遇到困難會互相幫助!是最溫暖、最可靠的東西!」由比濱的回答陽光普照,她的眼神不自覺地飄向比企谷。

  比企谷八幡在她灼熱的目光下,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死魚眼望著天花板,用標誌性的帶著自嘲和悲觀論調的語氣說:「哈?友誼?不過是因為巧合或利益而暫時聚集在一起的群體,為了抵禦孤獨或方便行事而構建的脆弱聯盟罷了。其本質是相互利用和抱團取暖,隨時可能因為更強大的利益或單純的厭倦而瓦解。所謂真正純粹的友誼?只怕是永遠只存在於童話故事吧!」他說完,還意味深長地瞥了傅鄴一眼,仿佛在說「現充大王現在面臨的困境就是最好的證明」。

  材木座義輝立刻激動地站起來,揮舞著胖手:「謬矣!八幡卿此言大謬!友誼乃是志同道合之士,於命運的浪潮中相遇,締結下的神聖契約!是跨越時空的羈絆,是靈魂的共鳴!如同吾與筑前公,乃是基於對正義與理想的共同追求……」他開始滔滔不絕地吟誦起他那些中二度爆表的幻想設定。

  無人在意。

  川崎沙希抱著手臂,言簡意賅:「友誼?就是認可對方,然後在他需要的時候,能幫得上忙。不用太多虛的,實在點就行。」她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傅鄴,帶著一種「我挺你」的直白力量。

  雪之下雪乃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而清晰:「我認為,真正的友誼建立在相互尊重和理解的基礎之上。它並非簡單的陪伴或利益交換,而是兩個獨立的個體,在保持自身完整性的同時,願意去理解並欣賞對方的獨特價值。它是一種理性的選擇,也是一種珍貴的責任。」她的回答充滿了理性色彩,與她一貫的風格相符。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傅鄴身上。

  傅鄴感到了壓力。他知道,這個問題,某種程度上也是對他的一種隱形拷問。他斟酌著詞語,緩緩說道:「我認為,友誼是一種看見,也是一種允許。『看見』對方的真實,包括他的優點和缺點;『允許』對方成為他自己,而不強求改變。同時,也願意在對方面前呈現真實的自己。它需要善意、包容,以及……適度的距離。過近則易生嫌隙,過遠則流於疏離。是一種動態的平衡吧。」傅鄴的回答帶著學究氣的分析,也隱含了他對當前處境的某種無奈思考。

  加藤惠認真地記錄著每個人的話,筆尖不停。直到所有人都說完,她才抬起頭,那張毫無特色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的、難以察覺的笑容。她嘴角上揚的弧度很小,眼神卻似乎瞬間變得……靈動了一絲?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忽然停下來一隻細小的飛蟲,漾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但正是這個細微的變化讓傅鄴心中警鈴大作!

  不對勁!十分甚至九分地不對勁!

  這個加藤惠,絕對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人畜無害」!

  這個笑容,這個表情,這種眼神……他太熟悉了!在他穿越前在國內讀本科時接觸過的那些新聞傳播學院的傢伙簡直是一模一樣!

  尤其是他們在似乎挖到什麼猛料或者準備搞個大新聞時,就是這種表情!

  年輕人不要總是想搞個大新聞,太年輕,太單純,有時候幼稚了!

  果然,加藤惠合上筆記本,她用平穩卻仿佛帶著一絲若有若無惡作劇意味的語調,拋出了今天的最後一個也最致命的問題:

  「感謝自管會的各位真誠的分享。那麼,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她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傅鄴,又掃過他身旁的雪之下和川崎。

  「請問自管會的各位認為在男生和女生之間是否存在著真正純粹的、不摻雜任何曖昧情愫的友誼呢,也就是所謂柏拉圖式的友誼關係呢?」

  「……」

  活動室內瞬間陷入死寂。

  落針可聞。

  傅鄴感覺自己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個加藤惠!她絕對是故意的!她不可能感覺不到這活動室里幾乎要凝成實質的詭異氣氛!她問出這個問題,根本就是把他,把在場的雪之下、川崎甚至比企谷都架在火上烤!

  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

  一股涼意瞬間從傅鄴的脊椎竄上後腦。他猛地想起自己當年在遼師讀本科時,選修跨專業公選課,遇到的那幾個新聞與傳播學院的同學。

  那些傢伙一個個看起來人模人樣,聊起天來也是風趣幽默,但一旦涉及到「選題」和「爆料」時總是一肚子壞水,眼神里那種刨根問底、甚至帶點「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勁,和現在的加藤惠如出一轍!

  難道學新聞的都這樣嗎?以挖掘「真相」,尤其是那種能引發討論和關注的「真相」為樂,至於這「真相」會不會讓當事人尷尬、難堪甚至陷入麻煩,並不在他們的首要考慮範圍之內?

  學新聞學學的!

  傅鄴在心裡無力地悲鳴了一聲。完了!這學期,自管會還有他傅鄴,恐怕是真的要出名了。而且大概率是以一種他完全未曾預料過的,絕不希望的出名方式。

  加藤惠依舊用她那靜如死水的眼神冷冷看著在場所有人,等待著答案。那支普通的原子筆在她指尖仿佛變成了懸在傅鄴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傅鄴知道,無論他們如何回答,下一期的總武高校報恐怕都會相當「精彩」,而他和身邊兩位少女之間那層本就脆弱的窗戶紙就要被這看似無害的「採訪」給徹底捅破了。

  威爾伯·施拉姆!我恨你把新聞學發明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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