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夏日祭（下）
傅鄴被田中武老闆那帶著關西腔的戲謔言語和不容分說的一推，徹底從福滿軒攤位的「安全區」里被剝離了出來，他踉蹌一步，差點撞到人，有些狼狽地站定在雪之下雪乃和川崎沙希面前。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尷尬。祭典的喧囂在此刻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燈籠在晚風中輕微晃動的細微聲響，以及傅鄴自己有些紊亂的心跳。
「田中老闆，你……」傅鄴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回頭想拿回自己的裝備回去串糖葫蘆，他今天可不想再被捲入什麼突發事件。
「哎呀，文弘你小子，年紀輕輕的，瞎磨蹭什麼！」田中武大手一揮，直接打斷了他，臉上是那副代表性的寫滿「我都懂」的促狹笑容，他動作利落地一把扯下傅鄴還系在身上的深藍色圍裙和頭巾，團了團，隨手塞進旁邊一個裝雜物的帆布包里，「工錢又不會少你的！年輕人，有點眼力見兒行不行！今天你就好好地陪兩位可愛的小姐們逛逛！咱們福滿軒的好口碑可不能砸在你小子的不解風情上面！」
說完，田中老闆還衝傅鄴擠了擠眼，轉身就哼著小調回他的鐵板前繼續揮鏟去了，空留下傅鄴對著他的背影徒呼奈何。
傅鄴低頭看了看脫掉了圍裙和頭巾的自己，他裡面穿的是一件福滿軒統一的深藍色作務衣，雖然還算得上輕便，但在這滿是浴衣和夏日裝扮的祭典上，依然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像個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誤入正式宴會的幫傭。
傅鄴無奈地嘆了口氣，抬起眼，迎上兩位少女的目光。
雪之下雪乃安靜地抱臂站在那裡，冰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但仔細看，能發現她抱著自己腰部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川崎沙希則站得稍遠一些，深紫色的浴衣在燈籠下流轉著暗啞的光澤，她微微別過臉，似乎在看隔壁撈金魚的攤位，但緊繃的側臉線條透露了她並不如表面那般平靜。
「那個……」傅鄴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凝滯的氣氛，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些，「兩位接下來，想去哪裡看看？」他這話問得乾巴巴的，毫無技巧可言。
雪之下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客隨主便，副會長你應該對這裡更熟悉些，聽你的。」她巧妙地將主動權拋了回來，卻也點明了傅鄴此刻的嚮導身份。
川崎沙希也轉過頭，抿了抿唇，語氣帶著她一貫的直率，但音調比平時柔和些許：「嗯，筑前君，請你帶路吧。」說完，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並浴衣的領口，泄露了她內心並非如語氣中那般平靜的事實。
傅鄴感到一陣頭皮發麻。這「左鶯右燕」的場面，簡直比同時應付三個班鬧騰的低年級小學生還要讓他心力交瘁。他硬著頭皮，努力忽略周圍投來的或好奇或羨慕的目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我們隨便走走？」
於是，一場氣氛詭異的「三人行」開始了。
傅鄴下意識地走到了雪之下雪乃的右側後方，這是一個便於攙扶的位置。這個舉動似乎很自然，卻讓一旁的川崎沙希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她默不作聲地走到了雪之下的左側，與傅鄴一左一右，如同這位大小姐忠誠的護衛。
三人的行進速度異常緩慢。雪之下需要避開不平整的路面自不必說，川崎沙希穿著那件頗有年頭的浴衣和不太合腳的木屐，顯然也無法快步行走。
傅鄴只好配合著她們的步調，這倒讓他有更多的時間來觀察和……煎熬。
他注意到川崎沙希偶爾會輕輕蹙眉，似乎木屐確實有些磨腳。而雪之下雖然神色如常，但放在身側的手會偶爾用力握拳，似乎在忍耐小腿處的刺痛。
「我們先去那邊看看吧。」傅鄴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相對人少些的區域，那裡有幾個傳統的遊戲攤位。
他們先去是撈金魚。紙網脆弱，水波蕩漾，對操作精度要求極高。
雪之下嘗試了一次，紙網入水即破，連金魚的邊都沒碰到。
川崎沙希倒是頗有耐心，試了三次，最後一次差點成功，卻在提起的瞬間功虧一簣。
傅鄴也試了試，結果並不比她們好多少。
「看來我們與這些小生命無緣。」雪之下看著盆中悠遊的金魚，淡淡地說，語氣中聽不出遺憾，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嗯，就算撈到了，我家也沒地方養。」川崎沙希拍了拍手，站起身，表示放棄。
傅鄴點點頭，他主動付了錢，三人便離開了金魚攤。
金魚攤的隔壁是一個進行射擊遊戲的鋪子，攤位上掛滿了各種獎品，從大型玩偶到小飾品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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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崎沙希似乎對這個很感興趣，她拿起氣槍，姿勢標準，眼神銳利，頗有幾分女中豪傑般的颯爽英姿。
「老闆，給我來十發。」川崎沙希利落地付了錢。
砰砰砰！刺耳的數聲槍響連續響起。
獎品可選，她在一堆毛絨玩具和實用物品中看了看，最後指向角落：「就要那個吧，請給我三瓶養樂多。」
傅鄴和雪之下都有些意外。川崎沙希接過老闆遞來的三小瓶養樂多，自己留了一瓶，遞向傅鄴一瓶，目光卻看著雪之下，有些猶豫，還是遞給了雪之下一瓶：
「天氣太熱，注意多補充點水分。」
雪之下有些意外，沒想到她居然會主動關心自己這個「情敵」，不過很快恢復了冷靜，對川崎微微頷首。
三人人手一瓶養樂多。傅鄴道謝接過，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冰涼的酸甜感滑過喉嚨，稍稍緩解了夏夜的燥熱和內心的尷尬。雪之下也輕聲道謝，小口啜飲著。一種微妙的、共享著什麼的氛圍，在三人之間短暫地流淌了一下。
在一個掛滿紙燈籠與面具的攤位，此刻正開展著猜燈謎遊戲，這種腦力遊戲顯然是雪之下雪乃的強項。燈籠下懸掛的謎語大多不算難，需要一定的知識儲備和敏捷思維即可破解。雪之下不假思索，連續猜中了三個。攤主是個和藹的老爺爺，欣賞地看著這位小姑娘，笑著讓她選獎品。
雪之下的目光在掛著的各種面具上掃過，最終停留在一個看起來有些復古、做工粗糙的銀色面具上，不是在這種場景最常見的狐狸面具，而是孩子們會喜歡的大英雄——初代奧特曼！
雪之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奧特曼：「請給我這個吧，謝謝。」
老爺爺笑著取下面具遞給她。雪之下接過面具，拿在手裡端詳了一下，然後做了一個讓傅鄴和川崎沙希都愣住的舉動。
只見雪之下雪乃轉過身，微微抬手，將那個銀色面孔，金色的眼睛像兩個鹹蛋的奧特曼面具，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輕輕地戴在了傅鄴的臉上！
視線突然被面具給遮蔽，傅鄴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聽到雪之下清冷的聲音里含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很適合你，副會長。很有正義夥伴的感覺。」
川崎沙希先是愕然，隨即看到傅鄴頂著一張滑稽的奧特曼面具，茫然無措地站在那裡，與她腦海中的他，那一以貫之的沉穩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於是川崎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連忙用手掩住嘴，但肩膀還在輕輕聳動。
傅鄴隔著面具的視孔，看到兩位少女難得一見的笑顏，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卻沒有立刻摘下面具。
算了，能逗她們一笑，這面具戴著就戴著吧。
只是這「正義夥伴」的稱號，聽起來怎麼那麼像某種諷刺？
奧特曼啊，真懷戀啊……，他小時候最喜歡看的也是奧特曼，幼兒園的時候還嚷著讓老爹給他買一個這樣的面具，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之後逛街的時候，傅鄴注意到雪之下似乎對旁邊攤位亮晶晶的蘋果糖多看了幾眼，傅鄴心中會意，知道這位自管互助會的會長大人偏好甜食，當時處理由比濱的餅乾委託時，這黑貓做的餅乾那叫一個齁甜啊……
傅鄴便主動過去買了一個。糖殼晶瑩剔透，包裹著紅艷的蘋果，看起來確實算得上誘人。他遞給雪之下：「會長大人，你要嘗嘗這個嗎？」
雪之下微微一愣，接過蘋果糖，輕聲道了聲謝。她小口咬了一下，糖殼碎裂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滿足地眯了下眼，雖然很快恢復常態，但那瞬間的表情像極了得到心愛零食的貓咪。
「很甜。」她評價道，語氣更加柔和了。
傅鄴又看到川崎沙希的目光瞟向了冒著熱氣的鯛魚燒攤位，想起這位藪貓更偏愛熱食，在福滿軒聚餐和開學習會的時候表達過對於熱飯熱菜的偏愛，於是他便也走過去買了一個紅豆餡的鯛魚燒，遞給她：「川崎同學，請趁熱吃。」
川崎沙希有些意外地看了傅鄴一眼，接過鯛魚燒，低聲說：「謝謝。」熱乎乎的鯛魚燒拿在手裡，暖意順著掌心蔓延開來，她低頭咬了一口，香甜軟糯，似乎能將心都溫暖了。
傅鄴看著一個吃著蘋果糖，一個吃著鯛魚燒的兩隻貓科動物，一隻是毛皮黑的發亮，左腿卻打上繃帶的西伯利亞黑貓；一隻是四肢修長，身著紫色和服的野生藪貓。
傅鄴的心裡莫名生出一種「投餵成功」的奇異滿足感。這都什麼跟什麼啊……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累了，都沒力氣保持他引以為傲的幽默感了。
隨後三人的腳步同時在一個套圈的攤位停下。地上的獎品琳琅滿目，中央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隻體型碩大、表情兇惡、眼神睥睨的熊貓玩偶，不如說在傅鄴眼裡比起憨態可掬的國寶更像是不知道哪裡來的非洲鬣狗——正是雪之下雪乃最寶貝的「潘先生」，這個平行世界裡美國奇士尼公司的動漫明星。
雪之下雪乃的目光在看到它的瞬間，明顯亮了一下，沒有像她慣常的那樣迅速隱去，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隻尖牙利嘴的兇惡熊貓看，神情里寫滿了渴望。
「想要這個嗎？」傅鄴問道。
雪之下連續點頭了三次。
還真是想要極了啊……
傅鄴找攤主買了十個圈。他深吸一口氣，瞄準那隻兇惡的潘先生，將手中的藤圈扔了出去。藤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堪堪擦著潘先生的耳朵落空了。接連幾個圈，不是偏左就是偏右，要麼就是力度太大彈開了。
只剩最後一個圈時，傅鄴調整了一下呼吸，將心態調平穩了，他手腕輕輕一抖。藤圈飛出，在空中旋轉著，不偏不倚，竟然穩穩地套在了潘先生的脖子上！
「恭喜這位小哥，你套中了！」攤主高聲宣布。
雪之下雪乃冰藍色的眼眸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雖然她極力克制，但微微前傾的身體和瞬間亮起的眼神出賣了她的心情。傅鄴從攤主手中接過那個巨大的、表情凶萌的熊貓玩偶，轉身遞給雪之下。
「給你。」
雪之下如獲至寶，仿佛小腿上的傷已然痊癒，她立刻衝上前去將那隻幾乎有她半個人大的潘先生緊緊抱在懷裡，臉頰下意識地在那柔軟的絨毛上蹭了蹭。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迅速恢復了平靜，但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低聲道：「……謝謝。」
一旁的川崎沙希看著雪之下雪乃抱著潘先生那副毫不遮掩的興奮模樣，又看了看傅鄴，她的心裡莫名地升起一股不服氣。
川崎指了指獎品堆里一個笑容明媚、體型小巧、毛茸茸的皮卡丘玩偶，對傅鄴命令道：「筑前君，我想要那隻皮卡丘，贏給我。」
「……」
Man，what can I say? Manba out!
他只好又去找店主買圈。然而，皮卡丘體型要比那隻潘先生要嬌小得多，擺放的位置也更加刁鑽。傅鄴一連買了十個圈再十個圈，扔得手臂都酸了，終於在第三十個圈時，險之又險地套中了那個咧著嘴笑的可惡電氣老鼠，才沒有再破費買第四輪。
當傅鄴把皮卡丘玩偶遞給川崎沙希時，她一把接過，緊緊抱在懷裡，還故意瞥了抱著潘先生的雪之下一眼，川崎的下巴微揚，像是在宣告某種勝利，表示某個人對自己花費的心思比雪之下更多。
雪之下則面無表情地回視了她一眼，然後低頭，輕輕整理了一下潘先生根本不亂的絨毛。
傅鄴看著左邊抱著兇惡熊貓、一臉「與我無關」的雪之下，右邊摟著開心皮卡丘、略帶得意的川崎，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費盡心力總算是滿足了兩個挑剔女兒所有要求的身心俱疲的老父親。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看來他以後出門得看老黃曆了……
時間悄然流逝，祭典的熱鬧如火如荼。傅鄴和川崎一起攙著抱著潘先生的雪之下，沿著相對安靜的河岸漫步。波光粼粼的河水在夜色中靜靜流淌，倒映著兩岸璀璨的燈火。
就在這時，他們看到了前方不遠處，在河堤邊的草地上並排坐著的三個人影——雪之下陽乃、由比濱結衣，以及表情僵硬、仿佛靈魂出竅的比企谷八幡。由比濱結衣臉上帶著燦爛又有些羞澀的紅暈，緊緊挨著面色難看的比企谷，而陽乃小姐則笑吟吟地看著他們，眼神玩味。
傅鄴三人的腳步同時頓住了。
雪之下陽乃明顯也看到了他們，目光在自家妹妹、筑前君和身著和服的高挑少女這三人之間逡巡著轉了一圈，陽乃臉上的笑容更加深邃，只見她抬起手輕輕揮了揮，算是對眾人打過招呼，卻沒有開口叫他們的意思。
傅鄴瞬間讀懂了陽乃眼神里的含義：「這邊正在進行著非常重要的劇情，請君勿擾」。
雪之下雪乃看著姐姐和由比濱、比企谷那明顯不同尋常的氛圍，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恢復了平靜。
川崎沙希也察覺到了那邊微妙的氣氛，她只是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三人極有默契地，沒有上前打擾，隔著一段距離，彼此之間交換著複雜的眼神。傅鄴微微頷首示意，雪之下雪乃也輕輕點頭，川崎沙希則別開了視線。
看來今天想要在這場夏夜的花火大會上決勝負的不只有雪之下雪乃與川崎沙希。
然後，傅鄴三人便悄無聲息地從另一側小路離開了。
「去那邊吧。」走出一段距離後，雪之下雪乃忽然開口，指向河岸對面一處燈光較暗，有一條狹窄小路通往上方的小山坡，「我知道那裡有個地方，視野不錯，人也應該很少。我偶爾……會來河濱公園這邊散步。」
傅鄴和川崎沙希都有些驚訝地看向雪之下。
雪之下雪乃也會獨自來這種地方散步嗎？這與她平日裡給他們留下的、更像是浸泡在書齋里的「深閨大小姐」形象有些出入。
雪之下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疑惑，淡淡地補充了一句：「我偶爾也需要安靜地思考些問題，那個地方環境不錯。」隨後她便不再多言。
傅鄴依言攙著雪之下，沿著那條略顯陡峭的碎石小路拾級而上。川崎沙希穿著木屐走起來也有些吃力，傅鄴下意識地放慢速度，偶爾在她需要保持平衡時，扶一下川崎的肘部。川崎沙希的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拒絕，只是低聲再次道了句「謝謝」。
這兩人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晚上拘謹成這樣，這已經是傅鄴第不知道多少次聽到「謝謝」了。
終於，他們登上了小山坡的頂端。果然如雪之下所說，這個地方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祭典會場和蜿蜒的河流，卻又因為偏離主會場而顯得格外清靜，此刻山頂上只站著他們三人。
夜風拂過，帶來草木的微涼氣息，吹散了方才沉寂的悶熱。祭典的喧鬧被物理過濾了一層，變成了一種模糊而溫暖的背景音，如果用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的話來說，有一種「夢核」感，讓人感到溫暖、安心和懷舊。
傅鄴鬆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臂。他這才想起自己臉上還戴著那個可笑的奧特曼面具，正想摘下來，卻聽到雪之下輕聲說：「時間快到了。」
傅鄴抬腕，看向自己左手手腕上的那隻夜光電子表，已經是八點五十九分了。
三人並排站在山坡邊緣，望著腳下那片光之河流。
傅鄴最終決定把那副奧特曼的面具戴在臉上，也許此刻向天穹呼喚奧特曼的名字，就能得到M78星雲的回應吧。
其實，懷舊的感覺並不讓人討厭，對不對？尤其是當過去的記憶並不痛苦，反而充斥著柔軟與溫度時，可以讓人偶爾忘記自身目前的處境，感到舒適與安心。
遠處，夏日祭典主持人的聲音通過擴音器隱隱傳來，他帶著激動的情緒，開始了最後的倒計時：
「各位觀眾！各位來賓！親愛的朋友們！我宣布2012年度千葉市花火大會正式開始！讓我們一起進入最後的倒計時環節！」
「十——」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空氣中的期待感驟然繃緊到了極致。
「九——」
雪之下抱著潘先生微微側頭，目光掠過傅鄴臉上那張奧特曼面具，最終落在他線條清晰的下頜上。
「八——」
川崎深吸了一口氣，抱著皮卡丘的手臂收緊了些，視線投向漆黑如墨的夜空，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那個挺拔的身影。
「七——」
傅鄴望向遠方洶湧的人潮，面具之下的表情無人能見。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加速的心跳以及身邊兩位少女輕淺的呼吸聲。
「六——」
山坡下的喧囂仿佛漸漸遠去，世界縮小到只剩下他們三人，和這即將到來的、照亮夜空的絢爛瞬間。
「五——」
所有的遊玩、試探、尷尬、較勁、以及那若有若無的情愫，似乎都在這短暫的倒計時中沉澱、凝聚，等待著最終的釋放。
「四——」
雪之下的指尖無意識地摳緊了玩偶的布料。
「三——」
川崎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二——」
傅鄴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手，握住了臉上的奧特曼面具邊緣。
「一——」
倒計時歸零的剎那，世界陷入一種極致的、真空般的寂靜。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尷尬。祭典的喧囂在此刻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燈籠在晚風中輕微晃動的細微聲響，以及傅鄴自己有些紊亂的心跳。
「田中老闆，你……」傅鄴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回頭想拿回自己的裝備回去串糖葫蘆，他今天可不想再被捲入什麼突發事件。
「哎呀，文弘你小子，年紀輕輕的，瞎磨蹭什麼！」田中武大手一揮，直接打斷了他，臉上是那副代表性的寫滿「我都懂」的促狹笑容，他動作利落地一把扯下傅鄴還系在身上的深藍色圍裙和頭巾，團了團，隨手塞進旁邊一個裝雜物的帆布包里，「工錢又不會少你的！年輕人，有點眼力見兒行不行！今天你就好好地陪兩位可愛的小姐們逛逛！咱們福滿軒的好口碑可不能砸在你小子的不解風情上面！」
說完，田中老闆還衝傅鄴擠了擠眼，轉身就哼著小調回他的鐵板前繼續揮鏟去了，空留下傅鄴對著他的背影徒呼奈何。
傅鄴低頭看了看脫掉了圍裙和頭巾的自己，他裡面穿的是一件福滿軒統一的深藍色作務衣，雖然還算得上輕便，但在這滿是浴衣和夏日裝扮的祭典上，依然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像個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誤入正式宴會的幫傭。
傅鄴無奈地嘆了口氣，抬起眼，迎上兩位少女的目光。
雪之下雪乃安靜地抱臂站在那裡，冰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但仔細看，能發現她抱著自己腰部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川崎沙希則站得稍遠一些，深紫色的浴衣在燈籠下流轉著暗啞的光澤，她微微別過臉，似乎在看隔壁撈金魚的攤位，但緊繃的側臉線條透露了她並不如表面那般平靜。
「那個……」傅鄴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凝滯的氣氛，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些，「兩位接下來，想去哪裡看看？」他這話問得乾巴巴的，毫無技巧可言。
雪之下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客隨主便，副會長你應該對這裡更熟悉些，聽你的。」她巧妙地將主動權拋了回來，卻也點明了傅鄴此刻的嚮導身份。
川崎沙希也轉過頭，抿了抿唇，語氣帶著她一貫的直率，但音調比平時柔和些許：「嗯，筑前君，請你帶路吧。」說完，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並浴衣的領口，泄露了她內心並非如語氣中那般平靜的事實。
傅鄴感到一陣頭皮發麻。這「左鶯右燕」的場面，簡直比同時應付三個班鬧騰的低年級小學生還要讓他心力交瘁。他硬著頭皮，努力忽略周圍投來的或好奇或羨慕的目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我們隨便走走？」
於是，一場氣氛詭異的「三人行」開始了。
傅鄴下意識地走到了雪之下雪乃的右側後方，這是一個便於攙扶的位置。這個舉動似乎很自然，卻讓一旁的川崎沙希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她默不作聲地走到了雪之下的左側，與傅鄴一左一右，如同這位大小姐忠誠的護衛。
三人的行進速度異常緩慢。雪之下需要避開不平整的路面自不必說，川崎沙希穿著那件頗有年頭的浴衣和不太合腳的木屐，顯然也無法快步行走。
傅鄴只好配合著她們的步調，這倒讓他有更多的時間來觀察和……煎熬。
他注意到川崎沙希偶爾會輕輕蹙眉，似乎木屐確實有些磨腳。而雪之下雖然神色如常，但放在身側的手會偶爾用力握拳，似乎在忍耐小腿處的刺痛。
「我們先去那邊看看吧。」傅鄴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相對人少些的區域，那裡有幾個傳統的遊戲攤位。
他們先去是撈金魚。紙網脆弱，水波蕩漾，對操作精度要求極高。
雪之下嘗試了一次，紙網入水即破，連金魚的邊都沒碰到。
川崎沙希倒是頗有耐心，試了三次，最後一次差點成功，卻在提起的瞬間功虧一簣。
傅鄴也試了試，結果並不比她們好多少。
「看來我們與這些小生命無緣。」雪之下看著盆中悠遊的金魚，淡淡地說，語氣中聽不出遺憾，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嗯，就算撈到了，我家也沒地方養。」川崎沙希拍了拍手，站起身，表示放棄。
傅鄴點點頭，他主動付了錢，三人便離開了金魚攤。
金魚攤的隔壁是一個進行射擊遊戲的鋪子，攤位上掛滿了各種獎品，從大型玩偶到小飾品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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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崎沙希似乎對這個很感興趣，她拿起氣槍，姿勢標準，眼神銳利，頗有幾分女中豪傑般的颯爽英姿。
「老闆，給我來十發。」川崎沙希利落地付了錢。
砰砰砰！刺耳的數聲槍響連續響起。
獎品可選，她在一堆毛絨玩具和實用物品中看了看，最後指向角落：「就要那個吧，請給我三瓶養樂多。」
傅鄴和雪之下都有些意外。川崎沙希接過老闆遞來的三小瓶養樂多，自己留了一瓶，遞向傅鄴一瓶，目光卻看著雪之下，有些猶豫，還是遞給了雪之下一瓶：
「天氣太熱，注意多補充點水分。」
雪之下有些意外，沒想到她居然會主動關心自己這個「情敵」，不過很快恢復了冷靜，對川崎微微頷首。
三人人手一瓶養樂多。傅鄴道謝接過，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冰涼的酸甜感滑過喉嚨，稍稍緩解了夏夜的燥熱和內心的尷尬。雪之下也輕聲道謝，小口啜飲著。一種微妙的、共享著什麼的氛圍，在三人之間短暫地流淌了一下。
在一個掛滿紙燈籠與面具的攤位，此刻正開展著猜燈謎遊戲，這種腦力遊戲顯然是雪之下雪乃的強項。燈籠下懸掛的謎語大多不算難，需要一定的知識儲備和敏捷思維即可破解。雪之下不假思索，連續猜中了三個。攤主是個和藹的老爺爺，欣賞地看著這位小姑娘，笑著讓她選獎品。
雪之下的目光在掛著的各種面具上掃過，最終停留在一個看起來有些復古、做工粗糙的銀色面具上，不是在這種場景最常見的狐狸面具，而是孩子們會喜歡的大英雄——初代奧特曼！
雪之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奧特曼：「請給我這個吧，謝謝。」
老爺爺笑著取下面具遞給她。雪之下接過面具，拿在手裡端詳了一下，然後做了一個讓傅鄴和川崎沙希都愣住的舉動。
只見雪之下雪乃轉過身，微微抬手，將那個銀色面孔，金色的眼睛像兩個鹹蛋的奧特曼面具，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輕輕地戴在了傅鄴的臉上！
視線突然被面具給遮蔽，傅鄴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聽到雪之下清冷的聲音里含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很適合你，副會長。很有正義夥伴的感覺。」
川崎沙希先是愕然，隨即看到傅鄴頂著一張滑稽的奧特曼面具，茫然無措地站在那裡，與她腦海中的他，那一以貫之的沉穩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於是川崎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連忙用手掩住嘴，但肩膀還在輕輕聳動。
傅鄴隔著面具的視孔，看到兩位少女難得一見的笑顏，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卻沒有立刻摘下面具。
算了，能逗她們一笑，這面具戴著就戴著吧。
只是這「正義夥伴」的稱號，聽起來怎麼那麼像某種諷刺？
奧特曼啊，真懷戀啊……，他小時候最喜歡看的也是奧特曼，幼兒園的時候還嚷著讓老爹給他買一個這樣的面具，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之後逛街的時候，傅鄴注意到雪之下似乎對旁邊攤位亮晶晶的蘋果糖多看了幾眼，傅鄴心中會意，知道這位自管互助會的會長大人偏好甜食，當時處理由比濱的餅乾委託時，這黑貓做的餅乾那叫一個齁甜啊……
傅鄴便主動過去買了一個。糖殼晶瑩剔透，包裹著紅艷的蘋果，看起來確實算得上誘人。他遞給雪之下：「會長大人，你要嘗嘗這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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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鄴又看到川崎沙希的目光瞟向了冒著熱氣的鯛魚燒攤位，想起這位藪貓更偏愛熱食，在福滿軒聚餐和開學習會的時候表達過對於熱飯熱菜的偏愛，於是他便也走過去買了一個紅豆餡的鯛魚燒，遞給她：「川崎同學，請趁熱吃。」
川崎沙希有些意外地看了傅鄴一眼，接過鯛魚燒，低聲說：「謝謝。」熱乎乎的鯛魚燒拿在手裡，暖意順著掌心蔓延開來，她低頭咬了一口，香甜軟糯，似乎能將心都溫暖了。
傅鄴看著一個吃著蘋果糖，一個吃著鯛魚燒的兩隻貓科動物，一隻是毛皮黑的發亮，左腿卻打上繃帶的西伯利亞黑貓；一隻是四肢修長，身著紫色和服的野生藪貓。
傅鄴的心裡莫名生出一種「投餵成功」的奇異滿足感。這都什麼跟什麼啊……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累了，都沒力氣保持他引以為傲的幽默感了。
隨後三人的腳步同時在一個套圈的攤位停下。地上的獎品琳琅滿目，中央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隻體型碩大、表情兇惡、眼神睥睨的熊貓玩偶，不如說在傅鄴眼裡比起憨態可掬的國寶更像是不知道哪裡來的非洲鬣狗——正是雪之下雪乃最寶貝的「潘先生」，這個平行世界裡美國奇士尼公司的動漫明星。
雪之下雪乃的目光在看到它的瞬間，明顯亮了一下，沒有像她慣常的那樣迅速隱去，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隻尖牙利嘴的兇惡熊貓看，神情里寫滿了渴望。
「想要這個嗎？」傅鄴問道。
雪之下連續點頭了三次。
還真是想要極了啊……
傅鄴找攤主買了十個圈。他深吸一口氣，瞄準那隻兇惡的潘先生，將手中的藤圈扔了出去。藤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堪堪擦著潘先生的耳朵落空了。接連幾個圈，不是偏左就是偏右，要麼就是力度太大彈開了。
只剩最後一個圈時，傅鄴調整了一下呼吸，將心態調平穩了，他手腕輕輕一抖。藤圈飛出，在空中旋轉著，不偏不倚，竟然穩穩地套在了潘先生的脖子上！
「恭喜這位小哥，你套中了！」攤主高聲宣布。
雪之下雪乃冰藍色的眼眸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雖然她極力克制，但微微前傾的身體和瞬間亮起的眼神出賣了她的心情。傅鄴從攤主手中接過那個巨大的、表情凶萌的熊貓玩偶，轉身遞給雪之下。
「給你。」
雪之下如獲至寶，仿佛小腿上的傷已然痊癒，她立刻衝上前去將那隻幾乎有她半個人大的潘先生緊緊抱在懷裡，臉頰下意識地在那柔軟的絨毛上蹭了蹭。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迅速恢復了平靜，但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低聲道：「……謝謝。」
一旁的川崎沙希看著雪之下雪乃抱著潘先生那副毫不遮掩的興奮模樣，又看了看傅鄴，她的心裡莫名地升起一股不服氣。
川崎指了指獎品堆里一個笑容明媚、體型小巧、毛茸茸的皮卡丘玩偶，對傅鄴命令道：「筑前君，我想要那隻皮卡丘，贏給我。」
「……」
Man，what can I say? Manba out!
他只好又去找店主買圈。然而，皮卡丘體型要比那隻潘先生要嬌小得多，擺放的位置也更加刁鑽。傅鄴一連買了十個圈再十個圈，扔得手臂都酸了，終於在第三十個圈時，險之又險地套中了那個咧著嘴笑的可惡電氣老鼠，才沒有再破費買第四輪。
當傅鄴把皮卡丘玩偶遞給川崎沙希時，她一把接過，緊緊抱在懷裡，還故意瞥了抱著潘先生的雪之下一眼，川崎的下巴微揚，像是在宣告某種勝利，表示某個人對自己花費的心思比雪之下更多。
雪之下則面無表情地回視了她一眼，然後低頭，輕輕整理了一下潘先生根本不亂的絨毛。
傅鄴看著左邊抱著兇惡熊貓、一臉「與我無關」的雪之下，右邊摟著開心皮卡丘、略帶得意的川崎，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費盡心力總算是滿足了兩個挑剔女兒所有要求的身心俱疲的老父親。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看來他以後出門得看老黃曆了……
時間悄然流逝，祭典的熱鬧如火如荼。傅鄴和川崎一起攙著抱著潘先生的雪之下，沿著相對安靜的河岸漫步。波光粼粼的河水在夜色中靜靜流淌，倒映著兩岸璀璨的燈火。
就在這時，他們看到了前方不遠處，在河堤邊的草地上並排坐著的三個人影——雪之下陽乃、由比濱結衣，以及表情僵硬、仿佛靈魂出竅的比企谷八幡。由比濱結衣臉上帶著燦爛又有些羞澀的紅暈，緊緊挨著面色難看的比企谷，而陽乃小姐則笑吟吟地看著他們，眼神玩味。
傅鄴三人的腳步同時頓住了。
雪之下陽乃明顯也看到了他們，目光在自家妹妹、筑前君和身著和服的高挑少女這三人之間逡巡著轉了一圈，陽乃臉上的笑容更加深邃，只見她抬起手輕輕揮了揮，算是對眾人打過招呼，卻沒有開口叫他們的意思。
傅鄴瞬間讀懂了陽乃眼神里的含義：「這邊正在進行著非常重要的劇情，請君勿擾」。
雪之下雪乃看著姐姐和由比濱、比企谷那明顯不同尋常的氛圍，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恢復了平靜。
川崎沙希也察覺到了那邊微妙的氣氛，她只是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三人極有默契地，沒有上前打擾，隔著一段距離，彼此之間交換著複雜的眼神。傅鄴微微頷首示意，雪之下雪乃也輕輕點頭，川崎沙希則別開了視線。
看來今天想要在這場夏夜的花火大會上決勝負的不只有雪之下雪乃與川崎沙希。
然後，傅鄴三人便悄無聲息地從另一側小路離開了。
「去那邊吧。」走出一段距離後，雪之下雪乃忽然開口，指向河岸對面一處燈光較暗，有一條狹窄小路通往上方的小山坡，「我知道那裡有個地方，視野不錯，人也應該很少。我偶爾……會來河濱公園這邊散步。」
傅鄴和川崎沙希都有些驚訝地看向雪之下。
雪之下雪乃也會獨自來這種地方散步嗎？這與她平日裡給他們留下的、更像是浸泡在書齋里的「深閨大小姐」形象有些出入。
雪之下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疑惑，淡淡地補充了一句：「我偶爾也需要安靜地思考些問題，那個地方環境不錯。」隨後她便不再多言。
傅鄴依言攙著雪之下，沿著那條略顯陡峭的碎石小路拾級而上。川崎沙希穿著木屐走起來也有些吃力，傅鄴下意識地放慢速度，偶爾在她需要保持平衡時，扶一下川崎的肘部。川崎沙希的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拒絕，只是低聲再次道了句「謝謝」。
這兩人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晚上拘謹成這樣，這已經是傅鄴第不知道多少次聽到「謝謝」了。
終於，他們登上了小山坡的頂端。果然如雪之下所說，這個地方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祭典會場和蜿蜒的河流，卻又因為偏離主會場而顯得格外清靜，此刻山頂上只站著他們三人。
夜風拂過，帶來草木的微涼氣息，吹散了方才沉寂的悶熱。祭典的喧鬧被物理過濾了一層，變成了一種模糊而溫暖的背景音，如果用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的話來說，有一種「夢核」感，讓人感到溫暖、安心和懷舊。
傅鄴鬆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臂。他這才想起自己臉上還戴著那個可笑的奧特曼面具，正想摘下來，卻聽到雪之下輕聲說：「時間快到了。」
傅鄴抬腕，看向自己左手手腕上的那隻夜光電子表，已經是八點五十九分了。
三人並排站在山坡邊緣，望著腳下那片光之河流。
傅鄴最終決定把那副奧特曼的面具戴在臉上，也許此刻向天穹呼喚奧特曼的名字，就能得到M78星雲的回應吧。
其實，懷舊的感覺並不讓人討厭，對不對？尤其是當過去的記憶並不痛苦，反而充斥著柔軟與溫度時，可以讓人偶爾忘記自身目前的處境，感到舒適與安心。
遠處，夏日祭典主持人的聲音通過擴音器隱隱傳來，他帶著激動的情緒，開始了最後的倒計時：
「各位觀眾！各位來賓！親愛的朋友們！我宣布2012年度千葉市花火大會正式開始！讓我們一起進入最後的倒計時環節！」
「十——」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空氣中的期待感驟然繃緊到了極致。
「九——」
雪之下抱著潘先生微微側頭，目光掠過傅鄴臉上那張奧特曼面具，最終落在他線條清晰的下頜上。
「八——」
川崎深吸了一口氣，抱著皮卡丘的手臂收緊了些，視線投向漆黑如墨的夜空，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那個挺拔的身影。
「七——」
傅鄴望向遠方洶湧的人潮，面具之下的表情無人能見。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加速的心跳以及身邊兩位少女輕淺的呼吸聲。
「六——」
山坡下的喧囂仿佛漸漸遠去，世界縮小到只剩下他們三人，和這即將到來的、照亮夜空的絢爛瞬間。
「五——」
所有的遊玩、試探、尷尬、較勁、以及那若有若無的情愫，似乎都在這短暫的倒計時中沉澱、凝聚，等待著最終的釋放。
「四——」
雪之下的指尖無意識地摳緊了玩偶的布料。
「三——」
川崎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二——」
傅鄴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手，握住了臉上的奧特曼面具邊緣。
「一——」
倒計時歸零的剎那，世界陷入一種極致的、真空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