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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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點,高原千葉村徹底沉入靜謐的懷抱。

  白日的喧囂、緊張、汗水和淚水,都被濃重的、帶著草木清冽氣息的夜露悄然洗去。

  度假村主樓一層的醫務室里,只亮著一盞光線柔和的壁燈,驅散了一隅的黑暗,卻也將大部分空間留給了一種適合休憩與沉思的朦朧。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草藥膏的微苦清香,這是小川醫生剛才為她們處理傷勢時留下的痕跡。

  窗外,山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大自然悠長的呼吸。

  醫務室中間拉著一條青綠色的薄布簾,是醫院常見的款式,將空間一分為二。

  帘子的一側,川崎沙希靠坐在病床上,已經洗過了熱水澡,換上了千葉村提供的、略顯寬大的淺灰色條紋病號服。她潮濕的青色長髮披散在肩頭,發梢還帶著濕潤的水汽。臉上不正常的紅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病初癒後的虛弱蒼白,但那雙英氣的眼眸已經重新有了神采,只是時不時還會控制不住地輕輕咳嗽幾聲,鼻音濃重。

  帘子的另一側,雪之下雪乃以類似的姿勢倚靠著。她的雙腳踝被打上了厚厚的、白色的石膏,沉重地擱在墊高的軟枕上,左小腿上纏繞著乾淨的白色繃帶。雪之下也換上了同樣的病號服,柔軟的布料更襯得她脖頸和手腕的纖細,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娃娃。冰藍色的眼眸安靜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微微抿緊的淡色唇瓣,泄露著一絲身體不適帶來的隱忍。

  小川醫生在半小時前已經確認兩人情況穩定,餵她們喝下了驅寒安神的熱粥,叮囑她們好好休息後便回隔壁的值班室了。


  寂靜如同緩慢流淌的溪水,漫過每一寸空間。白天的驚心動魄,如同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深刻印記,清晰得無法忽視。

  而那個在驚濤駭浪中,將她們各自拉回安全地帶的身影,更是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兩位少女的心頭。

  沉默持續了許久,只有川崎沙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和窗外不知名的夜蟲低鳴打破這片寧靜。

  最終,是川崎沙希先開了口,聲音還帶著感冒特有的沙啞和鼻音,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爽利,甚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近乎虛脫的平靜:

  「喂,雪之下。」她隔著帘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去,「你的腳……怎麼樣了?」

  帘子另一側沉默了兩秒,傳來雪之下雪乃清冷平靜的回應:「還好。打了石膏,固定一段時間就好。小川醫生說沒有移位,是不幸中的萬幸。」她頓了頓,反問,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更像是一種禮節性的關心,「川崎同學,你的感冒呢?」

  「死不了。」川崎吸了吸鼻子,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語氣帶著點自嘲,「就是有點暈,喉嚨痛,鼻子不通氣……比你這打石膏的強點有限。嘖,真是丟人,居然會因為淋雨感冒躺進這裡。」

  「意外而已,你不必過分自責。」雪之下的聲音依舊平淡。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但這次,空氣中醞釀的不再是單純的寂靜,而是某種亟待破土而出的、沉重而熱烈的情感。

  川崎沙希望著天花板,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個在手電光柱中向她奔來的身影,那個毫不猶豫脫下衣服命令她換上的身影,那個在漆黑山林中為她開闢生路的、半裸著卻如同山嶽般可靠的背影。一股熱流湧上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逼回那點不爭氣的濕意。

  「今天……」川崎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多虧了他。」

  她沒有指名道姓,但她們都心知肚明這個「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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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帘子另一側,雪之下雪乃放在薄被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她自然也想起了那個陡峭的山坡,天旋地轉的恐懼,以及那個用身體承受衝擊、然後用一種近乎「粗暴」卻無比穩妥的方式將她帶回來的肩膀。腳踝處傳來隱隱的、被石膏固定住的悶痛,提醒著她那一切的真實性。

  「嗯。」

  雪之下輕輕地應了一聲,算是認同。這簡單的回應里,包含了太多無法輕易說出口的沉重。

  「那個笨蛋……」

  川崎忽然低聲罵了一句,語氣里卻沒有半分責怪,反而充滿了濃郁到化不開的心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驕傲與無奈的情緒,「他今天……是把自己當成奧特曼了嗎?救完一個又一個,他就不怕……不怕累垮自己嗎?」

  她的眼前閃過傅鄴脫下衣服後,身上那些被山蚊叮咬出的、密密麻麻的紅腫包塊,想起他背著自己、扛著雪之下時,那沉穩卻必然消耗著巨量體力的步伐。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脹。

  雪之下雪乃靜靜地聽著,冰藍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她想起他把自己扛在肩上時,那雖然極力控制卻依然能感受到的、因為承重和緊張而微微繃緊的肌肉線條,以及他額角滲出的、在陽光下閃爍的細密汗珠。

  「他只是做了他認為正確且必須做的事。」雪之下的聲音很輕,像是對川崎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

  這種「本能」,恰恰是他最動人,也最讓人無可奈何的地方。

  「正確?必須?」

  川崎沙希像是被這個詞觸動了某根神經,聲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激動,「是!他是救了葉山,救了那個走丟的小鬼,也救了你和我!可是誰又來救他呢?誰想過他會不會害怕?會不會累?會不會……受傷?」

  雪之下想起他被自己撞倒後那痛苦的悶哼和嘔吐,川崎想起他在黑夜山林中獨自搜尋時可能面臨的未知危險。

  一種強烈的保護欲和心疼感,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我們都欠他一條命。」川崎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宣誓般的鄭重,「雪之下,你承認嗎?」

  布簾另一側,雪之下雪乃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柔弱的陰影。

  她怎麼會不承認?

  從山坡上滾落、以為必死無疑的瞬間,到被他堅實的身體承接住的那一刻,那種從地獄到人間的劇烈轉換,早已將這份恩情刻入了骨髓。

  「是。」她清晰地吐出一個字,沒有任何猶豫。這份認知,沉重而清晰。

  承認這份恩情,也意味著承認了那個施予恩情的人,在她們心中那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分量。

  話題,終於無可避免地滑向了那個她們心照不宣、卻始終避而不談的核心。

  寂靜再次降臨,但這一次,空氣仿佛凝固了,充滿了某種一觸即發的張力。

  終於,川崎沙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掀開身上的薄被,動作有些吃力地移動了一下身體,面向那道淺藍色的布簾。儘管對方看不見,但她需要一種儀式感。

  「雪之下,」她的聲音不再沙啞,反而帶著一種異常的清晰和堅定,穿透了薄薄的簾幕,「有件事,我覺得沒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雪之下雪乃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冰藍色的眼眸倏然睜開,望向帘子的方向,目光銳利如冰錐。

  川崎沙希沒有給她打斷的機會,徑直說了下去,語氣坦蕩得近乎放肆:

  「我喜歡筑前君。不是普通的好感,也不是因為今天他救了我才產生的感激。是很早以前,或許比意識到還要早的時候,就開始了的,那種想要和他在一起、看到他和別的女生親近會心裡不舒服、會因為他一個眼神一句話就心跳加速的……喜歡。」

  她頓了頓,仿佛在積蓄力量,然後一字一句地,擲地有聲:

  「我,川崎沙希,喜歡筑前文弘。我絕對不會放棄他。」

  宣誓般的話語,如同驚雷,在靜謐的醫務室里炸響。

  帘子另一側,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能聽到雪之下略微變得有些急促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固執的風聲。

  良久,就在川崎以為雪之下會以沉默應對,或者用她慣有的、帶著冰刺的言語反擊時,布簾被一隻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輕輕撥開了一道縫隙。

  雪之下雪乃半支起身子,冰藍色的眼眸透過縫隙,準確地捕捉到了川崎沙希的目光。那眼神里,沒有預想中的憤怒、譏誚或是慌亂,只有一種極度冷靜的、仿佛經過千錘百鍊的堅定。

  「巧了。」

  雪之下雪乃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雪山之巔融化的冰泉,冷冽而純粹。

  「我也喜歡他。」

  她毫不避諱地迎上川崎帶著驚愕和審視的目光,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幾何定理:

  「欣賞他的才智,認同他的理念,折服於他今日展現的擔當,以及……更早之前就已經無法忽視他在我心中的存在感。這種情感,我同樣不會因為任何外力——包括你的宣戰——而有所改變或退縮。」

  她微微揚起下巴,即使穿著病號服、打著石膏,那股與生俱來的高傲與自信依然不減分毫:

  「所以,川崎同學,你的宣戰,我收到了。」

  「但,」雪之下的話鋒一轉,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最終能站在他身邊的人,只會是那個與他精神共鳴、能力匹配、能夠真正理解並支持他的人。而不是僅憑一時衝動或者……所謂的『救命之恩』就能決定的。」

  這話語帶著明顯的挑釁,直指川崎剛才情感告白中可能摻雜的「感激」成分。

  川崎沙希的眉頭瞬間擰緊,臉上因感冒而泛起的潮紅似乎更深了些,但她的眼神卻毫無懼意,反而燃起了熊熊的戰意。

  「哼,精神共鳴?能力匹配?」川崎嗤笑一聲,帶著她特有的、略帶痞氣的嘲諷,「雪之下,收起你那一套高高在上的理論吧!喜歡一個人,哪有那麼多條條框框?是心疼他累不累,是擔心他餓不餓,是想在他需要的時候能給他一個擁抱!是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的關心!不是坐在那裡空談什麼理念和共鳴!」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病號服,儘管動作牽扯到咳嗽的欲望讓她一陣難受:

  「你看看我們現在!是哪一個被他從山裡撈出來,穿著他的衣服回來的?這種『實在』的牽連,難道不比你那些虛無縹緲的『精神共鳴』更有分量嗎?!」

  這話說得極其直白,甚至有些傷人,卻精準地擊中了雪之下潛意識裡可能存在的、一絲因川崎與傅鄴有了「換衣」這一特殊經歷而產生的、微妙的焦慮。

  雪之下雪乃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但她迅速用更冷的語氣反擊,指尖無意識地掐緊了被角:

  「膚淺的認知。如果沒有深層次的理解和認同,再多的『實在』關懷,也終究是流於表面的依附。筑前君所需要的,絕非只是一個只會噓寒問暖的……保姆。」

  「你說誰是保姆?!」

  川崎沙希猛地坐直了身體,激動之下又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臉憋得通紅,但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射向帘子縫隙後的雪之下,「你以為就你懂他?你看書多你了不起啊?我告訴你,雪之下,喜歡一個人,就是要用盡全力去對他好!讓他開心!讓他輕鬆!而不是像你這樣,永遠端著架子,等著別人來猜你的心思!筑前君那樣的人,需要的才不是一座需要他小心翼翼供奉的冰山!」

  「川崎同學!」

  雪之下的聲音也陡然拔高,帶著被冒犯的冰寒,「請你注意你的言辭!我對他的情感,無需你來妄加評判!你的所謂『全力對他好』,如果只是建立在盲目和衝動之上,最終只會成為他的負擔!」

  「負擔?總比你這種連靠近都不敢、只會躲在一邊用眼神『共鳴』的膽小鬼強!」

  「你……!」

  「我怎麼了?我說錯了嗎?雪之下大小姐!」

  爭吵的火藥味瞬間在醫務室里瀰漫開來。兩個平日裡一個清冷自持、一個颯爽獨立的少女,此刻卻因為同一個男生,拋卻了所有的風度與矜持,像兩隻被侵占了領地的小獸,隔著一條薄薄的布簾,用語言進行著最原始、最激烈的交鋒。

  她們爭論的,看似是「哪種喜歡更高級」、「誰更懂他」,實則是在爭奪那份剛剛在生死考驗中被無限放大、變得清晰無比的「心動」的合法性與優先權。

  激烈的爭吵耗盡了她們本就虛弱的體力。川崎沙希咳得撕心裂肺,不得不癱軟回枕頭上大口喘氣。雪之下雪乃也因為情緒激動和腳上的疼痛,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重新靠了回去。

  醫務室里重新陷入了寂靜,只剩下兩人粗重而不穩的呼吸聲。

  半晌,是川崎沙希先緩過氣來。她望著天花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濃濃的疲憊和一絲……釋然?

  「呵……真是難看啊,我們兩個。」她喃喃道,「像小孩子一樣吵架……還是在這種地方。」

  雪之下雪乃沒有回應,但緊繃的身體線條似乎微微放鬆了一些。她也意識到剛才的失態,那不符合她一貫的準則。

  「喂,雪之下。」川崎的聲音平靜了下來,帶著一種經過宣洩後的奇異冷靜,「吵也沒用。事實就是,我們兩個,都栽在同一個人手裡了。而且,看樣子,誰都沒打算輕易鬆手。」

  雪之下沉默著,算是默認。

  「所以,」川崎深吸一口氣,仿佛做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語氣變得異常嚴肅和正式,「我收回剛才那些不過腦子的話。我為我攻擊你是『冰山』、『膽小鬼』道歉。那不是我的本意,至少不全是。」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承認,你很強,很優秀,你看待問題的方式……可能也確實有你的道理。在『理解』他方面,我或許不如你。」

  這番近乎「認輸」的話,讓雪之下微微怔住。

  但川崎的話鋒隨即一轉,重新變得堅定無比:「但是,雪之下雪乃,你聽好了。這並不代表我會退出。喜歡就是喜歡了,我川崎沙希做事,從來不半途而廢。我對他的感情是真的,我想要對他好的心也是真的。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路徑。」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布簾,直直地看向雪之下:

  「我們就各憑本事,光明正大地爭一場。看看到最後,誰能真正走進他的心裡,誰能有資格站在他的身邊。如何?」

  這不是歇斯底里的挑釁,而是一場正式的戰書。帶著對對手某種程度的認可,以及對自己心意的絕對忠誠。

  雪之下雪乃靜靜地聽著,冰藍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轉。憤怒和焦躁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棋逢對手的銳利。

  她輕輕撥開布簾,這一次,徹底露出了那張清麗絕倫卻寫滿堅定的臉。她的目光與川崎沙希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沒有閃躲,沒有退縮,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確認。

  「好。」

  雪之下雪乃紅唇輕啟,吐出一個清晰的字節。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卻重若千鈞。

  「我接受你的挑戰,川崎沙希同學。」

  「這場競爭,我會奉陪到底。」

  「最終的結果,就讓時間來證明吧。」

  四道目光在空氣中碰撞,交織著複雜的情緒——有競爭的火花,有對彼此的些許認可,更有對那個共同傾慕之人勢在必得的決心。

  宣戰,已完成。

  戰鬥,從這一刻起,正式打響。

  而那個引發這場「戰爭」的、此刻或許正在食堂疲憊地補充能量的「罪魁禍首」,對這場因他而起、將席捲未來的風暴,仍一無所知。

  夜色,更深了。千葉村的醫務室里,兩位傷員各自懷揣著滾燙的心事,在藥水的氣息和彼此無聲的宣戰中,緩緩閉上了眼睛。

  未來的路還很長,而她們之間的故事,顯然不會就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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