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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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一日的午後一點,高原千葉村的陽光正烈,炙烤著山坡上的草葉,蒸騰起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屬於夏日的燥熱。蟬鳴聲嘶力竭,更襯得這片位於度假村後山的僻靜坡地有種異樣的空曠與寂靜。

  雪之下雪乃獨自一人站在坡頂,冰藍色的眼眸失焦地望著遠處連綿的、在熱浪中微微扭曲的山巒輪廓。自從上午目睹了川崎沙希頭上那枚刺眼的玉色發圈後,一種陌生的、粘稠的、令人無比心煩意亂的滯澀感便如同蛛網般纏繞在她的心間,揮之不去。

  理智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事實:筑前文弘贈送發圈的行為,完全符合他一貫的作風,他細緻而體貼,只是基於實際需求的考量,是對川崎贈送袖套的合理回禮,是他那種「以人為本」價值觀的自然流露,其中並不摻雜任何特殊的、超越常規的意味。

  雪之下雪乃一遍又一遍地用這套邏輯說服自己,試圖將心頭那點不虞之火徹底掐滅。

  然而,情感卻像一頭不聽話的野獸,在她精心構築的理性壁壘內左衝右突、橫衝直撞。

  一種空落落的,仿佛失重般的悵然若失感,固執地盤踞在她胸腔深處。

  雪之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體會到,真正將一個人放在心上時,她那引以為傲的,如同精密儀器般運作的理性,竟會如此輕易地被一種原始的、不講道理的感性衝動所壓制和擾亂。

  「真是醜態啊,雪之下雪乃……」

  她在心底無聲地嘆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和自我厭棄,「你居然會為這麼一件微不足道,堪稱理所當然的小事,糾結徘徊了整整一個上午……簡直……愚蠢透頂。」

  雪之下試圖將注意力轉移。午飯後,她已將自己負責的那群六年級女孩子們安頓好午睡。此刻,這片無人的山坡成了她暫時逃離那令人窒悶氛圍的避難所。

  她漫無目的地踱步,目光掃過腳邊叢生的狗尾巴草。鬼使神差地,她彎下腰,伸出白皙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掐下了兩枚毛茸茸的草穗。

  理性在腦中發出尖銳的警告:幼稚!毫無意義!這不符合你雪之下雪乃的行為準則!

  但此刻,那股盤旋不去的鬱結之氣似乎急需一個宣洩的出口。

  感性以絕對優勢壓倒了理性。

  她抿了抿唇,忽略掉那點微不足道的負罪感,指尖有些笨拙地、卻異常專注地將兩枚狗尾巴草穗交錯、纏繞,最終,打成了一個歪歪扭扭、勉強能看出形狀的……蝴蝶結。

  看著掌心那枚簡陋的、帶著青草汁液氣息的綠色蝴蝶結,雪之下雪乃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自嘲。

  果然,很幼稚。

  但奇怪的是,在完成這個毫無意義的小動作後,胸口的滯悶感似乎真的消散了少許。

  或許,人有時候就是需要這種無意義的、純粹用於安撫自身情緒的行為吧。

  雪之下輕輕舒了口氣,正準備將這幼稚的產物丟棄,可目光卻在不經意間,順著山坡的坡度向下掃去——

  剎那間,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就在山坡下方,那片稀疏的櫸樹林投下的、斑駁破碎的陰涼里,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倚靠著一棵尚未長成、枝幹尚且纖細的小櫸樹,安靜地坐在草地上。

  是筑前文弘。

  他顯然也結束中午的忙碌,找到了這個僻靜的角落,似乎打算享受片刻難得的獨處時光。而吸引雪之下全部注意力的,是他膝上攤開的那本書——不是那本深色封皮、厚重紮實的《九三年》,而是一本裝幀素雅、封面色調淺淡的書。

  《雪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

  是她昨天在生日會上送給他的,川端康成的《雪國》!

  一瞬間,仿佛有清澈的山風滌盪而過,積壓在心口長達數個時辰的陰霾與悵惘,竟如同被陽光刺穿的晨霧般,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驚喜、釋然、以及一絲微弱雀躍的情緒,如同細小的暖流,迅速充盈了她那顆剛剛還滿是失落的心房。

  他看了!他不僅收下了,而且真的開始看了!是在她離開後,就立刻拿出來閱讀了嗎?還是特意挑選了這個安靜的時刻?

  無論哪種可能,都足以讓雪之下雪乃冰封般的臉頰上,泛起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淡的柔和光暈。

  先前的所有糾結、自省、懊惱,在此刻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一種想要靠近、想要確認、甚至想要就此機會與他探討幾句書中內容的衝動,悄然萌芽。

  他會如何看待川端康成對於純美的理解,會如何評價在悲劇中消散的「物哀」呢?與他中意的雨果式浪漫主義、人道主義又有何不同?

  她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期待,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站姿,準備邁步朝山坡下走去。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她心弦微松的時刻,開一個殘酷的玩笑。

  雪之下雪乃的注意力完全被下方的身影所吸引,全然未曾留意到腳下所踩的那塊看似穩固的岩石,其實早已在風雨侵蝕下變得鬆動。

  她剛剛抬起腳,身體重心前移的瞬間——

  「咔嚓!」

  一聲細微卻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響起!

  腳下那塊石頭猛地一滑,緊接著便帶著泥土和碎屑,咕嚕嚕地朝著山坡下滾落!

  「啊!」

  雪之下雪乃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便徹底失去了平衡!

  地球的引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猙獰,慣性拉扯著她的身體,讓她如同斷線的風箏般,沿著長滿雜草和裸露碎石的陡峭坡面,不受控制地翻滾、跌落下去!

  天旋地轉!視野中只剩下飛速掠過的綠色草葉、灰褐色的泥土和猙獰的岩石稜角!耳畔是身體撞擊地面和植被的沉悶聲響,以及呼嘯而過的風聲!劇烈的撞擊和摩擦帶來的疼痛感尚未完全傳遞到大腦,一種更為深邃的、源自本能的恐懼已如同冰水般瞬間淹沒了她的全部意識!

  要死了嗎?

  就這樣……以如此狼狽、如此愚蠢的方式?

  雪之下想起了母親真由美那嚴肅冷艷的面孔,想起了姐姐陽乃那雙玩世不恭卻對她十分關心的眼睛。

  「母親……姐姐……對不起……雪乃……恐怕無法完成雪之下家的使命了……再也……見不到你們了……真的,對不起……」

  在意識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後一刻,無盡的悔恨與絕望如同潮水般湧上雪之下的心頭。她絕望地閉上雙眼,纖細的身體緊繃著,準備迎接那註定將撞碎在坡底某塊堅硬岩石上的、最後的劇痛與終結。

  預想中頭骨碎裂的恐怖觸感並未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沉悶的、仿佛重物撞擊在富有彈性且堅韌的物體上的巨響——

  「嘭!」

  緊接著,是一陣抑制不住的、痛苦的悶哼聲,以及某種液體混雜著未消化食物殘渣的、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猛地竄入她的鼻腔!

  雪之下雪乃猛地睜開眼,驚魂未定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發現自己並沒有撞上冰冷的岩石,而是……嵌入了一個溫熱的、帶著劇烈震顫的「墊子」里。

  臉頰貼著的是被汗水微微濡濕的、布料柔軟的觸感,鼻尖縈繞的,除了那難以忽視的酸腐氣,還有一絲熟悉的、乾淨的薰衣草洗衣液與淡淡陽光混合的氣息。

  是筑前文弘!

  她撞倒了他!而且……真的……撞得他不輕!


  雪之下雪乃,則因為他的身體作為緩衝,險之又險地避免了與大地最親密的、也是致命的接觸,此刻正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半趴伏在他的身上。

  「咳!咳咳咳!」

  傅鄴劇烈地咳嗽著,臉色煞白,額頭上瞬間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人肉炮彈」結結實實地砸中了腹部,劇痛和強烈的嘔吐感讓他一時之間根本無法言語,只能徒勞地試圖撐起身體。

  雪之下雪乃掙扎著想要從他身上爬起來,至少先減輕壓在他身上的重量,她張開嘴準備向他說聲抱歉。

  然而,剛一試圖移動,一股鑽心刺骨的劇痛便從雙腳腳踝處猛地爆發開來,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全身!

  「呃啊——!」

  她忍不住痛呼出聲,剛剛抬起一點的身體瞬間脫力,重新跌了回去。

  這一次,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雙腳仿佛不再是身體的一部分,又麻又腫,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反覆穿刺,又像是被浸入了冰火交織的煉獄,一種難以形容的、令人恐慌的嗡鳴感和麻木感牢牢攫住了她的雙足。

  與此同時,左小腿外側也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她艱難地側頭看去,只見雪白肌膚上,一道長長的、被跌落途中某種帶刺的蕨類植物劃出的傷痕正猙獰地顯露出來,傷口邊緣泛著血絲,在她極其白皙的膚色映襯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完了……不僅撞傷了他,自己還……

  雪之下雪乃的心沉到了谷底。羞愧、擔憂、疼痛、後怕……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層罕見的水汽。

  就在這時,身下的筑前君似乎終於緩過了一口氣。

  他強忍著腹部翻江倒海的不適和嘔吐的欲望,用手臂支撐著地面,艱難地、一點點地將上半身抬離地面。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趴在自己身上、臉色慘白、痛得微微發抖的雪之下身上。

  那雙總是溫和的深棕色眼眸,此刻銳利如鷹隼,迅速掃過她無法動彈的雙腳和左小腿上那道滲血的傷痕。

  他的眉頭緊緊蹙起,臉上慣有的溫和笑意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凜然的神情。

  「雪之下會長!」

  他的聲音因為剛才的撞擊和嘔吐感而有些沙啞,但卻異常清晰、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要亂動!你現在的狀況很可能是雙腳踝關節脫臼,甚至不排除骨折的可能!左小腿的劃傷也需要立刻處理,有感染破傷風的可能!必須馬上送你去千葉村的醫務室!」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或驚慌,仿佛剛才那個被撞得嘔吐、此刻仍臉色發白的人不是他自己。

  這種超乎常理的冷靜,像一根定海神針,瞬間刺破了雪之下心中瀰漫的恐慌。

  傅鄴說完,不再耽擱。他先是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嚨口仍在翻湧的噁心感,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綠色短袖襯衫上那片狼藉的嘔吐物——半小時前剛吃的午飯,此刻尚未完全消化的雞蛋炒飯混合著胃液的酸臭糊糊。

  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嫌棄或尷尬的表情,只是迅速用雙手捉住上衣的上下兩角,用力抖了抖,將穢物抖落在地。動作乾脆利落,仿佛只是在處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瑣事。

  完成這個簡單的清理後,他立刻將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雪之下身上。他小心翼翼地、用儘量不牽動她傷處的方式,試圖幫助她調整到一個更容易被移動的姿勢。

  「他會怎麼帶我走?背我?還是……抱我?」

  雪之下雪乃躺在草地上,仰望著傅鄴近在咫尺的、寫滿了專注與嚴肅的側臉,心中不受控制地掠過這個念頭。

  她知道他一定會救她,但以何種方式,此刻竟成了她疼痛和混亂思緒中,一個微不足道卻又無法忽視的疑問。或許,在潛意識裡,她也存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微弱的期待。

  然而,筑前文弘接下來的動作,徹底出乎了她的意料。

  沒有預想中溫柔的背負,也沒有小說里常出現的、充滿曖昧暗示的公主抱。

  只見傅鄴調整好姿勢,左手極其穩健地穿過雪之下雪乃的膕窩,右手則穿過她的腋下肘窩,然後他的腰腹猛地發力——

  「呀!」

  雪之下雪乃只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下一秒,她整個人便被筑前君以一種……一種近乎於扛麻袋、或者說是像懸掛一件圍巾般的,無浪漫色彩可言的姿勢,直接乾脆地橫著扛在了他那雖然不算特別寬闊,卻在此刻顯得異常可靠的肩膀上!

  這個姿勢……實在是太羞恥了!

  雪之下雪乃長這麼大,何曾受過如此……粗魯的對待?

  她的臉頰瞬間爆紅,一直紅到了耳根。身體橫陳在一個男生的肩上,腦袋朝下,視野顛倒,這個角度還能看到他線條清晰的下頜線和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的頸部肌肉。

  羞憤、尷尬、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如同火山噴發般衝擊著她的大腦,甚至暫時壓過了腳上的劇痛。

  「你……!」

  雪之下下意識地想開口抗議,或者至少要求換一個稍微體面點的姿勢。

  但筑前文弘似乎完全沒接收到她無聲的抗議,或者說,他根本無暇顧及這些細枝末節。他穩穩地調整了一下肩上的「負重」,讓她的重心儘可能地落在自己肩頸和背部的中線上,以確保行走時的穩定性。

  隨後他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迅速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看起來還算粗壯、長度合適的枯樹枝,掂量了一下,充當臨時的登山杖。

  「雪之下會長,忍耐一下。這個姿勢可能不太舒服,但這是目前能最大限度避免二次傷害,並且節省體力,可以保證行進穩定的最佳方案。」

  筑前君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平靜無波,帶著一種就事論事的冷靜,仿佛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抱持或背負會壓迫到你的傷處,而且不利於我在這種山路上保持平衡。請相信我。」

  說完,他不再多言,右手緊握樹枝做的登山杖,為了避免她滑落,左手則穩穩地扶住橫亘在他肩上的雪之下的腰側,邁開了腳步。

  一步,兩步……

  出乎雪之下意料的是,儘管姿勢羞恥,但他走得極穩。

  他顯然刻意控制了步伐的幅度和落腳的輕重,利用那根臨時登山杖巧妙地增加了支點,形成了更穩定的三角支撐。肩膀的起伏被控制在一個極小的範圍內,最大限度地減少了顛簸。除了血液因為倒懸而微微湧向頭部帶來的不適感,以及腳踝處持續傳來的陣陣抽痛,她確實沒有感受到預想中可能出現的劇烈晃動。

  山風掠過耳畔,吹動她散落的髮絲。顛倒的視野里,是不斷向後退去的草地、樹根和天空。鼻腔里充斥著他身上乾淨的皂角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酸腐味。

  這味道提醒著她剛才發生的驚險一幕,以及他是如何承受了那一切。

  「沒事了,雪之下會長,我們很快就到。」他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卻比剛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意味,「保持清醒,不要睡。醫務室就在前面,平冢老師和小川醫生應該都在,你會得到妥善處理的。一定會沒事的。」

  他的話語不多,甚至有些重複,但那種沉穩的、不容置疑的語氣,像是一道溫暖而堅實的力量,穿透了疼痛、羞恥和恐懼的重重迷霧,清晰地傳遞到雪之下的心中。

  她原本緊繃的、充滿了無助和恐慌的神經,竟在這單調的安撫聲中,一點點地鬆弛下來。

  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取代了最初的羞憤。她不再試圖掙扎或抗議,而是默默地儘可能放鬆身體,將自身的重量完全交付給這個正扛著她步履穩健地行走在山路上的男生。

  信任在絕境中悄然滋生、蔓延,包紮住她搖搖欲墜的心神。

  他走得並不快,但每一步都腳踏實地。汗水順著他線條清晰的下頜線滑落,滴落在下方的草葉上,但他呼吸的頻率卻控制得極好,沒有絲毫紊亂的跡象。雪之下甚至能感覺到他肩部肌肉因為持續發力而傳來的微微緊繃感。

  這個男人在剛剛經歷那樣猛烈的撞擊和不適後,竟然還能如此冷靜、高效地實施救援,並且考慮得如此周全。連尋找登山杖這樣的細節都注意到了。

  幾分鐘的路程,在疼痛和複雜的心緒中,仿佛被無限拉長,又仿佛只是瞬息。

  當高原千葉村那熟悉的外牆映入眼帘時,雪之下雪乃幾乎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徑直扛著她走進醫務室,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地將她平放在了靠牆的那張白色病床上。整個過程中,他的動作都帶著一種近乎專業的謹慎,儘量避免牽動她的傷處。

  幾乎是同時,聽到動靜的平冢靜老師和度假村的常駐醫生小川智子便快步趕了過來。

  「雪之下!怎麼回事?!」平冢老師看到病床上臉色蒼白,雙腳不自然扭曲、小腿帶傷的雪之下,臉色驟變,語氣焦急。

  「她從山坡上摔下來了。」他言簡意賅地解釋,語氣有些疲憊,「撞到了我,緩衝了一下。腳踝可能傷得比較重,左小腿有劃傷。」

  小川醫生立刻上前檢查。她先快速處理了雪之下左小腿的傷口,用碘伏仔細消毒,刺痛感讓雪之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但她緊緊咬住下唇,沒有發出聲音。消毒後,醫生用乾淨的紗布將傷口妥善地包紮了起來。

  平冢靜老師在一旁握著雪之下的手,連聲安慰:「沒事了,沒事了,到了醫務室就安全了。別怕,小川醫生技術很好。」她的目光掃過傅鄴襯衫上殘留的污漬和額頭的汗水,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感激,「文弘啊,你也受傷了?要不要也讓小川醫生看看?」

  「我沒事,平冢老師,只是撞了一下,有點反胃,已經好多了。」傅鄴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安撫性的淺笑,「雪之下會長的傷比較要緊。」

  他看向病床上正接受處理的雪之下,語氣溫和地說:「雪之下會長,你好好休息,配合醫生治療。平冢老師在這裡,我就先回去了。你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讓老師或者醫生聯繫我。」

  他的語氣自然得體,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救援和此刻略顯狼狽的處境,都只是日常工作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雪之下雪乃躺在病床上,看著筑前文弘那張雖然略帶疲憊卻依舊平靜溫和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她想要開口讓他留下,哪怕只是多待一會兒。

  但殘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鎖,牢牢鎖住了她的喉嚨。她有什麼理由讓他留下?他以最快的速度、最穩妥的方式將她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已經仁至義盡。他需要去取回那本遺落在山坡上的《雪國》,更還有他的責任,那些需要照看的小學生。

  自己不能,也不應該如此任性。

  最終,她只是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所有未竟的話語化作一道複雜的目光,然後微微頷首,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說:「謝謝你,副會長。給你添麻煩了。」

  傅鄴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對著平冢老師和小川醫生點頭示意後,便轉身離開了醫務室,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口的光亮中。

  雪之下雪乃的目光追隨著那道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才悵然若失地收了回來。

  手背上傳來平冢老師掌心溫暖的觸感,和小腿傷口處消毒藥水帶來的冰涼刺痛,交織在一起,提醒著她剛剛經歷的一切並非夢境。

  一個多小時後,經過小川醫生的仔細檢查和臨時固定,雪之下雪乃的雙腳踝被確認是嚴重的扭傷兼輕微骨裂,需要打上石膏進行固定。當厚厚的、冰冷的石膏包裹住她纖細的腳踝時,一種沉重的無力感席捲了她。

  平冢靜老師因為還要負責其他學生,在確認雪之下情況穩定後,又叮囑了幾句,留下囑咐讓她有事立刻打電話,也先行離開了。

  喧鬧的醫務室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小川醫生在隔壁藥房整理器械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持續不斷的蟬鳴。

  寂靜之中,雪之下驚魂甫定的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溯、復盤。

  如果……如果當時山坡下坐著的人,不是筑前文弘,而是其他男生,會是一番怎樣的光景?

  比企谷八幡?他身形瘦削,體力恐怕連維持自身平衡都勉強。若被自己這樣從坡上滾落撞個正著,最大的可能是一起摔倒在地,雙雙受傷,動彈不得。最終大概只能依靠他嘶啞著嗓子大聲呼救,等待筑前君和平冢老師他們聞聲趕來,將兩個「難兄難弟」一起抬回醫務室。場面想必會十分尷尬且低效。

  戶冢彩加?那位比女生還要纖細柔弱的網球部員,情況只會比比企谷更糟。或許連充當緩衝墊的資格都沒有,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材木座義輝?他力氣倒是足夠龐大,但以他那笨拙遲鈍、缺乏急智的行動模式,很可能在接住自己後,會因為重心不穩而一起摔得更慘,甚至可能因為慌亂而對自己的傷處造成二次傷害。救援過程大概率會充滿意外的「驚喜」。

  戶部翔?那個做事毛躁、性格輕浮的傢伙,很可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就算能接住,也多半會手忙腳亂,抱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回醫務室,途中造成的顛簸足以讓她的腳傷雪上加霜。而且,以他的性格,很可能還會加上一些不合時宜的玩笑或誇張的言辭,徒增煩擾。

  葉山隼人?作為足球部的王牌,他的運動神經和體力無疑是頂尖的。他可能選擇用「公主抱」這種更顯紳士風度的方式。且不說那種姿勢在崎嶇山路上的穩定性和安全性如何,以葉山那習慣於維持「完美」形象的性格,他很可能即使體力不支也會勉強自己保持風度,強撐著不說,最終到達時怕是已氣喘吁吁、狼狽不堪。這反而會讓雪之下心中充滿不必要的愧疚感。更不必說一路上可能會發生的各種意外。最重要的是,如果被葉山那個小團體裡的女生們,尤其是那個對葉山有明顯好感的三浦優美子看到這一幕,後續可能引發的,基於嫉妒的無端猜測和流言蜚語,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麻煩至極。

  唯有筑前文弘。

  唯有他,才能在那樣電光石火的突發狀況下,保持極致的冷靜。先是用身體承受衝擊,化解了最致命的危險。隨後,在自身亦明顯不適的情況下,能迅速判斷出傷情的關鍵,並果斷採取當前環境下最優的救援方案——那種看似粗魯、卻最大限度考慮了她傷處安全、救援者體力分配和山路行進穩定的「肩扛式」。他甚至沒有忘記隨手撿起一根樹枝作為登山杖,將兩點支撐變為更穩定的三角支撐!

  他的每一個決策,都精準地指向兩個核心目標:第一,以確保她的生命安全為絕對首要目的;第二,在安全的前提下,最大化傷員的舒適度和救援的效率。

  冷靜、專業、高效,並且充滿了務實的人性化考量。

  這次真的是多虧了他。如果沒有他恰好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那個地點,如果沒有他那超出常人的冷靜、果斷和看似單薄卻異常可靠的身軀……後果,她不敢想像。

  因為砸傷了他而滋生的愧疚,如果不是他的讓心頭髮緊的後怕,對他的及時援救的感激,對自己的疏忽大意的自責,劫後餘生的慶幸……

  種種情緒如同打翻的調色盤,在雪之下心中混合、交織,最終,都匯聚成一種愈發清晰、愈發濃烈、再也無法忽視的情感,如同經過淬鍊的真金般,沉澱在她心底的、對那個名為筑前文弘的男生的、深刻的好感與認同。

  他或許沒有葉山那般耀眼奪目的氣質,或許沒有言情小說男主角那般浪漫溫柔的姿態,但他在危難時刻所展現出的責任意識與那種基於理性、智慧與責任的強大行動力,那種將「人」本身置於首位的、實實在在的關懷,比任何浮於表面的溫柔都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雪之下冰藍色的眼眸微微垂下,長而卷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醫務室里消毒水的氣味有些刺鼻,但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一絲他帶來的、乾淨的陽光和青草的氣息。

  雪之下雪乃輕輕蜷縮了一下打在厚重石膏里的腳趾,傳來一陣悶悶的疼痛。但她此刻的心中,卻奇異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堅定。

  腦海中再次浮現他扛著自己、穩步前行時那堅實的背影,以及他離開時那張平靜溫和的側臉。

  雪之下的心底有一個聲音,此刻正清晰地、毫不猶豫地響起。

  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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