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公義到來
夏爾去了羅亞爾宮。
準確地講，是位於羅亞爾宮的其中一個讀書會。
這種組織沒有特定的理念或者行為，只是一群人集中起來以分享書籍，讀書為目的的小型結社。
馬克西米莉安·羅伯斯庇爾就在其中一個讀書會裡，儘管這個讀書會實際上有著夏爾的背景，其中零星可數的幾個成員，都是巴黎的小市民，以及磁氣教派的信徒。
夏爾今天就來了讀書會。
夏爾來時，馬克西米莉安正在與人討論最近的文章《凡卡》，一邊說，一邊扒橘子吃。
夏爾走過去，隨口打趣：「我以為你不愛吃橘子。」
「本來是不喜歡的。」馬克西米莉安將橘子瓣塞進嘴裡，沒有多說，而是很快就提起了眼前的話題。
「莫泊桑女士又寫了一篇很好的短篇小說，凡卡，這孩子的命運真讓人同情。」
夏爾順著她的話說。
「你覺得凡卡有救嗎？如果是你的話，能為凡卡打一場官司嗎？」
馬克西米莉安猶豫著，卻搖了搖頭。
「我願意做，但是，官司幾乎不可能成功。」
她一條條列舉。
「首先根據社會契約，凡卡既然已經是鞋匠師傅的學徒，那麼她就不再是一個人，而是屬於鞋匠師傅的財產。鞋匠師傅有對她的處置權。」
「如果在巴黎要打這樣一場官司，高等法院是不負責的，只能找商業法庭，這是專門用來處置商業契約案件的法庭。」
「就算搜集了足夠的證據，還要面對一個問題，這種官司就算打贏了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因為每一筆官司，都需要向法官支付『香料費』，其實就是一筆賄賂。」
「凡卡顯然沒錢支付這筆香料費。」
「不但如此，就算凡卡有錢或者有好心人花錢，官司結束以後，凡卡也會被行會拉入黑名單，從此以後，任何同業公會內凡卡都找不到工作。」
「當然，杜爾戈夫人已經決定取消行會制度了，我覺得這是個好事，但即便如此，這場官司獲勝的可能性，依舊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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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馬克西米莉安都忍不住搖了搖頭。
法官是法國很受尊敬的一種職業，核心原因不光是能夠裁決他人，還因為這其中包含的香料費。
在十八世紀，打官司花錢是常態，所有官司無論大小，都要給法官支付香料費。
所以如果要打官司，往往是同一個階級的人才會打官司，窮人和富人打官司是無法支付同等級的香料費的。
而根據法國約定俗成的規矩，無法支付香料費的一方，會自動撤訴。
夏爾也是第一次知道這些事情，等馬克西米莉安說完，夏爾都忍不住暗暗捏緊了手掌。
現代也不缺乏這種類似的案件，但現代的求助無門，更多的是來源於對法律的無知和對相關程序的不了解。
而在十八世紀，求助無門只有一個原因。
階級不同。
夏爾將一封手寫信向前推了推，放在桌面上。
馬克西米莉安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夏爾。
「這裡有一樁委託，我找不到人來接受。她們沒有錢，我可以支付一部分。」
馬克西米莉安沒說話，只是拆開看，一目十行。
蠟像館，自由僱工，傷殘後被驅逐出蠟像館。
信件本來就不長，綜合起來更是只有這麼幾個字。
但是，馬克西米莉安卻猛地抬起頭來。
庫爾提·杜莎，巴黎聲名顯赫的手工藝人，蠟像大師，竟然做了這些事情，殘害僱工，換取自己的利益。
馬克西米莉安說：「這不好搞，庫爾提·杜莎很有名望，她站在巴黎的上流社會。」
夏爾搖頭。
「不是庫爾提·杜莎站在上流社會。是那些學徒和僱工，抬著庫爾提·杜莎進入上流社會！」
馬克西米莉安瞬間握緊手掌。
這句話直接戳中了她內心深處最為認同的理念。
「我願意打這場官司！理論上講，這種官司贏不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的。」
「第一點，就是社會討論，如果能夠引起沙龍社交圈子的關注，商業法庭會有一定程度的讓步。」
「第二點，就是公開。」
「我們可以印刷大量的狀子，然後公開在巴黎街頭分發，其中要簡明扼要的闡述被告人的罪行，以及受害人的慘狀，還要有人負責給不識字的人念出來。」
「能夠做到這一點的話，就有獲勝的希望！」
「即便這種希望顯得那麼微弱，哪怕是官司獲勝，也只能獲得一筆微不足道的賠償金，但是，能贏！」
沙龍方面已經搞定了，《凡卡》這篇短篇小說已經讓巴黎的沙龍圈開始關注類似的事情，沙俄太遠，但巴黎近在眼前，同情心泛濫的貴婦人們很願意為了一場近在眼前的案件投入自己的同情。
所以，現在只需要花錢。
大量的錢。
用於印刷狀子的錢，用於分發的錢，用於支付香料費用的錢。
即便沒有任何回報，但是，依然要做。
……
……
夏爾的動作很快，馬克西米莉安的效率也很快。
夏爾當天就和她簡單起草了一篇狀子，手工抄寫後，讓信徒們到處分發。
狀告庫爾提·杜莎，以僱傭為名，破壞契約，造成傷害，違反行業規則。
夏爾覺得這件事情最讓人內心冰冷的是，他們無法用人權和尊嚴作為名義進行起訴。
因為，沒有人權這個概念。
不光是法國，在這個時代，任何一個國家的法律里都沒有人權這兩個字。
八月十七日，這場訴訟，在巴黎商業法庭正式開庭。
一方是作為見習律師的馬克西米莉安，另一方則是庫爾提·杜莎以及她僱傭的律師團隊。
夏爾則在觀眾席位上。
他身邊沒有任何磁氣教派的人，只有夏爾自己坐在這邊，其他人則坐在另一邊。
而法庭上，一邊是庫爾提·杜莎，另一邊，則是二十多個眼神空洞的年輕女孩，以及她們的家人。
她們將艾瑪推舉出來作為代表，由艾瑪和她的孩子登上訴訟人的位置。
夏爾目光游移，很快就看到了瑪麗杜莎。
瑪麗杜莎也看到了他，這個蠟像館的小學徒，眼睛裡有一瞬間的驚喜，但很快就忍耐了回去。
她看著那些她見過或者沒見過的僱工，她們都曾經在蠟像館工作，但是現在，她們都已經在蠟像館失去了一切。
瑪麗杜莎看著那些夥伴，一瞬間陷入了深深的震驚。
隨著一聲錘響，這場商業裁決正式開始。
夏爾沒有動，他只是搭著兩隻手，審視著現場的一切。
準確地講，是位於羅亞爾宮的其中一個讀書會。
這種組織沒有特定的理念或者行為，只是一群人集中起來以分享書籍，讀書為目的的小型結社。
馬克西米莉安·羅伯斯庇爾就在其中一個讀書會裡，儘管這個讀書會實際上有著夏爾的背景，其中零星可數的幾個成員，都是巴黎的小市民，以及磁氣教派的信徒。
夏爾今天就來了讀書會。
夏爾來時，馬克西米莉安正在與人討論最近的文章《凡卡》，一邊說，一邊扒橘子吃。
夏爾走過去，隨口打趣：「我以為你不愛吃橘子。」
「本來是不喜歡的。」馬克西米莉安將橘子瓣塞進嘴裡，沒有多說，而是很快就提起了眼前的話題。
「莫泊桑女士又寫了一篇很好的短篇小說，凡卡，這孩子的命運真讓人同情。」
夏爾順著她的話說。
「你覺得凡卡有救嗎？如果是你的話，能為凡卡打一場官司嗎？」
馬克西米莉安猶豫著，卻搖了搖頭。
「我願意做，但是，官司幾乎不可能成功。」
她一條條列舉。
「首先根據社會契約，凡卡既然已經是鞋匠師傅的學徒，那麼她就不再是一個人，而是屬於鞋匠師傅的財產。鞋匠師傅有對她的處置權。」
「如果在巴黎要打這樣一場官司，高等法院是不負責的，只能找商業法庭，這是專門用來處置商業契約案件的法庭。」
「就算搜集了足夠的證據，還要面對一個問題，這種官司就算打贏了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因為每一筆官司，都需要向法官支付『香料費』，其實就是一筆賄賂。」
「凡卡顯然沒錢支付這筆香料費。」
「不但如此，就算凡卡有錢或者有好心人花錢，官司結束以後，凡卡也會被行會拉入黑名單，從此以後，任何同業公會內凡卡都找不到工作。」
「當然，杜爾戈夫人已經決定取消行會制度了，我覺得這是個好事，但即便如此，這場官司獲勝的可能性，依舊微乎其微。」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說到這裡，馬克西米莉安都忍不住搖了搖頭。
法官是法國很受尊敬的一種職業，核心原因不光是能夠裁決他人，還因為這其中包含的香料費。
在十八世紀，打官司花錢是常態，所有官司無論大小，都要給法官支付香料費。
所以如果要打官司，往往是同一個階級的人才會打官司，窮人和富人打官司是無法支付同等級的香料費的。
而根據法國約定俗成的規矩，無法支付香料費的一方，會自動撤訴。
夏爾也是第一次知道這些事情，等馬克西米莉安說完，夏爾都忍不住暗暗捏緊了手掌。
現代也不缺乏這種類似的案件，但現代的求助無門，更多的是來源於對法律的無知和對相關程序的不了解。
而在十八世紀，求助無門只有一個原因。
階級不同。
夏爾將一封手寫信向前推了推，放在桌面上。
馬克西米莉安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夏爾。
「這裡有一樁委託，我找不到人來接受。她們沒有錢，我可以支付一部分。」
馬克西米莉安沒說話，只是拆開看，一目十行。
蠟像館，自由僱工，傷殘後被驅逐出蠟像館。
信件本來就不長，綜合起來更是只有這麼幾個字。
但是，馬克西米莉安卻猛地抬起頭來。
庫爾提·杜莎，巴黎聲名顯赫的手工藝人，蠟像大師，竟然做了這些事情，殘害僱工，換取自己的利益。
馬克西米莉安說：「這不好搞，庫爾提·杜莎很有名望，她站在巴黎的上流社會。」
夏爾搖頭。
「不是庫爾提·杜莎站在上流社會。是那些學徒和僱工，抬著庫爾提·杜莎進入上流社會！」
馬克西米莉安瞬間握緊手掌。
這句話直接戳中了她內心深處最為認同的理念。
「我願意打這場官司！理論上講，這種官司贏不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的。」
「第一點，就是社會討論，如果能夠引起沙龍社交圈子的關注，商業法庭會有一定程度的讓步。」
「第二點，就是公開。」
「我們可以印刷大量的狀子，然後公開在巴黎街頭分發，其中要簡明扼要的闡述被告人的罪行，以及受害人的慘狀，還要有人負責給不識字的人念出來。」
「能夠做到這一點的話，就有獲勝的希望！」
「即便這種希望顯得那麼微弱，哪怕是官司獲勝，也只能獲得一筆微不足道的賠償金，但是，能贏！」
沙龍方面已經搞定了，《凡卡》這篇短篇小說已經讓巴黎的沙龍圈開始關注類似的事情，沙俄太遠，但巴黎近在眼前，同情心泛濫的貴婦人們很願意為了一場近在眼前的案件投入自己的同情。
所以，現在只需要花錢。
大量的錢。
用於印刷狀子的錢，用於分發的錢，用於支付香料費用的錢。
即便沒有任何回報，但是，依然要做。
……
……
夏爾的動作很快，馬克西米莉安的效率也很快。
夏爾當天就和她簡單起草了一篇狀子，手工抄寫後，讓信徒們到處分發。
狀告庫爾提·杜莎，以僱傭為名，破壞契約，造成傷害，違反行業規則。
夏爾覺得這件事情最讓人內心冰冷的是，他們無法用人權和尊嚴作為名義進行起訴。
因為，沒有人權這個概念。
不光是法國，在這個時代，任何一個國家的法律里都沒有人權這兩個字。
八月十七日，這場訴訟，在巴黎商業法庭正式開庭。
一方是作為見習律師的馬克西米莉安，另一方則是庫爾提·杜莎以及她僱傭的律師團隊。
夏爾則在觀眾席位上。
他身邊沒有任何磁氣教派的人，只有夏爾自己坐在這邊，其他人則坐在另一邊。
而法庭上，一邊是庫爾提·杜莎，另一邊，則是二十多個眼神空洞的年輕女孩，以及她們的家人。
她們將艾瑪推舉出來作為代表，由艾瑪和她的孩子登上訴訟人的位置。
夏爾目光游移，很快就看到了瑪麗杜莎。
瑪麗杜莎也看到了他，這個蠟像館的小學徒，眼睛裡有一瞬間的驚喜，但很快就忍耐了回去。
她看著那些她見過或者沒見過的僱工，她們都曾經在蠟像館工作，但是現在，她們都已經在蠟像館失去了一切。
瑪麗杜莎看著那些夥伴，一瞬間陷入了深深的震驚。
隨著一聲錘響，這場商業裁決正式開始。
夏爾沒有動，他只是搭著兩隻手，審視著現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