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亞恆不在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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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亞恆不在的第一天

  時淵家的宅邸,餐廳。

  餐桌上鋪著華貴的桌布,銀質的燭台和餐具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桌子的一端,一位留著藍色貴族捲髮,渾身散發著濃郁書卷氣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在主位上。

  他的五官輪廓和法芙娜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幾分歲月沉澱下來的痕跡。

  這位就是當任時淵大公,莫奈公爵。

  坐在他對面的,是他的妻子,也就是法芙娜的母親,一位氣質溫婉的貴婦人。

  而法芙娜則坐在餐桌的另一側,面前擺著一份精緻的晚餐,銀質刀叉在她手中握著,動作依舊標準而優雅————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莫奈公爵放下手裡的刀叉,目光落在自己的女兒身上,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他今天總覺得,自己的女兒有點不對勁————不,是太不對勁了。

  法芙娜從小就是個嚴謹到近乎苛刻的孩子,從她記事起,就把禮儀刻進了骨髓里,幾乎從來不會在他們面前露出失禮的模樣。

  莫奈公爵有時候看著女兒這副樣子,心裡其實挺無奈的。

  要論對「知識」和「真相」的渴望,他覺得法芙娜比自己年輕的時候還要執著,還要瘋魔。


  別的貴族小姐在她這個年紀,都在忙著參加舞會、學習藝術、和同齡的夥伴出遊。

  可他的女兒,永遠泡在圖書館裡,和那些泛黃的典籍為伴。

  他總擔心這麼下去,女兒的心裡會憋出什麼問題。

  可他也沒法開口跟女兒說這些。

  他能看出來法芙娜骨子裡的那股執拗,更何況,她真的做錯了什麼嗎?

  她知道自己未來要背負什麼,所以才拼命地往自己身上加碼。

  她只是在踐行自己的理想,走一條和他當年一模一樣的路。

  莫奈公爵收回思緒,目光再次落在法芙娜身上,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的女兒竟然握著叉子對著空無一物的餐盤叉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送進了嘴裡————甚至還嚼了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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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奈公爵手裡的酒杯差點掉下來。

  他迅速和自己的妻子交換了一個眼神————公爵夫人也正用同樣驚疑不定的目光看著法芙娜,顯然她也注意到了女兒今晚的異常。

  「法芙娜,我的女兒,最近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了嗎?」

  最後還是莫奈公爵先開了口。

  法芙娜還在機械地嚼著嘴裡的空氣,聽到父親的聲音,才恍然回過神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餐叉,又看了看面前乾乾淨淨的餐盤,臉頰泛起了一層薄紅。

  失態了。

  她竟然在父母面前,做出了這麼失禮的事情。

  法芙娜連忙放下手裡的餐叉,微微低下頭,對著父母行了個致歉禮。

  「不————讓您擔心了,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我只是————近日沒有休息好,有些精神恍惚。」

  「原來是這樣————」公爵夫人溫柔地笑了笑,給她的餐盤裡添了一塊烤牛排,「那吃完飯,今天就早點睡吧————你有空也出去玩一玩,別天天泡在圖書館裡了,身體要緊。」

  「你母親說得對。」

  莫奈公爵接過話頭,看著自己的女兒,「你也不用一直逼迫自己。你父親我啊,還能撐不少年呢,時淵家的天,還輪不到你來扛。」

  「是————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晚餐在沉默中結束了。法芙娜將餐具整齊地擺好,起身向父母道了晚安,然後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莫奈公爵看著女兒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眉頭微皺了起,他當然一眼就看出來女兒是在說謊。

  可他也沒辦法,法芙娜從小就是這樣,不想說的事情,就算你再怎麼問也無濟於事。

  「這孩子,今天到底怎麼了?」他的妻子輕聲問道。

  「不知道。不過我相信她能處理好。」莫奈公爵放下酒杯,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畢竟是我女兒。」

  深夜,法芙娜的臥室里。

  她仰面平躺在蓬鬆柔軟的床鋪上,靚藍色的長髮披散開來,鋪滿了半個床頭。

  她睜著眼睛,瞪著頭頂的天花板,明明身體已經疲憊到了極致,可大腦卻異常清醒。

  今天下午,其實在亞恆憤然離去的那一刻,她冷靜下來的瞬間,就已經開始後悔了。

  按理說,如果是一個外人,別說只是隨便議論兩句歷史,就算是當著她的面大放厥詞,當面侮辱時淵家,她也能面不改色地聽下去。

  最多也就是冷笑幾聲,記下這個人,等到日後找到機會再暗地裡出手清算。

  她這輩子,見過太多趨炎附勢的人,聽過太多陽奉陰違的話,早就練就了一身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

  可那天下午,面對亞恆那明顯是隨口說的、開玩笑般的話語,她竟然————失控了?

  法芙微微閉眼,回憶起了當時那股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怒火,熾烈到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發誓,自打她出生以來,從來沒有那麼生氣過。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是怎麼了。如果讓現在理性的她來評判,下午發生的事,完完全全就是她的問題。

  現在回頭想想,亞恆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司書的傳承,不知道歷史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不知道他那句輕慢的話,到底否定了什麼。

  不知者無罪,這點道理,她還是懂的。

  可她還是像瘋了一樣,朝著少年傾吐出了最冰冷的話語,好像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一樣。

  可說到底,她對他的那些期待,難道不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嗎?

  她幻想著,自己總算遇到了一個能跟上她思路的人,一個能毫無顧忌地和她爭論、能懂她研究里的樂趣、能和她說笑打鬧的朋友————

  等等?

  朋友?

  法芙娜那雙漂亮的青色眸子猛地睜大,眼底閃過一絲後知後覺的光芒。

  原來,我已經把亞恆當成朋友了啊?

  所以她才會生那麼大的氣。因為在她的潛意識裡,自己認可的朋友,本該是最懂自己的人————可他卻————

  那種被背叛、被辜負的感覺,瞬間衝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可他明明什麼都不知情啊。他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等法芙娜終於意識到這個事實的時候,一股比之前的怒火更加沉重的懊悔,衝上了她的心頭,悶的她喘不過氣兒。

  現在意識到了又有什麼用呢?就在剛剛,她親手把自己好不容易才認可的、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給推開了。

  他走的時候,說的是「再也不見」——

  法芙娜的指尖用力攥住了身下的床單,鼻尖泛起了一陣酸澀。

  不————不對。

  她突然猛地睜開眼,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景。

  雖然少年臨走時那副低落的樣子,大概是已經猜出了什麼,所以才會用那種語氣跟她告別。

  但————她當時的話並沒有說完————

  所以理論上,他們現在,還沒有徹底決裂。

  只要她能找到亞恆,跟他好好說清楚,跟他道個歉,他一定會原諒自己的。

  法芙娜的眼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

  她當然知道,自己這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可現在的她,太需要一個能讓自己堅持下去的藉口了。

  不行,我得去找他。

  可是————找到他了,又要說什麼呢?要跟他和盤托出司書的秘密嗎?

  念及於此,法芙娜又有些猶豫了。

  雖然父親從來沒有明令禁止她向別人透露,但這是幾百年來歷代家主的默契..

  而亞恆又是她好不容易才遇到的朋友。家族的傳承和珍貴的朋友,哪一個她都不想放棄。現在的她,實在是難以取捨。

  法芙娜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不管了。

  她咬了咬下唇,總之,要先見到他再說!

  他應該不會再主動來找自己了————可他那麼喜歡看書,那麼痴迷於理論的研究,肯定會繼續來圖書館的。只要她去圖書館守著,一定能等到他。

  那————用什麼藉口跟他搭話呢?

  對了————他的學生權限不夠,很多書架都打不開,之前也經常找她幫忙借書。

  他們之間的這個約定,本來就還作數。靠這個理由,應該可以很自然地跟他搭上話。

  她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完美的理由。

  就這樣。

  藍發少女癱倒在床上,閉著眼睛,不停地在心裡催眠著自己,努力描繪著看上去還有希望的未來。

  第二天,銀月圖書館剛開館,晨霧還沒散盡,法芙娜就已經急匆匆鑽了進去。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徑直走向圖書館最深處獨屬於自己的那片角落。

  而是在入口處的書架旁,隨意抽了幾本典籍,然後找了一個正對著圖書館大門,視野

  絕佳的座位坐了下來。

  她把書和筆記本攤開來,擺出了一副正在認真參閱書籍的樣子。

  可她那雙漂亮的青色眸子,根本就沒落在書頁上。

  她的所有目光,都死死地鎖在了圖書館的入口處,盯著每一個進進出出的人影,生怕漏過了自己想要見的那個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清晨的朝陽慢慢升到了頭頂,又漸漸向西邊沉了下去。

  圖書館裡的人來了又走,換了一批又一批。

  有來查資料的學生,有來做研究的學者,甚至還有幾個認識法芙娜的貴族小姐,看到她坐在這裡,想禮貌性地過來打個招呼,卻被她身上那股冰冷氣息,嚇得又退了回去。

  法芙娜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坐了整整一天。

  她面前的書頁,從早上到現在,只翻了寥寥幾頁。

  攤開的筆記本上,乾乾淨淨的,一個字都沒有寫。

  她甚至連午飯都沒有去吃。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可她根本不敢離開座位半步。

  她怕自己剛一走開,亞恆就剛好進來,兩人就這麼錯過了。

  可直到傍晚,圖書館閉館的鈴聲,再次在空曠的大廳里響起————

  法芙娜怔怔地望著空蕩蕩的圖書館大門,直到最後一個人離開,也沒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個黑髮少年。

  亞恆今天————沒有來。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偌大的圖書館裡,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那亞恆這一天,到底在幹什麼呢?

  他當天久違地給自己放了個假,帶著露維婭和伊露娜,在王都的街上,吃喝玩樂了一整天。

  早上帶著兩個小姑娘去吃了王都最有名的早餐店————中午去了臨河的餐廳————晚上又給她們買了幾件新衣服————

  兩個小姑娘難得能跟哥哥一起出門,開心得不得了,伊露娜一手烤肉串一手蜜糖蘋果,露維婭抱著一袋新買的魔導材料,眼中也是難掩的喜悅。

  亞恆倒不是忘了法芙娜的事————他確實已經決定,要找個機會跟法芙娜道個歉。可他到現在,都還沒做好面對法芙娜的準備。

  他代入了一下法芙娜的視角,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那天乾的,真不是人事兒.

  人家把他當朋友,認真地跟他交流學術,好心提點他不要浪費天賦,他卻反過來,拿人家最在意的東西抬槓,還把人家的一生貶得一文不值。

  換做是他,估計直接一拳打上去了————法芙娜只是說了幾句重話,都沒直接動手,已經算是很有教養了。

  現在過去找她————怕不是要面對法芙娜的全盛姿態。

  所以他想給自己留幾天緩衝期,等她消消氣兒了再說~

  而另一方面,他心裡,也確實生出了幾分猶豫。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該不該跟法芙娜繼續這麼相處下去。

  昨天晚上,幽月在夢境裡提點他的那幾句話,還有她意有所指的眼神——

  亞恆雖然還沒有完全搞明白,可他本能地從裡面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他總感覺,如果事情就這麼一路發展下去的話,恐怕真的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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