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皮、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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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著一件偏紅的褂子,領口勒得很緊,肉從領口處擠出來一層。

  她看到范鶴霄進來之後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那雙眼睛在他身上掃了一遍。

  櫃檯旁邊的角落裡站著一個年輕人,縮著脖子,兩隻手攥著一卷布匹,臉色發白。

  愛喝可樂。

  他看到范鶴霄的時候整個人明顯鬆了一截,肩膀塌下去一點,但很快又繃回去了,只是那雙眼睛一直黏在范鶴霄身上,裡面那層害怕比之前鬆了一些。

  「老闆你好,我是白事鋪的學徒,白師傅讓我來買點陰骨架。」范鶴霄開口。

  女人聽後哈哈一笑,那笑聲又粗又響,在店裡彈了兩下才散:「看來白老頭這次的活不輕鬆啊。上一次用陰骨架還是幾年前。行了,給這小子裝好。」

  她朝愛喝可樂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愛喝可樂忍著那層害怕轉過身去,從後面的貨架上取下來十套偏長的東西。

  那東西用偏窄的布條紮成一捆一捆的,每一捆大約小臂長短,通體雪白,表面光滑得像被反覆打磨過。

  他把那些東西裝進一個偏厚的布袋裡遞過來的時候手指在抖,袋子遞到范鶴霄手裡的時候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差爺,這玩意兒是骨頭,真的是骨頭。」

  聲音又輕又急,說完就縮回角落裡去了。

  范鶴霄把布袋接過來,入手的感覺偏沉,袋子裡的東西隔著布面傳來的觸感一節一節的,像被截斷的長骨。

  他把袋子收好,朝女人點了一下頭,轉身出了裁縫店。

  最後一個地方在西街,那家顏料店的位置比紙店更偏,門臉夾在兩間關了門的鋪子中間,門框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舊招牌。

  范鶴霄推門進去的時候,店裡比之前兩家都暗,只有櫃檯後面點著一根偏短的蠟燭,火苗持續地跳著。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年輕男人,面容偏陰,皮膚很白,兩隻眼睛陷在眼窩裡,看人的時候目光又直又靜,像在看一件他已經知道用途的東西。

  櫃檯旁邊的角落裡蹲著一個人,很年輕,縮成一團,看到范鶴霄進來之後猛地抬起頭來,那雙眼睛裡全是驚恐,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范鶴霄不認識這張臉,但對方看他的眼神明顯是知道他是誰的。

  他朝櫃檯後面的年輕男人開口:「我是白事鋪的學徒,白師傅讓我來買點染料。」

  年輕男人沒有多問,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偏小的瓷瓶放在檯面上。

  那瓷瓶不大,瓶身偏暗,瓶口用一塊偏紅的布塞著。

  他把瓷瓶朝范鶴霄的方向推了推,開口的時候聲音又平又輕:「白老頭要的,紅色染料。」

  范鶴霄把瓷瓶拿起來,入手的感覺偏溫,瓶身在掌心裡持續地散發著一種接近體溫的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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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層熱度順著瓶壁傳到掌心,和之前那些皮紙和陰骨架的涼意碰到一起,在手腕的位置持續地交替著。

  他沒有多留,把瓷瓶收好,朝那個年輕人點了一下頭之後轉身出了店。

  回到白事鋪的時候天色已經偏暗了。

  白師傅坐在前鋪的馬紮上等著,看到范鶴霄回來之後讓他把三樣東西都擺在桌面上。范鶴霄把皮紙的布包、陰骨架的布袋和那個瓷瓶依次放好。

  白師傅把三樣東西逐一打開,把皮紙一張張地攤開放在桌面上,把陰骨架一捆捆地解開碼在旁邊,把瓷瓶的塞子拔開將裡面的液體倒進一隻偏小的碗裡。

  范鶴霄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東西,眉頭越鎖越緊。

  那些皮紙泛白偏薄,紙面有細密的紋理,每一張都完整無缺,邊緣的弧度自然,像被從什麼東西上完整地揭下來的。

  那些陰骨架雪白偏長,每一根的長短和弧度都很規整,碼在一起的時候能看出它們之間的銜接關係,像一副被拆散的架子。

  那碗裡的液體偏紅偏稠,在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持續流動的暗光。

  皮紙是人的皮。陰骨架是人的骨頭。染料是人的血。

  白師傅把那碗偏紅的液體推到一邊,拿起一張皮紙和一根陰骨架擺在面前。

  他的手指捏著那根雪白的骨頭在桌面上輕輕擺了一個角度,然後拿起皮紙比對了一下長度,用指甲在紙面上劃了一道淺痕。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刀每一貼都精準到位,骨架拼接的時候關節處卡得嚴絲合縫,紙皮貼上去的時候沒有一絲褶皺。

  范鶴霄站在旁邊看著他做完第一個紙人,那個紙人成型之後站在桌面上,面容眉目清晰,四肢比例勻稱,衣服的褶皺都折得自然,像一個小一號的真人站在那裡。

  范鶴霄盯著那個紙人看了好幾息,後背上那層汗毛持續地立著,那東西明明是用皮紙和骨頭拼出來的,但看著就是像活的。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白師傅把最後一個紙人放穩,拍了拍手上的紙屑,「後天就是李家的大喜之日,一定要做好。我需要去李家待兩天,這兩天有顧客你就賣,沒有你就編紙人。還有,紙人的眼睛一切都要在明晚亥時點睛,明晚亥時我就回來了。不要貿然自己私自點睛。」

  范鶴霄點點頭,把那些細節在心裡過了一遍。

  白師傅站起來把桌面上的材料歸攏了一下,從牆角的架子上取下一隻偏舊的布包背在肩上,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確認的意思,然後他推門出去了。

  門軸轉動的聲音響了一下,門板合攏之後前鋪里只剩范鶴霄一個人站在那張擺著紙人和材料的桌案前面。


  骨架拼接的時候他儘量照著白師傅的手法來,關節處卡緊,紙皮裁得比需要的略大一圈,貼上去之後用指尖沿著邊緣一點點壓實。

  他扎得很慢,一個紙人用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完成。

  扎完第二個之後他把兩個紙人並排擺在桌面上,退後一步看了一眼。那兩個紙人站在桌面上,一個比一個像活的,那層皮紙泛白的表面在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光,陰骨架的關節處銜接得平滑,看著就像被什麼人在暗處把關節給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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