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粵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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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粵糧(上)

  他當即折返永豐米行,將米袋重重頓在櫃檯上,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後生仔!你們————你們賣的是什麼米?!我花錢買的油尖米,怎麼變成這餵牲口的麩糠了?!我老婆病著,就指著這口好米啊!」

  夥計一看這米,心裡咯噔一下,暗道壞了。他認得這苦力,也記得要的是好米。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後堂,臉上露出為難和一絲慌亂,支支吾吾道:「阿叔——您是不是————弄錯了?我們永豐的米,向來————」

  「弄錯?我剛從你這秤的米!袋子都沒換!你自己看!」苦力激動地抓出一把米糠混合物,幾乎要懟到夥計臉上。

  店裡的其他顧客也被吸引,紛紛圍攏過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夥計額頭冒汗,他知道這米肯定有問題。但他不敢承認,更不敢深究,只想息事寧人,便硬著頭皮裝傻充愣:「這——這——阿叔,或者是您路上不小心——摻了東西?我們店裡的米都是好的,您看——」他指著旁邊一筐看似不錯的米。

  「放屁!」苦力氣得眼睛都紅了,「我一路抱在懷裡回來的!怎麼會摻東西?你們這是黑店!坑害老實人!」

  就在這時,櫃檯上的學徒阿貴一臉不耐煩地走了出來。他剛才正午後瞌睡被外面的吵鬧聲攪了興致,火氣正旺。他走出來掃了一眼苦力,又瞪了一眼手足無措的夥計,抬起手就罵開了:「吵什麼吵?嚎喪呢?擋著門還做不做生意了?」他指著苦力,唾沫星子亂飛,「你個老也,買不起好米就別買!誰知道你是不是自己摻了東西想來訛詐?滾滾滾!別在這礙

  眼!」說完,他竟伸手去推搡那苦力。

  苦力一個踉蹌,又驚又怒。夥計怕事情鬧大低聲勸道:「阿貴,別動手,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個屁!」阿貴正在氣頭上,見夥計竟敢「忤逆」自己,更是火冒三丈,轉頭就把矛頭對準了他,「你個吃裡扒外的蠢貨!掌柜的養你是讓你幫外人說話的?再囉嗦信不信連你一塊兒滾蛋!」他頤指氣使,仿佛自己才是這米行的主人。「還愣著幹什麼?把這老東西和這袋垃圾給我趕出去!晦氣!」

  夥計被罵得面紅耳赤,又懼於阿貴背後的掌柜,看著周圍顧客鄙夷的目光和苦力絕望的眼神,他羞愧地低下頭,終究沒敢再吭聲。

  在阿貴的厲聲催促下,他只得咬著牙,半推半勸地將還在哭罵的苦力和那袋摻糠米「請」出了店門。那袋米被粗暴地丟在街角,白花花的米糠混著砂石撒了一地,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這一幕,被幾個路過的的街坊看在了眼裡。他們義憤填膺,七嘴八舌地將永豐米行欺客、學徒囂張跋扈、夥計懦弱助紂為虐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傳了出去。風聲很快傳到了蘇文哲耳中。

  「————掌柜,您是不知道,那永豐米行的學徒,簡直無法無天!把個老實巴交的苦力推搡出來,米撒了一地,全是麩糠!這粵糧」的招牌才掛幾天啊?這不是砸大家的飯碗嗎?」昌興的夥計義憤填膺,將打聽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蘇文哲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當聽到阿貴辱罵苦力、呵斥夥計夥計、以及那

  袋被撒在街角的摻糠米,苦力一顆顆撿起來時,終於開口。

  「好一個永豐米行!」蘇文哲放下茶盞,聲音平靜得可怕,「童叟無欺,信義為本?

  這就是併入「粵糧」的信譽」?」他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連個學徒都這麼囂張,看來,有些人,是覺得這粵糧」的規矩,是紙糊的?」

  他不再多言,當即喚來人手,只冷冷吩咐了一句:「去永豐米行,把那個掌柜,還有當值的夥計,連人帶帳,給我請」回昌興行。另外,派人找到那位苦力,妥善安撫,損失加倍賠償。」語氣雖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肅之氣。

  「是!」

  此時永豐行,學徒在櫃檯坐著,完全沒有被剛才的事情擾亂心情,依舊嘴裡哼著不知道什么小調,敲打著算盤。


  「把你們掌柜叫出來。」

  學徒猛的一愣,看著來者有些不安,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你們找掌柜的什麼事?」

  「我說把你們掌柜交出來!」聲音放大,就連外面的人都看了過來,而學徒更是被威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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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櫃檯後的帘子掀開,永豐米行的張掌柜踱著方步走出來。他油光滿面,腆著肚子,對

  眼前的爭執視若無睹,只淡淡地問了句:「吵吵什麼?影響生意。」

  「你就是張有財?」為首一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有財臉上的肥肉一顫,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強自鎮定道:「鄙人便是,幾位「奉蘇大掌柜之命,」來人面無表情,亮出一塊刻有「粵糧」字樣的腰牌,「請張掌柜跟我們走一趟,有些帳目需要核對清楚。」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冷酷。

  「帳目?什麼帳目?我永豐的帳目一向————」張有財還想辯解,兩名壯漢已經上前,一左一右將他「請」了出去。動作乾脆利落,不容抗拒。

  店內瞬間鴉雀無聲,學徒嚇得臉色慘白,之前面對苦力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像只受驚的鵪鶉縮在櫃檯後,任由昌興的人把帳本帶走。

  「快去找東家!」張有財臨走嚎了一句,那學徒這才反應過來,跑去報信,昌興的人來把掌柜的抓走了。

  陽光依舊明媚,米香依舊飄蕩,但這「歲月靜好」的假象,已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撕得粉碎————

  昌興行帳房內,燈火通明。昌興行數十個帳房先生們正翻看著從永豐米行搜出的幾大箱帳冊,算盤珠子噼啪作響,進行著最徹底的清算。

  這段時間招攬了不少人,廣州作為幾千年來的商貿節點,最不缺的就是這些人,更別

  提林遠山這段時間攪動廣州局勢,藉機吞下了不少的產業,這些人也就歸入了昌興體系之內。

  現在沒有電腦的數據處理能力,所以蘇文哲只是拿出半年的部分開始處理,而結果觸目驚心。

  至於蘇文哲則在前廳跟,聞訊趕來的話事人陳掌柜喝茶。

  「蘇掌柜你這事做得不對,你就因為這件小事把我的人抓了幹嘛?」陳掌柜還以為出了什麼事,被那學徒添油加醋了一番,現在聽完就忍不住抱怨起來,「把米賠給那人不就行了嗎?至於鬧成這樣嗎?」

  作為之前壟斷奸商之一,他能不知道那些小門道嗎?摻點東西而已,算什麼大事。

  「陳掌柜聽完之後再說吧。」蘇文哲不緊不慢朝著一旁的人示意,「來,把情況說明」

  C

  「蘇掌柜。」一位老帳房聲音發顫地遞上匯總,「僅過去半年,張有財通過往米中摻入劣質陳米、沙石、甚至霉變穀物,再以次充好售出,差價中飽私囊,數額高達三千七百餘兩!

  此外,虛報損耗、假秤,剋扣夥計工錢、偽造進貨單據、勾結庫房盜賣庫存————做假帳貪墨主家銀錢,累計————累計超過八千兩!」

  「八千兩?!」陳掌柜再也坐不住了,他也是商場摸爬滾打的人物,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罪證和最終的數字,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

  你坑一下普通人就算了,他萬萬沒想到,自家眼皮子底下,竟養著這麼大一隻蛀蟲!

  這數額,幾乎抵得上他這間米行小半年的純利!怪不得這幾年糧價上漲收益卻不見有增長。

  蘇文哲合上帳冊,聲音多了幾分譏諷:「陳東家,這就是您信得過」的老掌柜?這就是併入粵糧的永豐米行?往米里摻糠沙,坑害百姓:做假帳貪墨,中飽私囊!若非今日有苦主告發,這碩鼠還要敗壞我粵糧名聲多久?啃噬陳掌柜家業多久?」

  陳掌柜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片刻之後其他三位被緊急召來的糧商東家,看著那駭人的數字和鐵證,亦是心驚肉跳,暗自遲疑自己家裡有沒有這種碩鼠。

  「粵糧初立,旨在同心協力,共御外侮,惠及桑梓。」蘇文哲站起身,猛然回頭掃過四大糧商,「然此等蠹蟲不除,根基何在?信譽何存?為整肅綱紀,以儆效尤,蘇某提議,由昌興行牽頭,對粵糧旗下所有米行、貨棧、帳房,進行一次徹底清查!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四大糧商面面相覷,他們怎麼能不知道蘇文哲此舉是借張有財一案,光明正大地將手伸進了他們各自的核心地盤!

  可是張有財的罪行鐵證如山,數額巨大得讓他們都感到恐懼。此刻若反對清查,豈非坐實了自家也不乾淨?大帽子扣下來就麻煩了,而且他們也的確想要查清楚自己手下多少人穿櫃桶底。

  「蘇掌柜所言極是!」周東家第一個反應過來,擦著汗表態,「此等害群之馬,必須嚴查!我周記全力配合!」

  「對對對!清查!必須徹底清查!」鄭老闆、陳掌柜、少東家也紛紛附和,聲音乾澀,心中苦澀難言。他們知道,經此一役,他們安插在各自產業里的心腹、那些盤根錯節的舊勢力,恐怕都要在蘇文哲這把火下,被燒得七零八落了。

  就在張有財被扣下,四大糧商被迫同意清查的風口浪尖上,那個曾飛揚跋扈的學徒阿貴,失魂落魄地找到了昌興行。

  他早已沒了在米行里的趾高氣揚,衣衫皺巴巴,臉上帶著驚恐和諂媚,撲通一聲跪在蘇文哲面前,磕頭如搗蒜:「蘇大掌柜!蘇青天!求您饒了我吧!我知道錯了!我檢舉!

  我揭發!那張有財不是東西!他做的那些齷齪事,我都知道!

  他讓我把好米和霉米摻一起賣,他讓我在帳本上做記號,他剋扣工錢還讓我威脅夥計不許說出去————我都告訴您!只求您給我條活路,別趕我走啊!我家裡還有老娘要養————」

  阿貴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關於張有財的醜事、以及自己幫著乾的那些仗勢欺人、剋扣斤兩、刁難顧客的勾當,一股腦兒全抖了出來,只求能保住飯碗。

  蘇文哲坐在櫃檯上敲打著算盤,聽著阿貴的哭訴。待他說完,蘇文哲這才抬頭,聲音平靜無波:「阿貴,你可知昌興行,乃至整個粵糧的立身之本是什麼?」

  阿貴茫然抬頭。

  「是信!」蘇文哲的聲音陡然轉厲,抬手指著那掛著的牌子,「信義為本,童叟無欺!你身為米行學徒,本應為與客為善,你卻仗著一點微末職權,刁難貧苦百姓,言語刻薄,行為惡劣!此其一,失德!」

  「其二,你明知掌柜摻假作惡,非但不阻止、不舉報,反而助紂為虐,為虎作倀!此乃失職!失義!」

  「其三,你今日前來,非是真心悔過,不過是見靠山倒了,怕丟了飯碗,才來賣主求榮!此乃失節!失廉!」

  蘇文哲每說一條,阿貴的臉色就白一分,最後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昌興行容不得你這樣的敗類,粵糧更容不下!」蘇文哲一揮手,「念你主動檢舉,些許微功,今日不送你去見官。但即刻起,你被開革了。帶上你的東西,滾出廣州米行!

  若再聽聞你仗著曾在米行做過事招搖撞騙,定不輕饒!」

  兩個壯碩的護衛上前,將癱軟的阿貴架了出去。門外刺眼的陽光照在他失魂落魄的臉上,與昔日米行櫃檯後那狐假虎威、不可一世的嘴臉,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

  蘇文哲借一袋摻糠米,不僅拔掉了張有財這顆大毒瘤,更將四大糧商逼到了牆角,開始了對粵糧內部更深層次的清洗與掌控。而那扇永豐米行的大門,很快迎來了昌興行空降的新掌柜,以及一本嶄新的、印著「粵糧」徽記的帳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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