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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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紀律

  龜山寨內的戰鬥徹底平息,但造成的混亂尚未散盡。被林遠山有意召集來清理廢墟、搬運繳獲物資的周邊青壯幫工們,此刻卻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

  他們原以為會看到一幅熟悉的景象:官兵或土匪得勝後的狂歡劫掠,士兵們哄然散開,爭搶著翻箱倒櫃尋找金銀細軟、好酒好肉,甚至為了爭奪戰利品而拳腳相向。

  然而,眼前士兵的舉動,卻讓他們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

  山寨內沒有歡呼,沒有哄搶。一些士兵默默地在同袍的幫助下,包紮著傷口,動作雖不熟練卻透著認真。

  更有專門的,略懂戰場急救的士兵,抬著簡易擔架,小心翼翼地將重傷員轉移到陰涼通風處,餵水、清理傷口,氣氛凝重而有序,顯然是經過專業培訓。

  另一些士兵則在軍官的帶領下,開始有組織地搜索山寨各處。他們撬開庫房、翻找匪首居所,搜出的金銀銅錢、煙土、鹽巴、布匹糧食等物,並未裝入私囊,而是整齊地堆放在寨中空地,由專人負責登記造冊。

  偶爾發現一件值錢的小玩意兒,士兵只會喊一句報出來,便默默放回堆里。這景象,與幫工們印象中「匪過如梳,兵過如篦」的混亂場面天差地別。

  更讓幫工們驚訝的是,簡單的休整和包紮後,那些沒有受傷或輕傷的士兵,並沒有找個地方躺下休息或等著開飯,反而在各自小隊長的帶領下,主動扛起工具參加進來。

  他們或是清理被炸塌的寨牆廢墟,或是幫忙搬運沉重的繳獲物資裝船,或是協助幫工們整理場地。

  他們動作麻利,相互協作,雖然疲憊,但神情專注,甚至帶著一種重建家園般的飽含激情。幾

  個軍官模樣的,更是身先士卒,扛著最粗的木頭,喊著號子,汗流浹背也不停歇。

  當然還有一部分占據了崗哨,巡邏的士兵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現的危險,只有這個時候才能明顯感覺到他們的行為符合身份。

  幫工們面面相覷,心中震撼無以復加。這幫兵————怎麼跟以前見過的所有兵痞、土匪都不一樣?他們不搶東西,不欺壓人,受了傷互相扶持,打完仗還主動幹活?這紀律性,這自覺性,簡直聞所未聞!

  原本還想著磨磨洋工、偷點懶的幫工,此刻看著身邊揮汗如雨的士兵,竟也莫名地不敢懈怠,紛紛埋頭跟著幹了起來。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劫掠的貪婪,而是重建的汗水與一種奇異的凝聚力。

  日頭升高,到了晌午。幾口大鍋在營地上升起騰騰熱氣。米飯的香味、燉肉的濃香瀰漫開來,勾得人飢腸轆轆。

  士兵們排著整齊的隊伍領取飯菜,每人一大碗堆尖的白米飯,上面澆著油亮噴香、混著大塊肥肉的燉菜,還有一塊鹹魚提味。

  士兵們端著碗,三三兩兩席地而坐,狼吞虎咽。連日踩點、拂曉奔襲、激烈搏殺,早已耗盡體力,此刻熱飯熱菜下肚,疲憊似乎都消散不少。

  他們碗裡的飯菜泛起油潤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也引來了幫工們好奇和敬畏的目光。

  下意識地咽著口水,肚子咕咕作響。他們早已習慣,這種官府或大戶徵發的勞役,別說工錢,飯食都是要自帶的。

  有經驗的幫工默默掏出懷裡冷硬的雜糧餅子或飯糰,就著涼水準備對付一口。有些人的家屬,從附近村落上來,提著簡陋的食籃,怯生生地站在遠處寨牆外張望,等著給家人送點粗糲的吃食。

  幾個膽大的年輕幫工,饞蟲被勾得實在忍不住,試探著湊近些,眼睛直勾勾盯著鍋里翻滾的油亮肥肉塊,喉頭上下滾動。

  就在這時,一個伙夫頭模樣的漢子,用大勺敲了敲鍋沿,扯著嗓子喊:「看什麼!還不都來排隊!管飽!」

  幫工們一愣,面面相覷,以為自己聽錯了。管飽?包括我們?這香噴噴的肉飯,有我們的份?

  王福生也在排隊,看到他們這模樣,咧嘴一笑喊道:「看什麼看?一起幹活,一起吃飯!快去排隊啊!晚了肉都讓這幫餓死鬼投胎的搶光咯!」

  幫工們還是不敢相信。這世道,哪有給苦力吃肉的?莫不是消遣我們?他們遲疑著,腳步挪不動。

  「說得對。」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林遠山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目光掃過那些猶豫的幫工和遠處送飯的家屬,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在場的,無論是兵是工,出力流汗,皆是我們的兄弟。這頓飯,人人有份,管飽管夠!去叫外面的家屬也進來,一起吃!」

  這些人認不出王福生,但林遠山可是屍體下演講露過臉的,如今親自發話,擲地有聲!幫工們這才如夢初醒,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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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東家!」

  「謝老闆!」

  人群瞬間湧向飯鍋,但又被士兵們維持的秩序攔住:「排隊!排隊!別擠!都有!」

  幫工們捧著分到手的、堆得冒尖的糙米飯,上面澆著油汪汪、帶著好幾塊肥瘦相間豬肉的燉

  菜,還有一小塊鹹魚。

  這待遇,比他們過年吃得還好!這兩年兵荒馬亂,年景不好,過年能吃上點葷腥已是奢侈,何曾見過如此實在的肉塊?

  他們蹲在一旁狼吞虎咽起來。肥碩的肉塊塞進嘴裡,肥油在舌尖化開,肉香直衝腦門。許多人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香————真香啊————」一個老幫工嚼著肉,聲音哽咽,「這————這真是給我們吃的?這肉————

  比前年過年祭祖那碗扣肉還厚實!」

  「兩年了————整整兩年沒嘗過這麼大塊的肉味了————」另一個漢子埋頭猛扒飯,含糊不清地說,眼淚卻滴進了碗裡。

  旁邊一個瘦小的青年,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一塊最大的肉,看了看,沒捨得吃,偷偷想往懷裡藏。他旁邊的一個士兵看到了,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勺子,從自己碗裡又舀了一大塊肉,直接扣進青年的碗裡。

  青年一愣,抬頭看著士兵溫和的眼神,嘴唇哆嗦著,終於忍不住,大口將肉塞進嘴裡,淚水混著飯粒一起咽下。

  吃著這頓「奢侈」的飯,幫工們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壓抑已久的苦水也隨著打開了閘門。

  「這潮州幫————比官府還狠啊!」一個曾見過抓人的幫工憤憤道,「說是僱工,一文錢不給,一天就給兩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敢偷懶?鞭子就抽過來了!我親眼看見累死病死的,直接扔後山餵野狗!」

  「官府征勞役又好到哪裡去?」另一個接口,「去年修河堤,自帶乾糧不說,監工的衙役鞭子

  抽得比海盜還凶!說好的工錢?呸!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

  「就是!那些團練老爺們,跟土匪有啥兩樣?進村「籌餉」,比崩牙雄搶得還乾淨!」眾人七嘴八舌,訴說著官府、士紳、匪徒交織成的苦難。

  這時,旁邊一隊士兵吃完飯,迅速起身,在軍官的口令下集合,動作整齊劃一。他們將自己吃飯的地方清理乾淨,碗筷疊放整齊,然後默默拿起工具,又投入了清理工作。整個過程安靜、迅速、有序,與幫工們這邊喧鬧訴苦的場景形成鮮明對比。

  一個年輕幫工看著士兵們排隊集合的利落身影,再看看自己碗裡還沒吃完的肉飯,忍不住小聲問旁邊一個同樣新兵模樣的士兵:「兄弟,你們————天天都能吃上這樣的?」

  那新兵剛經過戰陣,臉上還帶著一絲疲蚤和尚未褪去的亢奮,聞言咧嘴一笑:「嗯!只要在營里,一日三餐,管飽!每天都能見葷腥!月錢二兩,月底就發,從不拖欠!」

  年輕幫工和他周圍的同伴都倒吸一口涼氣,二兩!還頓頓飽飯有肉?這簡首是天堂!

  新兵卻又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抱怨道:「就是————管得太嚴了!天不亮就操練,練到手腳抽筋,規矩多得要命,連走路說話都要管,晚上還得認字————」

  林遠山控制白鵝潭之後可不是什麼都沒做,而是在周邊幕兵,然後嚴加訓練,今天一戰將他們編入軍中,由那些生化人組成的老兵帶領,打起來雖然有一些問題,但也成功拿下目標。

  他話音未落,旁邊的王福生猛地轉過頭,眼神銳利地瞪過來:「後生仔!又嘀咕啥?嫌規矩多?」

  新兵嚇得一縮脖子。

  王福生哼了一聲,聲音洪亮,不僅是對新兵,更像是對所有豎起耳朵聽的幫工們說:「規矩?

  規矩就是命!沒這些規矩管著,你以為你今天能坐在這吃肉?早他媽跟崩牙雄的嘍囉一樣,被我們砍死在江里,或者被官府的炮轟成渣了!」

  他站起身,指著遠處還在忙碌、紀律嚴明的士兵隊伍,又指了指自己,語氣沉重而有力:「大哥給我們吃最好的,穿最暖的,發最厚的餉,教我們殺敵的本事,是讓我們當個堂堂正正的人!不是讓我們學了本事,再去當禍害鄉鄰的土匪兵痞!

  想想我們以前過的什麼日子?被欺辱、被盤剝、連條狗都不如!現在好不容易有大哥給我們撐腰,給我們指了條明路,吃這碗飯,拿起這桿槍,就得守這鐵的規矩,這是我們的骨頭!

  是我們跟那些欺壓我們的畜生、跟那些沒骨頭的爛泥的區別!懂嗎?

  你想當回以前那種跪著,連狗都不如的日子?還是想站起來,當個有骨氣、有規矩、讓人看得起的人?」

  王福生的話語如同重錘,敲在每一個聽者的心上。新兵羞愧地低下頭。訴苦的幫工們也沉默了,他們看著王福生堅毅的臉龐,看著遠處紀律嚴明、默默幹活的士兵隊伍,再看看自己碗裡油亮的肉塊,心中五味雜陳。

  同樣是賣力氣,同樣是拿命拼,為什麼人家就能活得這麼有尊嚴,吃得這麼好?規矩——尊嚴——

  站起來————這些字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他們粗糙的心中。一種前所未有的嚮往和衝動,在年輕的胸膛里悄然滋生。

  林遠山端著碗,坐在幾個幫工旁邊,默默地吃著同樣的飯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鐵血的紀律、優厚的待遇、主動的擔當、與民的同甘共苦、以及王福生那番關於「規矩就是骨頭」的樸素宣言————這一切所塑造的形象,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他要借這些幫工的口宣揚他們這支隊伍,而現在還差一把火。

  等到大家吃完,短暫的午休,當著眾多幫工的面,舉行了一場簡單卻莊重的戰後敘功。

  「王福生!」林遠山聲音洪亮。

  「屬下在!」王福生跨步出列,身上還帶著血污與硝煙味。

  「此戰先鋒,臨陣果決,指揮跳幫,破敵有功!賞銀五十兩!擢升你為把總!」林遠山親手將一錠沉甸甸的大銀和一塊象徵職位的木牌交到王福生手中。

  王福生激動得滿臉通紅,單膝跪地,雙手接過:「謝大哥!屬下必效死力!」

  接著,林遠山又點了七八個在跳幫接舷、攻堅拔寨中表現格外勇猛、身上帶傷猶自死戰不退的新兵名字。

  「張三郎!率先登船,格斃三賊,獎勵銀十兩!擢為什長!」

  「李鐵柱!力殺五敵,獎勵銀十兩!擢為什長!」

  「趙水生!身中兩箭不退,沖入山寨————」

  一份份賞銀被當眾發下,一個個名字被高聲宣讀,伴隨著擢升的任命,林遠山毫不掩飾自己要提拔正常人的意思,他需要激勵更多優秀的士兵脫穎而出。

  白花花的銀子在陽光下閃耀,刺痛了圍觀幫工們的眼睛,更點燃了他們心中的某種渴望。

  這些被獎賞的士兵,很多就是白鵝潭周邊新招募不久的子弟,和他們一樣是苦出身,短短時日訓練,今日竟能立下如此功勞,獲得如此厚賞!

  然而,林遠山的臉色隨即轉為肅穆沉痛。他走到一旁,那裡整齊擺放著幾具覆蓋著白布的遺體0

  「此戰,亦有兄弟血灑東江,為民捐軀!」林遠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凡戰死者,撫恤其家紋銀三十兩!家中若有孤寡老幼,優先安排其親屬力所能及的活計,保其衣食無憂!他們的名字,將刻錄在冊,永受我們香火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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