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兄弟,借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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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已天亮,也睡不著了,我便從上鋪下來,跑去車廂連接處的洗漱盆前,簡單地洗漱了一番,然後上了趟洗手間。

  完了之後,我晃到吸菸處,摸出煙盒,彈出一根煙叼在嘴上,然後點燃。

  待深吸一口煙,尼古丁帶來的短暫刺激,讓整個人從一夜的沉睡中,徹底地甦醒過來。

  然後,我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扭過頭,茫然地瞅著車窗外。

  天色已是大亮,但並非晴朗。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遠處是模糊不清的丘陵和田地,田野里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霧,顯得蕭瑟而荒涼。

  空氣里仿佛都帶著一種南方冬日特有的、粘膩的濕冷。

  再等過一會兒,火車好像正在經過長江大橋。

  視野里,渾濁寬闊的江面在車窗外緩慢移動,向後滑去……

  關於北京的記憶——天安門廣場的人潮、故宮的紅牆、王府井的喧囂、地下室小房間裡的纏綿、站台上那個最後的身影——隨著這滾滾東逝的江水,仿佛一下子被推得很遠很遠……

  變得有些不真切了。

  儘管心情依舊猶如這湖北境內的天氣,濕霧綿綿,沉鬱而黏稠,但記憶中的北京,又只能是越來越遙遠。

  儘管腦海中的妍姐身影依舊真切,但那些,終究已是距離之外的事情了。

  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的舊照片,看得見輪廓,卻摸不到溫度。

  這時,旁邊有個也來抽菸的哥們走了過來。

  他大概二十七八的年紀,穿著件半舊的灰色夾克,臉上帶著長途旅行的疲憊。

  他上前,沖我自來熟似的咧嘴一笑:「兄弟,能借個火嗎?」

  見得其狀,我直接把手裡的打火機遞給他。

  他接過,點燃自己嘴上叼著的煙,深吸一口,露出滿足的神情。

  然後他把打火機遞還給我,順手從自己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白沙,彈出一根遞過來:「來一根?」

  我忙擺擺手,示意自己手裡的煙:「不用。在抽呢。」

  哥們卻是熱情地一笑,執意把煙往我這邊又遞了遞:「沒事。再抽一根。」

  見他這樣,我也只好接過他的煙,道了聲謝。

  隨後,他很自然地問道:「兄弟,你也是從北京上的車啊?」

  「嗯。」我點點頭,透過煙霧看了他一眼。

  他眼神里有種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後的圓滑和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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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是從北京上的車?」我問。

  「對呀。」那哥們回道,吐出一口煙圈,「我在北京打工。不過……」

  他頓了頓,然後自嘲地笑了笑:「北京工資其實不高。」

  接著,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繼續往下說:「我在一家湘菜館當前廳主管,聽著像那麼回事吧。但月薪才1500。不過倒是管吃管住。但,那也剩不下什麼錢。北京又大,消費也高,偶爾跟朋友出去吃個飯、逛個街,或者去趟景點,錢就沒了。一年到頭,兜里比臉還乾淨。」

  他這話說得隨意,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扎了我一下。

  1500……在北京?

  妍姐呢?她駐唱一晚能有多少?

  不覺間,我倒是在暗自慶幸,幸好咱還是決定回虎門了。

  相比之下,咱覺得……咱在虎門的生活,也算是有滋有味的。

  這種比較很現實,此刻也無比清晰。

  反正是閒聊,我也就接了句:「唉~~~反正咱們打工的,都不容易。」

  「可不是嘛!」那哥們像是找到了知音,「說起來,名聲好聽,我在北京,還是個主管,實際上呢?屁!連個女朋友都不敢談,花銷不起啊。請人吃頓飯,看場電影,一個月工資就去一小半了。房子?想都別想。只能跟幾個夥計擠在宿舍里。」

  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頭,好奇地打量了我一下,問了句:「對了,兄弟,看你這氣質……不像普通打工的,在哪兒高就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高就談不上。咱們都是打工,高就個啥?」

  然後,我補充道:「我在廣東那邊,也是打工。」

  「廣東?」他眼睛亮了一下,「廣東那邊工資高不?」

  我也只能含糊地說:「差不多吧?可能……稍微好點?不過也得看幹什麼。一般進廠的話,手腳麻利點,加班多些,一個月也有一兩千吧。如果是當個線長、組長什麼的,管點事,可能能有兩三千?」

  「那也不錯了!」那哥們咂咂嘴,「比我強。我這一千五,聽著是主管級別,其實屁用沒有。你在廣東具體做哪行?」

  我避開了具體行業,只說:「瞎混唄,啥都干點兒。」

  接著,我又道:「反正啥來錢,就幹啥唄。」

  「那挺好。」他點點頭。

  我則問:「你不到廣東?」

  他忙是回道:「我在湖南下。岳陽下。估計上午十點多鐘那會兒到吧?」

  然後,他想了想,說:「對了,聽兄弟你這麼一說,等過完年,年後,我說不定也上廣東去看看得了。好歹離家還近點兒。」

  「去看看也可以啊。」我也只好回了他這麼一句。

  然後,我把菸頭在旁邊的鐵皮垃圾桶上摁滅。

  他很快也抽完了煙,沖我說道:「謝了兄弟!我先回車廂了。」

  「嗯。」我應了一聲。

  他轉身走後,留下我一個人繼續站在這裡。

  車窗外,景色依舊單調地飛馳。

  火車正轟隆隆地駛過廣袤的江漢平原,離北京越來越遠,離虎門越來越近。

  剛才那哥們的幾句話,又令我在暗自琢磨著……

  北京的光鮮與背後的窘迫,南方的現實與可能的「錢」景,妍姐的堅持與我的迷茫……所有這些,混雜著車廂里渾濁的空氣和嘴裡殘留的煙味,讓我的心情比車窗外鉛灰色的天空更加沉重。

  我摸了摸褲兜里的手機,掏出來看看,沒有新的簡訊或來電提示。

  我想,妍姐此刻應該是在那個沒有信號的地下室、在那間小小的房間裡?

  而我則將回到那個霓虹閃爍、人聲嘈雜、充斥著各種欲望和算計的南方城市。

  貌似……兩個人,兩個世界,被這漫長的鐵軌越拉越遠。

  不覺間,我又點燃了一根煙,看著車窗外,像是什麼也沒想,又好像什麼都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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