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封板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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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戍從星髓手裡接過聽音杆,自己走上前,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尾音拉長,和剛才一模一樣,確認沒錯後他把聽音杆遞給鐵尺。

  「空的。」鐵尺一向話少,接過去照著原位試了一遍,又換到旁邊敲了一下,最後點頭。

  牆後有空腔,和牆後隔著一層人為結構,是兩回事。

  空腔可以是天然溶洞,是岩層斷裂後的裂隙帶,是地質運動留下的偶然空間。

  可如果這個空腔的邊界是人工的,那它就不是意外。

  星髓抱著那台低功率檢測儀,把探頭重新貼回牆面,順著那片區域,一寸寸去摸它的邊。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多小時。

  她的動作極慢,慢到路遠坐在電腦前手心冒汗了,那頭還在毫米毫米的挪。

  「大概兩平方米,只有這一塊後面是空的,其餘地方全是實得。」終於,問題區域的大致輪廓在紙上和牆上同時顯了形。

  星髓用白色標記粉沿邊緣畫了一圈,退後半步,那圈白線,把壁畫上那個仰望流星的小人,整個圈了進去。

  路遠看著那個白圈,之前那股懸著的勁兒,到這會兒落成了實錘。

  「勘探重心全部轉過來,先不碰核心區,從外側開始,剝表層。」岑戍看著那圈白線,做了決定。

  星髓抬頭:「你是想看原始岩面?」

  「嗯。」岑戍盯著那面牆,「先把這些年覆上去的東西清乾淨,我要知道,這面牆本來長什麼樣。」

  毫無疑問的笨辦法,眼下也只有這個辦法最穩。

  「白圈內先不動,從外緣開始,一層層剝。」他重新劃了操作範圍,「寧慢,不許錯。」

  後面的工作就只剩下耐心,一點一點剝,一點一點刷,地上的碎屑越積越多。

  路遠看得牙癢,慢得要命,也清楚快不起來。

  手心的汗快從滑鼠上滴到滑鼠墊了,那頭他們還在慢悠悠地磨,偏偏他還沒法嫌煩,因為每剝開一點,後頭真有東西的感覺就更強一分。

  到中午,數十萬年形成的沉積層被大面積剝離。

  原始岩面露了出來,並不平整,一部分是天然形成的,粗糙,帶著溶蝕和風化的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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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部分不是。

  星髓蹲在那片新露出的岩面前,手指順著岩石天然紋理一條條摸過去,其他人也停下來,安靜注視。

  忽然,她的指尖壓住了一道灰色紋理,動作定住。

  「不對。」岑戍走近一步:「哪兒不對?」

  星髓拿起軟刷,將周邊的碎屑掃開,更多原始表面露了出來。

  那條紋理原本是彎的,到這裡,斷了。

  絕非常規風化那種模糊化,是齊齊截斷,好似給什麼東西從中間切開。

  星髓順著旁邊再找:第二條,也斷了;第三條,還是斷了。

  好幾條本該彼此錯落自然延伸的岩石紋理,到了同一個方向上,齊齊被截斷,在牆面上形成了一條細而隱蔽的線。

  它是十分得規整,絕不該出現在天然岩壁上。

  「這裡,順著這邊清。」星髓下了令,鐵尺和青禾立馬繼續幹活,幾分鐘後,那條線被完整延長出來,從白圈的一側斜著穿過去,向另一邊隱入沉積層下方。

  其細而隱蔽,如果不是先知道這裡後面是空的,又順著天然紋理反推過來,肉眼根本不可能把它從整面牆裡找出來。

  「接縫。」岑戍蹲下,把手指按上去,緩慢摸過,「這面牆可能不是一體的。」

  星髓的心跳加速,她趕忙沿著接縫兩側繼續清理,等露出的面積再大一些之後,差別就更明顯了。

  接縫左側的岩面,顏色深,風化得也更自然,帶著數十萬年歲月留下的侵蝕痕跡。

  右側不一樣,顏色偏淺,表面有幾處線條和紋理過於均勻,給人感覺像可以處理過的,為了和整面壁畫的色調融在一起。

  這個發現牽出了更大的問題,壁畫本身也開始露餡了。

  星髓退後兩步,重新審視整面牆,她曾以為那是一幅完整的數十萬年前一氣呵成的古老圖像。

  可現在沿著那道接縫去分辨,壁畫左半側的線條和右半側的線條,筆觸是不一樣的。

  最古老的部分確實古老,粗獷,深紅的礦石顏料氧化發黑,沉積物填滿了刻痕之間的縫隙。

  白圈所在的那一塊,那個仰望流星的小人所依附的牆體,不屬於壁畫最初的岩面,它是後來嵌進去的。

  有人在一個更晚的時代,借著這幅古老的壁畫,在某一塊位置上嵌入了一面人造結構,然後用偽裝層把它和原始壁畫融為一體,封死了後面的空間。

  換句話說,五十萬年前的古老壁畫裡,藏著一塊後人封進去的東西。

  這個真相太重了,重到星髓蹲在那裡好一陣才站起來。

  他們以為自己在看一幅保存了數十萬年的圖像,結果有人比他們更早來過這裡,看過這幅畫,然後在畫中某一處動了手腳。

  ........

  電腦前的路遠坐直了,他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剛才的金邊警告框。

  文化層與維護層疊加區,如果眼前這塊不是天然牆體,那維護層三個字的意義,完全不一樣了。

  路遠把視角從洞穴那邊移開,點開右上角文件夾,搜索欄被他直接打開,手指飛快敲進去。

  封板,點開一個,紅色提示彈臉:【該文件已加密,當前終端權限不足。】

  「又來這套。」路遠罵了一句,關掉,換詞。

  維護,一串結果跳出來,又一串死在權限不足上。

  廊道,還是不行,他搜了十幾個關鍵詞,活像在垃圾堆里翻鎖死的鐵箱子,知道裡頭有貨,就是打不開。

  路遠停下來,盯著屏幕想了一陣,硬搜文件名被權限擋死了,那就繞開文件本身,找時間。

  聞霽之前在議事廳里提過,兩百多年前,東部河谷北岸洞穴區域曾被列為高危禁區,簽署代號只有一個字母——K。

  那個時間段,一定有東西被調出來、被執行、被記錄過。

  他切回【事件日誌】,打開篩選菜單,一路往下翻,點進【歷史歸檔】。

  整個窗口變成了另一種樣子,按時間摺疊的目錄樹,一層套一層,從近年、數十年、百年,往更久遠處壓下去。

  路遠滑鼠滾輪飛快下滑。

  一百年前、一百五十年前、兩百年前.....

  屏幕上出現了那段時間層,他繼續往下翻,在一堆殘損記錄里,真的看見了那個字母。

  K,依舊沒有全名,只有一個孤零零的簽署痕跡,掛在一份狀態殘缺的內部記錄後面。

  提示框跳出:【該文件部分內容損毀,可識別片段有限,是否查看?】

  他直接按了【是,文本窗口彈出來,大段亂碼和空白,只剩少量還能辨認的詞句,散落在滿屏廢數據之間。

  「東部河谷....異常信號持續.......K簽署...立即封鎖..........封堵預案已執行....C段入口....」

  殘片,拼不出完整意思,幾個關鍵詞已經夠了。

  路遠不再跟關鍵詞死磕,直接把「C段入口」打進搜索欄。

  這次結果少得多,僅有一個文件,文件名是亂碼,後綴倒是能看懂,「.dwg」,藍圖文件。

  路遠雙擊點開,屏幕頓了一會兒,窗口展開,是一張殘缺的建築藍圖。

  很模糊,大部分區域糊成灰塊,邊緣還有大片缺損,右下角一小塊文字還能認。

  路遠把畫面放大,眯著眼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摳:《B7維護廊道—緊急封堵預案—C段入口》

  下面還有一行更淺的標註:「永久封閉....」

  再往後,沒了,但已經夠了。

  眼前那面牆後面的東西,屬於某個叫做B7維護廊道的人工結構。

  而星髓他們現在摸到的,正是兩百多年前被緊急封堵的C段入口。

  路遠下意識抬頭,視線切回洞穴那邊,畫面里,勘探隊還圍在那面牆前。

  這邊從殘檔里扒出了維護廊道和緊急封堵預案,那邊則剛好把封板本體找了出來。


  ——

  洞穴里,岑戍顯然也意識到,繼續剝外層沒太大意義了。

  「核心區可以動了。」他蹲下,看著那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接縫,「只清縫,不撬板。」

  星髓點頭,從工具包里取出一把很薄的鋼片刀,那刀本來是分離岩芯樣本用的,最適合做這種精細活。

  她在封板前跪下,先穩了穩呼吸,才把刀尖輕輕送進那道縫裡。

  只進去了兩三毫米,再往裡,就遇到了阻力。

  某種軟性已經老化卻仍保有韌性的東西,卡在縫隙中間,把接縫牢牢封死。

  「非岩石粉末。」星髓把刀撤出來,刀刃上沾了一點非常細碎的黑色粉末,她把粉末抹在手套上,湊近聞了一下,「性狀類似密封材料,人工合成的,已碳化,年代久遠。」

  人工密封材料,連最後一點僥倖也不存在了。

  接縫是拼接的證據,而密封材料,是赤裸裸的人造痕跡。

  岑戍依舊那個面無表情,不過路遠注意到他的手從膝蓋上挪到了腰間刀柄旁。

  「能撬開嗎?」他問。

  「不能。」星髓搖頭,「沒有著力點,硬撬一定傷板,還可能觸發裡面的東西。」

  她停了一下,又說:「但可以先把縫清出來。」

  「那就清。」岑戍點頭。

  接下來的活比剝沉積層還細。

  路遠忘了自己盯了多久,只見屏幕上那邊的天空顏色變了好幾遭,偏白變成偏黃,又從偏黃變成暗橙。

  終於,接縫中被清出一小段乾淨的空隙,大約十來厘米長,幾毫米深。

  「有風。」岑戍立刻蹲下來,也把手指貼過去。

  真的有。

  很細小的氣流,從中里滲出,悠長、綿密,還裹挾有微微的溫感,溫度一直維持在某個固定的區間裡。

  星髓把臉貼得更近了一點,她聞到了味道:

  金屬、臭氧,還有一旦辨認出來就再也不會錯認的氣味,機油味。

  是內種封閉環境裡,設備長期運轉之後,滲透進一切的那種工業味。

  牆後活的,真相明明確確擺在眼前,青禾和鐵尺兩人不自覺後退了半步,背抵在洞壁上。

  星髓則耳朵貼近那道縫隙,屏住一切可能干擾聽覺的動作。

  嗒。

  嗒。

  嗒——

  輕、規律,是機械,物理結構再歸位,再位移。

  星髓把頭從牆上挪開,她的面色寸寸慘白,因為那個節拍的頻率,和之前熱源脈動的頻率完全對應。

  她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兩口氣,三口氣,才勉強穩住手,拿起通訊器,把頻道切到聯合議會。

  「報告,封板已確認;牆後為空腔,氣流穩定,溫度恆定,內部存在持續運轉跡象。」

  「它還活著,像一台機械......睡了太久,又沒有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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