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專家與野人（下）
岑戍的回答：「觀察員說了算。」
葉綺藍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她記住了。
路遠在屏幕後面看著這個新登場的女人，一時間有點拿不準該把她放在心裡的哪個位置。
跟封控隊隊長風格完全不同，葉綺藍問的太在點上了，態度也很稀有：專業性的尊重。
她不覺得這群拿盾的人在胡鬧，也不覺得那道看不見的邊界是某種可以被技術攻克的障礙。
她想知道規則，而前提，是承認規則存在，路遠對這一類人天然不討厭。
二十分鐘後，聯合議會圓頂議事廳。
葉綺藍走進議事廳的時候，首先注意到那台升降機，它竟然是手搖的。
平台上站一個人的話，地面的人得轉大概四五十圈才能把他升到議事廳二樓的看台。
「這個能用？」她身後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男性專家伸手碰了一下轉盤的握柄。
「兩百年了。」聞霽從旁邊走過來，順口回答了他，「比你們主城大多數維護設備都老。」
這會兒，聞霽穿著舊制服，腋下夾著一疊紙。葉綺藍短暫有停留，神情依舊自若，其身後的團隊成員倒是不淡定了。
「紙質檔案？」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下面地庫里還有大約十二萬份。」聞霽看了他一眼，「你們要是感興趣，可以走樓梯下去看，不過我們條件差，你們得人工用目錄頁一頁一頁查。」
又一個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凌知微站在議事廳中央的圓桌旁，她向葉綺藍伸出手：「凌知微，聯合議會議長，感謝你們這麼遠趕來。」
「葉綺藍，議長，我們直接進入正題。」葉綺藍的禮儀無可挑剔，握手力度剛好，時間不長不短。
「請。」
聞霽把關鍵信息用紙本方式攤在桌上，葉綺藍看了這些東西約莫五分鐘，問了一個在場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問題。
「你們的主校時器在哪兒？」星髓原本靠在牆上閉目養神，聽到這句站直了。
「舊河道下游，第七號閘門後。」聞霽回答。
「能帶我去看嗎？」葉綺藍之前謙卑的語氣里多了一絲絲學術界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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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校時器在長明主城的文獻里被記載為已隨T7低干擾保留區一同封存，我們的檔案里一直以為它只是個概念，沒人見過實體。」
「可以，但第七號閘門周邊的安保程序還在恢復期，進入需要時間。」聞霽看了凌知微一眼，議長微微點頭。
「我等得起。」葉綺藍毫不猶豫。
她的團隊成員開始提出一系列在他們看來完全不可思議的問題：
為什麼你們的通風系統是手搖的？為什麼你們的檔案沒有數字備份？為什麼一台運行了至少兩百年的舊時代設備，現在還能走字？
東城方向也傳來消息，白礫通過通訊器告訴這邊，他們還在原始大煉鋼鐵，這讓專家組裡搞能源的年輕人瞪大了眼，他大概這輩子沒見過非自動化的高爐。
葉綺藍在聽完一圈回答之後，自己給出了結論，「你們是選擇不做，先進的設備會刺激，所以你們用回了老法子。」
「低干擾。」凌知微平靜的說，「算不上落後。」
「我懂。」葉綺藍點了點頭，她確實懂。
下一秒，好氣氛打破了。
「既然你們理解低干擾原則，」葉綺藍話鋒一轉，內容硬核起來，「那就應該理解另一件事，低干擾不意味著零干預；如果要對B7廊道進行安全評估，我們必須獲取廊道內部的基礎數據，純靠猜的後果，你們比我清楚。」
她從口袋裡取出一件東西，一枚指尖大小的暗色金屬塊，表面密密麻麻附有微孔。
「微塵無人機，被動掃描模式，只做環境採樣，不會觸發邊界自檢。」手還往外攤了攤。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案。」
岑戍站了起來。「不行。」
「什麼理由？」
「任何設備，未經觀察員許可，不得進入，沒有例外。」
「它只是一台採樣儀器，如果我把它放進一塊石頭裡，帶來的刺激可能比不上你手裡的小刀。」
「跟功率無關。」星髓此時也從牆邊走了上來，站到岑戍旁邊，「B7廊道有一條底線：所有進出廊道的實體，必須經過觀察員的允許，底線是系統定的。」
「等得起。」岑戍的回答跟之前如出一轍。
葉綺藍顯示出一點焦躁來，她轉過頭看向凌知微，目光裡帶著求助的意味。
「議長女士，我理解古城區對低干擾的堅持，你們也告訴了我，B7廊道內部正在進行某些我尚不完全理解的交互；如果廊道本身不穩定，那麼不獲取數據就是在閉著眼走鋼絲。」
凌知微看了看岑戍，又看了看星髓，開口：「葉總工程師，你的擔憂我完全理解，但岑戍和星髓說的也是事實，我們確實沒有權限在觀察員不在場的情況下批准任何設備進入。」
「我可以做更嚴格的承諾。」葉綺藍不肯放棄，「微塵無人機在廊道內的停留時間不超過六分鐘，採樣範圍僅限於入口前三米，不深入內部，團隊全程停留在廊道外部，如果六分鐘之內出現任何異常，立刻終止。」
「不行就是不行。」
「你——」
「葉總工。」星髓打斷了她，「你知道B7廊道上一次被未經許可的設備觸碰之後，發生了什麼嗎？格式化清理，這把刀，兩百年沒落下來過，它不是跟你講道理的東西。」
葉綺藍手裡還攤著那枚指尖大小的微塵無人機，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她的團隊在後頭互相交換眼神，一個抱著記錄終端的技術員在紙上飛速畫著什麼。
這時候，路遠的無人機續航還剩不到四十分鐘。
他把方才的爭執從頭看到了尾，葉綺藍說得有道理，岑戍和星髓說得也沒錯。
雙方的對立並非源於惡意，乃源於信息的不對稱，專家組不知道觀察員的底線能精確到什麼程度，古城區這邊不知道專家組對B7廊道安全的判斷是否真的那麼緊迫。
兩邊需要一個答案。
路遠在觀察員工具的界面上多看了兩眼，發現低擾動無人機還有一個被他在部署前忽略的輔助功能：【微光投影】。
描述很短，只有一行字：可利用光暈載體在附著表面投射簡單視覺信息，擾動等級為零，不留下實體痕跡。
零擾動，路遠往會議室那邊看了一眼，圓頂議事廳的牆壁是粗糙的灰石，恰好為投影最顯眼的地方。
他把無人機從邊界線方向拉回來，底下的人還在爭論，光暈停在西北角牆面上方。
路遠把滑鼠移動到【微光投影】的圖標上，點開。
一個簡陋的繪圖工具彈了出來，只能畫線條。
一邊思考，一邊用線條畫了一枚小型橢圓物體，不用多像，只要讓見過微塵無人機的人能認出來就行。
並在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紅叉，紅叉的線條落下的時候，牆上的微光亮了。。
「葉、葉總工....」那個年輕的男專家最先看見，他本來正低頭翻手裡那份草草畫在紙上的通風系統示意圖，餘光不小心掃過西北角.....
那邊，葉綺藍還在試圖說服凌知微。
「葉總工！」這次聲音大了許多，葉綺藍轉頭。
她看見她的隊員全員嘴巴微張，如是見了神跡一般的震驚，於是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看見了那面牆。
積灰的石牆上方，畫出了一枚小型橢圓物體，上面打了一個巨大而醒目的紅叉。
線條是動態的，紅叉畫完之後，旁邊又亮起了新的線條。
這一次，路遠畫得認真了些，他畫了一台方形掃描儀。
在方形旁邊畫了一條線，一條長長繞了很多彎的物理數據線。
線的另一頭，他畫了一個小小的長方形模塊，上面歪歪扭扭描了幾條紋路。
羅遷認出來了，那是他的舊網兼容模塊。
微塵無人機，不行。
掃描儀放在外面，可以。
觀察員給出的唯一方案。
葉綺藍一時間找不到確切的措辭，羅遷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所以，觀察員給答案了。」
葉綺藍把視線從牆上收回來：「這需要至少七十米物理數據線，我不確定我們——」
「我們有。」白礫那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通訊器里蹦出來，語氣老興奮了，「別的不敢說，舊網專用的物理屏蔽線，東部礦區倉庫里壓了半輩子，全是滿的，你要多長給多長，幾十米灑灑水啦。」
「這太不科學了。」那個年輕的男專家還在感慨。
「在盲區里活了兩百年的人，」葉綺藍回頭看了他一眼，有著見過大世面的沉靜，「大概就靠這個。」
葉綺藍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她記住了。
路遠在屏幕後面看著這個新登場的女人，一時間有點拿不準該把她放在心裡的哪個位置。
跟封控隊隊長風格完全不同，葉綺藍問的太在點上了，態度也很稀有：專業性的尊重。
她不覺得這群拿盾的人在胡鬧，也不覺得那道看不見的邊界是某種可以被技術攻克的障礙。
她想知道規則，而前提，是承認規則存在，路遠對這一類人天然不討厭。
二十分鐘後，聯合議會圓頂議事廳。
葉綺藍走進議事廳的時候，首先注意到那台升降機，它竟然是手搖的。
平台上站一個人的話，地面的人得轉大概四五十圈才能把他升到議事廳二樓的看台。
「這個能用？」她身後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男性專家伸手碰了一下轉盤的握柄。
「兩百年了。」聞霽從旁邊走過來，順口回答了他，「比你們主城大多數維護設備都老。」
這會兒，聞霽穿著舊制服，腋下夾著一疊紙。葉綺藍短暫有停留，神情依舊自若，其身後的團隊成員倒是不淡定了。
「紙質檔案？」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下面地庫里還有大約十二萬份。」聞霽看了他一眼，「你們要是感興趣，可以走樓梯下去看，不過我們條件差，你們得人工用目錄頁一頁一頁查。」
又一個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凌知微站在議事廳中央的圓桌旁，她向葉綺藍伸出手：「凌知微，聯合議會議長，感謝你們這麼遠趕來。」
「葉綺藍，議長，我們直接進入正題。」葉綺藍的禮儀無可挑剔，握手力度剛好，時間不長不短。
「請。」
聞霽把關鍵信息用紙本方式攤在桌上，葉綺藍看了這些東西約莫五分鐘，問了一個在場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問題。
「你們的主校時器在哪兒？」星髓原本靠在牆上閉目養神，聽到這句站直了。
「舊河道下游，第七號閘門後。」聞霽回答。
「能帶我去看嗎？」葉綺藍之前謙卑的語氣里多了一絲絲學術界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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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校時器在長明主城的文獻里被記載為已隨T7低干擾保留區一同封存，我們的檔案里一直以為它只是個概念，沒人見過實體。」
「可以，但第七號閘門周邊的安保程序還在恢復期，進入需要時間。」聞霽看了凌知微一眼，議長微微點頭。
「我等得起。」葉綺藍毫不猶豫。
她的團隊成員開始提出一系列在他們看來完全不可思議的問題：
為什麼你們的通風系統是手搖的？為什麼你們的檔案沒有數字備份？為什麼一台運行了至少兩百年的舊時代設備，現在還能走字？
東城方向也傳來消息，白礫通過通訊器告訴這邊，他們還在原始大煉鋼鐵，這讓專家組裡搞能源的年輕人瞪大了眼，他大概這輩子沒見過非自動化的高爐。
葉綺藍在聽完一圈回答之後，自己給出了結論，「你們是選擇不做，先進的設備會刺激，所以你們用回了老法子。」
「低干擾。」凌知微平靜的說，「算不上落後。」
「我懂。」葉綺藍點了點頭，她確實懂。
下一秒，好氣氛打破了。
「既然你們理解低干擾原則，」葉綺藍話鋒一轉，內容硬核起來，「那就應該理解另一件事，低干擾不意味著零干預；如果要對B7廊道進行安全評估，我們必須獲取廊道內部的基礎數據，純靠猜的後果，你們比我清楚。」
她從口袋裡取出一件東西，一枚指尖大小的暗色金屬塊，表面密密麻麻附有微孔。
「微塵無人機，被動掃描模式，只做環境採樣，不會觸發邊界自檢。」手還往外攤了攤。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案。」
岑戍站了起來。「不行。」
「什麼理由？」
「任何設備，未經觀察員許可，不得進入，沒有例外。」
「它只是一台採樣儀器，如果我把它放進一塊石頭裡，帶來的刺激可能比不上你手裡的小刀。」
「跟功率無關。」星髓此時也從牆邊走了上來，站到岑戍旁邊，「B7廊道有一條底線：所有進出廊道的實體，必須經過觀察員的允許，底線是系統定的。」
「等得起。」岑戍的回答跟之前如出一轍。
葉綺藍顯示出一點焦躁來，她轉過頭看向凌知微，目光裡帶著求助的意味。
「議長女士，我理解古城區對低干擾的堅持，你們也告訴了我，B7廊道內部正在進行某些我尚不完全理解的交互；如果廊道本身不穩定，那麼不獲取數據就是在閉著眼走鋼絲。」
凌知微看了看岑戍，又看了看星髓，開口：「葉總工程師，你的擔憂我完全理解，但岑戍和星髓說的也是事實，我們確實沒有權限在觀察員不在場的情況下批准任何設備進入。」
「我可以做更嚴格的承諾。」葉綺藍不肯放棄，「微塵無人機在廊道內的停留時間不超過六分鐘，採樣範圍僅限於入口前三米，不深入內部，團隊全程停留在廊道外部，如果六分鐘之內出現任何異常，立刻終止。」
「不行就是不行。」
「你——」
「葉總工。」星髓打斷了她，「你知道B7廊道上一次被未經許可的設備觸碰之後，發生了什麼嗎？格式化清理，這把刀，兩百年沒落下來過，它不是跟你講道理的東西。」
葉綺藍手裡還攤著那枚指尖大小的微塵無人機，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她的團隊在後頭互相交換眼神，一個抱著記錄終端的技術員在紙上飛速畫著什麼。
這時候，路遠的無人機續航還剩不到四十分鐘。
他把方才的爭執從頭看到了尾，葉綺藍說得有道理，岑戍和星髓說得也沒錯。
雙方的對立並非源於惡意，乃源於信息的不對稱，專家組不知道觀察員的底線能精確到什麼程度，古城區這邊不知道專家組對B7廊道安全的判斷是否真的那麼緊迫。
兩邊需要一個答案。
路遠在觀察員工具的界面上多看了兩眼，發現低擾動無人機還有一個被他在部署前忽略的輔助功能：【微光投影】。
描述很短，只有一行字：可利用光暈載體在附著表面投射簡單視覺信息，擾動等級為零，不留下實體痕跡。
零擾動，路遠往會議室那邊看了一眼，圓頂議事廳的牆壁是粗糙的灰石，恰好為投影最顯眼的地方。
他把無人機從邊界線方向拉回來，底下的人還在爭論，光暈停在西北角牆面上方。
路遠把滑鼠移動到【微光投影】的圖標上，點開。
一個簡陋的繪圖工具彈了出來，只能畫線條。
一邊思考，一邊用線條畫了一枚小型橢圓物體，不用多像，只要讓見過微塵無人機的人能認出來就行。
並在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紅叉，紅叉的線條落下的時候，牆上的微光亮了。。
「葉、葉總工....」那個年輕的男專家最先看見，他本來正低頭翻手裡那份草草畫在紙上的通風系統示意圖，餘光不小心掃過西北角.....
那邊，葉綺藍還在試圖說服凌知微。
「葉總工！」這次聲音大了許多，葉綺藍轉頭。
她看見她的隊員全員嘴巴微張，如是見了神跡一般的震驚，於是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看見了那面牆。
積灰的石牆上方，畫出了一枚小型橢圓物體，上面打了一個巨大而醒目的紅叉。
線條是動態的，紅叉畫完之後，旁邊又亮起了新的線條。
這一次，路遠畫得認真了些，他畫了一台方形掃描儀。
在方形旁邊畫了一條線，一條長長繞了很多彎的物理數據線。
線的另一頭，他畫了一個小小的長方形模塊，上面歪歪扭扭描了幾條紋路。
羅遷認出來了，那是他的舊網兼容模塊。
微塵無人機，不行。
掃描儀放在外面，可以。
觀察員給出的唯一方案。
葉綺藍一時間找不到確切的措辭，羅遷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所以，觀察員給答案了。」
葉綺藍把視線從牆上收回來：「這需要至少七十米物理數據線，我不確定我們——」
「我們有。」白礫那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通訊器里蹦出來，語氣老興奮了，「別的不敢說，舊網專用的物理屏蔽線，東部礦區倉庫里壓了半輩子，全是滿的，你要多長給多長，幾十米灑灑水啦。」
「這太不科學了。」那個年輕的男專家還在感慨。
「在盲區里活了兩百年的人，」葉綺藍回頭看了他一眼，有著見過大世面的沉靜，「大概就靠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