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稽查室的燈
郭守義消失了兩天。
沈孤鴻沒有驚動他，只在暗中布了三雙眼睛：碼頭、車站、城門口。兩天後，郭守義回來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照常坐在稽查室里抄文件。
只是他抄文件的間隙，抬頭看了兩次窗外。
沈孤鴻知道，他在看自己。
第三天夜裡，沈孤鴻在老周的茶攤上坐到打烊。重慶的夜霧重，街上沒什麼人，只有一盞油燈在風裡晃。
「沈先生有心事。「老周給他添了茶。
「老哥看出來了？「
「老朽活了五十多年，別的本事沒有，看人還湊合。「老周坐下來，給自己也倒了一碗，「您是在想，一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到底該怎麼分？「
沈孤鴻握著茶碗，沒說話。
老周說：「我年輕的時候在瀋陽，有個把兄弟，處了十五年，好得穿一條褲子。後來日本人來了，他投了日本人的憲兵隊，回頭就把我供了出去。我這條腿，就是被他打斷的。「
沈孤鴻的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轉著。
「我恨他嗎？恨。「老周說，「可我想了十幾年，想明白一件事：他不是生下來就壞。是怕。怕死，怕窮，怕日本人拿他家裡人開刀。人一怕，就什麼都顧不上了。「
「那——「沈孤鴻抬起頭，「要是有人不怕呢？「
老周看著他，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不怕的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心裡頭有東西。沈先生，您看您自個兒，是哪種？「
沈孤鴻沒有回答。他把茶碗裡的茶一飲而盡，站起來：「老哥，明兒見。「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老哥，要是我哪天要出遠門，這茶攤……「
「茶攤跑不了。「老周笑了，「您走您的，回來還有茶喝。「
沈孤鴻點點頭，轉身走進霧裡。他沒有看見，身後的老周望著他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笑，眼裡露出一種很複雜的神色——像是審視，又像是期待。
第四天，郭守義動了。
深夜，防空警報毫無預兆地拉響——不是演習，是日軍轟炸機真的來了。整座山城亂成一團，人們往防空洞裡涌。沈孤鴻沒有去防空洞。他逆著人流，穿過三條巷子，抄近路趕到稽查室。
機房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光。
沈孤鴻貼著牆根靠近，從門縫裡看進去——郭守義正蹲在電台前，指頭飛快地按著電鍵。他面前攤開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抄著一串數字。那串數字沈孤鴻認得：軍統重慶站的電台頻率表。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警報聲里，電鍵「嗒嗒嗒「地響著，像一隻夜鳥在啄食。
沈孤鴻沒有立刻衝進去。他退後兩步，從口袋裡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又掐滅。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手很穩，心也很穩——他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這個潛伏了十一年的日諜，為什麼偏偏在今晚，用軍統的電台發報？
電鍵聲停了。郭守義摘下耳機，正要銷毀那張紙，忽然動作一頓。他慢慢轉過身，看見門縫裡那一雙眼睛。
「沈組長。「郭守義的聲音很平，「進來吧，門沒鎖。「
沈孤鴻推門進去。燈光下，郭守義還是那副老吏模樣，圓框眼鏡，精瘦的臉，只是眼睛裡沒了平日的和氣。
「郭爺，「沈孤鴻說，「你讓我看見你，是想讓我來殺你，還是想殺我？「
郭守義笑了，笑得很輕：「我讓你看見我，是因為我老了，跑不動了。我想了十一年，想不明白一件事：我替天皇幹了這麼多年，為什麼越干越心虛？「
他指了指桌上的電鍵：「今晚這封電報，是發給梅機關的——告訴他們，軍統重慶站的電台頻率，我已經拿到了。可我把頻率錯報了兩個數字。「
沈孤鴻的瞳孔縮了縮。
「我潛伏十一年，第一次出錯。「郭守義摘下眼鏡，擦著鏡片，「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機房裡安靜下來。警報聲還在遠處響著，悶悶的，像誰在捶一面破鼓。
「郭爺，「沈孤鴻緩緩開口，「你既然想明白了，為什麼還坐在這兒等我？「
沈孤鴻盯著他：「你告訴我這個，是讓我辦他，還是不辦他？「
「我告訴你這個，「郭守義重新戴上眼鏡，「是讓你知道，這世上不是黑就是白。我這條命，你拿去；孫立誠那孩子，能保就保。我這一輩子錯了一件事，臨了想對一回。「
沈孤鴻沉默了很久。
久到警報聲都停了，夜重新安靜下來。
他走到郭守義面前，沒有掏槍。他伸手，把桌上那張頻率表拿起來，看了一遍，折好，收進懷裡。
「郭爺，「他說，「你這十一年，替日本人做事。今晚這一回，算你替中國人做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可你手上沾的血，洗不乾淨。「
郭守義點點頭：「我知道。「
「所以——「沈孤鴻說，「我還是要辦你。軍統的規矩，我不能破。但是孫立誠，我會保。「
郭守義忽然笑了，笑得如釋重負：「好。好。「
他慢慢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像要去赴一場早就該赴的宴：「沈組長，動手吧。「
沈孤鴻沒有立刻動手。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嚴，又走到門口，把門閂插上。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在想：胡宗岱今晚在防空洞裡，等警報解除，他會第一時間派人來查機房。他必須在胡宗岱的人來之前，把這件事處理乾淨。
他轉過身，看著郭守義。
「郭爺，「他說，「你還有什麼話，托我帶給誰？「
郭守義想了想：「帶句話給孫立誠：那三份文件，從來沒存在過。「
沈孤鴻點頭：「我記下了。「
槍聲在機房裡響起來的時候，很輕，像誰摔碎了一隻杯子。
〔擊殺目標：日諜郭守義（田島守義，潛伏軍統十一年）〕〔積分+1500〕〔當前積分：3380〕
沈孤鴻蹲下來，把郭守義的眼鏡撿起來，放回他胸口，又直起身，把機房裡的痕跡一一抹去：頻率表他收走了，電鍵上郭守義的指紋他擦掉了，他把自己來過的腳印也擦掉了。
天快亮的時候，沈孤鴻走進胡宗岱的辦公室，把一份報告放在桌上。
「副座，「他說，「郭守義死了。死在他自己機房裡，心口一槍，用的是他自己的槍。現場翻過，像是畏罪自殺——可他為什麼要畏罪，查不出來。「
胡宗岱拿起報告，看了一遍，又看他：「你辦的？「
「屬下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死了。「沈孤鴻面不改色，「副座，郭守義在處里幹了十一年，他要是真有問題，那咱們處里——「
「行了。「胡宗岱打斷他，「死了就死了。一個老文書，不值當興師動眾。你下去吧。「
沈孤鴻退出辦公室。走到走廊盡頭，他停下來，看著窗外蒙蒙亮的天色，把懷裡那張頻率表摸出來，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郭守義錯報了兩個數字——這兩個數字，會在明天的某個時刻，讓梅機關的電台，收到一封永遠譯不出來的電報。
沈孤鴻忽然覺得，這個在軍統潛伏了十一年的日諜，臨死前，把最後一點良心，押在了他身上。
「郭爺，「他低聲說，「你托的事，我辦。「
沈孤鴻沒有驚動他，只在暗中布了三雙眼睛：碼頭、車站、城門口。兩天後，郭守義回來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照常坐在稽查室里抄文件。
只是他抄文件的間隙，抬頭看了兩次窗外。
沈孤鴻知道，他在看自己。
第三天夜裡，沈孤鴻在老周的茶攤上坐到打烊。重慶的夜霧重，街上沒什麼人，只有一盞油燈在風裡晃。
「沈先生有心事。「老周給他添了茶。
「老哥看出來了？「
「老朽活了五十多年，別的本事沒有，看人還湊合。「老周坐下來，給自己也倒了一碗，「您是在想，一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到底該怎麼分？「
沈孤鴻握著茶碗，沒說話。
老周說：「我年輕的時候在瀋陽，有個把兄弟，處了十五年，好得穿一條褲子。後來日本人來了，他投了日本人的憲兵隊，回頭就把我供了出去。我這條腿，就是被他打斷的。「
沈孤鴻的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轉著。
「我恨他嗎？恨。「老周說，「可我想了十幾年，想明白一件事：他不是生下來就壞。是怕。怕死，怕窮，怕日本人拿他家裡人開刀。人一怕，就什麼都顧不上了。「
「那——「沈孤鴻抬起頭，「要是有人不怕呢？「
老周看著他，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不怕的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心裡頭有東西。沈先生，您看您自個兒，是哪種？「
沈孤鴻沒有回答。他把茶碗裡的茶一飲而盡，站起來：「老哥，明兒見。「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老哥，要是我哪天要出遠門，這茶攤……「
「茶攤跑不了。「老周笑了，「您走您的，回來還有茶喝。「
沈孤鴻點點頭，轉身走進霧裡。他沒有看見，身後的老周望著他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笑，眼裡露出一種很複雜的神色——像是審視，又像是期待。
第四天，郭守義動了。
深夜，防空警報毫無預兆地拉響——不是演習，是日軍轟炸機真的來了。整座山城亂成一團，人們往防空洞裡涌。沈孤鴻沒有去防空洞。他逆著人流，穿過三條巷子，抄近路趕到稽查室。
機房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光。
沈孤鴻貼著牆根靠近，從門縫裡看進去——郭守義正蹲在電台前，指頭飛快地按著電鍵。他面前攤開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抄著一串數字。那串數字沈孤鴻認得：軍統重慶站的電台頻率表。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警報聲里，電鍵「嗒嗒嗒「地響著，像一隻夜鳥在啄食。
沈孤鴻沒有立刻衝進去。他退後兩步，從口袋裡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又掐滅。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手很穩，心也很穩——他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這個潛伏了十一年的日諜，為什麼偏偏在今晚，用軍統的電台發報？
電鍵聲停了。郭守義摘下耳機，正要銷毀那張紙，忽然動作一頓。他慢慢轉過身，看見門縫裡那一雙眼睛。
「沈組長。「郭守義的聲音很平，「進來吧，門沒鎖。「
沈孤鴻推門進去。燈光下，郭守義還是那副老吏模樣，圓框眼鏡，精瘦的臉，只是眼睛裡沒了平日的和氣。
「郭爺，「沈孤鴻說，「你讓我看見你，是想讓我來殺你，還是想殺我？「
郭守義笑了，笑得很輕：「我讓你看見我，是因為我老了，跑不動了。我想了十一年，想不明白一件事：我替天皇幹了這麼多年，為什麼越干越心虛？「
他指了指桌上的電鍵：「今晚這封電報，是發給梅機關的——告訴他們，軍統重慶站的電台頻率，我已經拿到了。可我把頻率錯報了兩個數字。「
沈孤鴻的瞳孔縮了縮。
「我潛伏十一年，第一次出錯。「郭守義摘下眼鏡，擦著鏡片，「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機房裡安靜下來。警報聲還在遠處響著，悶悶的，像誰在捶一面破鼓。
「郭爺，「沈孤鴻緩緩開口，「你既然想明白了，為什麼還坐在這兒等我？「
沈孤鴻盯著他：「你告訴我這個，是讓我辦他，還是不辦他？「
「我告訴你這個，「郭守義重新戴上眼鏡，「是讓你知道，這世上不是黑就是白。我這條命，你拿去；孫立誠那孩子，能保就保。我這一輩子錯了一件事，臨了想對一回。「
沈孤鴻沉默了很久。
久到警報聲都停了，夜重新安靜下來。
他走到郭守義面前，沒有掏槍。他伸手，把桌上那張頻率表拿起來，看了一遍，折好，收進懷裡。
「郭爺，「他說，「你這十一年，替日本人做事。今晚這一回，算你替中國人做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可你手上沾的血，洗不乾淨。「
郭守義點點頭：「我知道。「
「所以——「沈孤鴻說，「我還是要辦你。軍統的規矩，我不能破。但是孫立誠，我會保。「
郭守義忽然笑了，笑得如釋重負：「好。好。「
他慢慢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像要去赴一場早就該赴的宴：「沈組長，動手吧。「
沈孤鴻沒有立刻動手。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嚴，又走到門口，把門閂插上。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在想：胡宗岱今晚在防空洞裡，等警報解除，他會第一時間派人來查機房。他必須在胡宗岱的人來之前，把這件事處理乾淨。
他轉過身，看著郭守義。
「郭爺，「他說，「你還有什麼話，托我帶給誰？「
郭守義想了想：「帶句話給孫立誠：那三份文件，從來沒存在過。「
沈孤鴻點頭：「我記下了。「
槍聲在機房裡響起來的時候，很輕，像誰摔碎了一隻杯子。
〔擊殺目標：日諜郭守義（田島守義，潛伏軍統十一年）〕〔積分+1500〕〔當前積分：3380〕
沈孤鴻蹲下來，把郭守義的眼鏡撿起來，放回他胸口，又直起身，把機房裡的痕跡一一抹去：頻率表他收走了，電鍵上郭守義的指紋他擦掉了，他把自己來過的腳印也擦掉了。
天快亮的時候，沈孤鴻走進胡宗岱的辦公室，把一份報告放在桌上。
「副座，「他說，「郭守義死了。死在他自己機房裡，心口一槍，用的是他自己的槍。現場翻過，像是畏罪自殺——可他為什麼要畏罪，查不出來。「
胡宗岱拿起報告，看了一遍，又看他：「你辦的？「
「屬下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死了。「沈孤鴻面不改色，「副座，郭守義在處里幹了十一年，他要是真有問題，那咱們處里——「
「行了。「胡宗岱打斷他，「死了就死了。一個老文書，不值當興師動眾。你下去吧。「
沈孤鴻退出辦公室。走到走廊盡頭，他停下來，看著窗外蒙蒙亮的天色，把懷裡那張頻率表摸出來，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郭守義錯報了兩個數字——這兩個數字，會在明天的某個時刻，讓梅機關的電台，收到一封永遠譯不出來的電報。
沈孤鴻忽然覺得，這個在軍統潛伏了十一年的日諜，臨死前，把最後一點良心，押在了他身上。
「郭爺，「他低聲說，「你托的事，我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