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一課
入黨後的第一課，蘇曼青是在仁濟診所後院上的。
說是「課「，其實沒有講台，也沒有講義。蘇曼青坐在一張小馬紮上，面前是一隻竹匾，裡面攤著要曬的藥材。她一邊揀藥材，一邊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往人心裡去。
「第一，單線聯繫。「她說，「你只跟我一個人對接。除了我，組織里任何人的話，你都不要信，也不要認。就算有人拿著我的親筆信來，你也只認暗號。「
「暗號？「
「七粒米。「蘇曼青說，「我會往你木行的門縫裡塞七粒米。看到七粒米，第二天夜裡，老地方見。沒有七粒米，就是沒有消息，或者——出了事。「
沈孤鴻點頭：「那要是出了事呢？「
「出了事，你看門口那盆文竹。「蘇曼青說，「文竹在，就是安全。文竹搬走了，就是危險。危險的時候，不要來找我，也不要來診所。去城隍廟后街，找鄭先生。「
「記下了。「
「第二，「蘇曼青繼續說，「身份隔離。你是陳望舒，是軍統的人，是木行老闆。這三層身份，一層都不能破。你替組織辦事的時候，永遠不要用軍統的身份壓人，也不要讓木行的人知道你在幹什麼——包括阿貴。「
「阿貴也不行？「
「阿貴知道的，夠多了。「蘇曼青停下手裡的剪刀，看著他，「他再知道下去，不是你害他，就是他害你。你以為你是在護著他，可你要是真栽了，第一個被拉去審的，就是他。你忍心？「
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點頭：「我明白。「
「第三，「蘇曼青說，「戒律。你殺過人，以後還會殺很多人。但有一條——我們的人，一個都不能殺。誤殺了，就是天大的罪。你殺漢姦殺鬼子，殺得再多，組織都記你的功；可你要是錯殺一個自己人——「她頓了頓，「那你這一輩子，都洗不乾淨。「
「我記得住。「
蘇曼青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她把剪好的藥材包起來，又從柜子底層取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這是藥單。「她說，「盤尼西林兩千支，奎寧一千瓶，電台零件三套。錢，鄭先生會想辦法。你負責找路子。「
沈孤鴻把藥單收好，問：「我聽說，最近租界裡的盤尼西林，漲了快三倍。「
「是。「蘇曼青說，「日本人封了藥路，黑市上誰有藥，誰就是大爺。你有門路？「
「有。「沈孤鴻說，「大和株式會社的山本經理，欠我一個人情。日本商社的藥，從虹口進，不走黑市。「
「走日本人的渠道？「蘇曼青皺起眉，「那是與虎謀皮。「
「虎的皮，正好用來當盾。「沈孤鴻說，「越是日本人不會查的渠道，越安全。我搭大和的船送了兩次木料，山本已經把我當自己人了。再說——「他頓了頓，「我這木行老闆的身份，本來就該跟日本人做生意。不跟日本人做生意，才叫可疑。「
蘇曼青想了想：「你有多大把握？「
「藥，八成把握。電台零件——「沈孤鴻頓了頓，「那玩意兒不好搞，我另外想路子。「
「好。藥的事，交給你。電台零件，我再找別的同志想辦法。「蘇曼青說，「什麼時候能動？「
「三天。「
這三天裡，沈孤鴻沒有閒著。
他先跑了三趟藥市。虹口、法租界、公共租界，三家藥市他挨個轉了一遍，把行情摸了個底朝天：盤尼西林，黑市價已經炒到黃金的價；奎寧更稀罕，大多被日本人包圓了；至於電台零件，那是違禁品中的違禁品，根本沒人敢在市面上擺。
摸完行情，他心裡有了數，才約了山本，在法租界一家西餐館吃飯。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家西餐館叫「理查飯店「，是法租界裡日本人常去的地方。山本喜歡那裡的牛排和紅酒。沈孤鴻一早就訂好了靠窗的位子，點了一瓶山本常喝的勃艮第。
酒過三巡，山本的臉紅撲撲的，話也多了起來。
「陳桑，「他拍著沈孤鴻的肩膀，「我在這上海灘做了五年生意，見過的人多了。像陳桑這樣會做人的，不多。「
「山本君過獎。「沈孤鴻給他斟酒，「兄弟是生意人，就圖個和氣生財。「
「和氣生財，說得好！「山本大笑。
酒喝得差不多了，沈孤鴻把話遞了過去：「山本君，兄弟有個忙，想請貴社幫一幫。「
「陳桑請講。「
「最近木行生意好，想進一批貨。「沈孤鴻壓低聲音，「聽說貴社的藥，從虹口進，手續乾淨。我想借貴社的名頭，進一批盤尼西林——價錢好說，翻倍都行。「
山本眯起眼睛，酒杯停在嘴邊：「陳桑，盤尼西林可是緊俏貨。你要那麼多，做什麼用？「
「朋友托的。「沈孤鴻說，「蘇北那邊鬧時疫，有錢買不到藥。這生意，做得。「
「蘇北……「山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陳桑，蘇北，可是新四軍的地盤。「
沈孤鴻笑了：「山本君，我做的是生意。誰給錢，我賣給誰。蘇北的人給金條，我就賣蘇北。新四軍不新四軍的——跟我一個做木材的，有什麼關係？「
山本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陳桑，你這個人，夠意思。「
「那這事……「
「藥，我幫你辦。「山本說，「不過走我社裡的名頭，運費得加三成。「
「成交。「
沈孤鴻端起酒杯，跟山本碰了一下。
他沒有告訴山本的是——他找山本之前，先查過另一條線。
蘇曼青給他的藥單里，附了一個黑市藥商的名字：錢萬貫。說這個人在法租界有門路，是組織上的舊關係，可以找他幫忙湊一部分。
沈孤鴻先去找了錢萬貫。
錢萬貫是個精瘦的中年人，開著一家西藥行，櫃檯後面堆著各色藥箱，見人三分笑。他聽說要買盤尼西林，眼珠一轉，笑了：「陳老闆，盤尼西林有。不過最近風聲緊，貨都在城外，得先付三成定金。「
「多少？「
「兩千支，定金兩根金條。「
沈孤鴻笑著點頭，心裡卻在看——山河鑒在眼底亮起，水紋般浮出錢萬貫的身份：
〔身份：76號外圍。〕
沈孤鴻的心沉了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明白了。錢萬貫是76號的人——或者說，是76號安在藥市上的一隻鉤子，專門釣急著買藥的「紅黨「。蘇曼青那條「舊關係「的情報，已經過時了，或者，是有人故意給錯的路子。
他沒有驚動錢萬貫。他笑著遞過定金：「錢老闆，貨到了，我親自來取。「
「好說，好說。「
出了西藥行，沈孤鴻在街角站了一會兒，想清楚了怎麼破這個局。
他沒有把錢萬貫的事報給蘇曼青——不是不信任，是報過去也沒用，反而會讓組織上重新找人、耽誤時間。他決定自己把這局破了。
第二天，他換了一身行頭——灰呢大衣，金絲眼鏡，一副軍統「陳組長「的做派，又去了錢萬貫的西藥行。
「錢老闆，「他進門，開門見山，「我叫陳望舒，軍統上海區的。聽說你手裡有盤尼西林？「
錢萬貫的臉色變了一下：「軍、軍統的？「
「怎麼，不信？「沈孤鴻從懷裡摸出一本證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那是他托韓世昌辦的軍統聯絡證，如假包換，「我懷疑你私通紅黨，倒賣軍用物資。跟我走一趟？「
「別別別！「錢萬貫的臉一下子白了，「陳組長，誤會，天大的誤會！我哪敢私通紅黨啊！「
「那你手裡的藥，哪來的？「
「是、是——「錢萬貫額頭冒汗，「是租界藥房的路子，正經路子！「
「正經路子，賣兩千支盤尼西林？「沈孤鴻冷笑，「這年頭，正經藥房自己都缺藥。說，誰給你的貨？「
錢萬貫噗通一聲跪下了：「陳組長，我說實話！是、是76號的兄弟們……讓我在這兒釣、釣紅黨的魚……我冤枉啊，我就是個做買賣的！「
沈孤鴻心裡冷笑，臉上卻做出大怒的樣子：「好啊，76號的人，在法租界釣軍統的魚？你老老實實交代——76號讓你釣的是誰？「
「我、我不知道啊！他們就說，最近有紅黨要買藥，讓我盯著點……「
「藥呢？「
「藥在城外，我根本沒見過！他們讓我收定金，說釣到人就動手！「
沈孤鴻盯著他，盯得他渾身發抖，才緩緩說：「今天的事，你敢說出去半個字，我讓你在上海灘消失。76號那邊，你回去就說——釣到的是軍統的人，你不敢動，把人放了。明白嗎？「
「明、明白！「
他回到木行，把定金的事按下不提。三天後，山本那邊的藥到了——兩千支盤尼西林，走大和的名頭，裝進他的「木料「貨箱，連夜出港，送往蘇北。
阿貴押船。
沈孤鴻站在碼頭，看著貨船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往回走。
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住，抬頭看了看天。
上海灘的夜，還是那樣黑。可他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盞燈。
他摸出懷裡的藥單，借著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盤尼西林兩千支，已經出了港。奎寧一千瓶，山本說下個月有貨。電台零件——他答應蘇曼青自己想辦法，可這東西，比藥難搞一百倍。
他想著電台零件的事，慢慢走回木行。路過仁濟診所門口時，他停了停——診所的燈已經滅了，門口那盆文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他放下心來，繼續往前走。
電台零件的事，沈孤鴻其實想了一條險路。
軍統上海區的倉庫里，存著一批繳獲的電台零件——那是他上月清剿一個日諜點時的戰利品，由他經手登記入庫。軍統的規矩，繳獲物資要上報重慶，可上報之前，東西在區里，有三個月「待整理「的空窗期。
他打算在「待整理「這三個字上做文章：把零件上報為「損毀報廢「，神不知鬼不覺地截留一套出來，送進木行的貨箱。這事風險極大——軍統的帳，不是那麼好做的假。可比起從黑市上碰運氣，這條路，至少握在自己手裡。
他盤算了一夜，把每一步都推演了一遍，才定下這個念頭。他沒有告訴蘇曼青——不是不信任，是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他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梅機關的辦公室里，中村俊介正拿著一份剛送來的電報，眉頭緊鎖。
電報是漢口發來的，只有一行字：
「查無陳望舒此人，所有檔案系偽造。「
中村把電報放下，又拿起那張碼頭邊的照片，看著照片裡那個青布長衫的背影，指腹緩緩划過照片上的人臉。
「陳望舒……「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電話：「把陳望舒請來，我想請他喝杯茶。「
窗外，上海灘的夜，還很長。
這一夜，沈孤鴻沒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藥、零件、船、76號、山本。他在黑暗中睜著眼，把明天的路又想了一遍：藥已出港，奎寧下月到，電台零件要走軍統倉庫的帳。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
天快亮的時候，他忽然聽見樓下有人敲門。
他披衣下樓，開門——是韓世昌的人，一個穿灰布衫的年輕人，遞給他一張帖子。
「陳老闆，「那人說，「韓先生請您明早去一趟。「
「什麼事？「
「韓先生沒說。「那人笑了笑，「只說是重慶來了電報，跟您有關。「
沈孤鴻關上門，站在門後，看著手裡那張帖子，慢慢皺起了眉。
重慶來的電報，跟他有關——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三個月沒給重慶那邊遞過請安帖了。戴老闆的規矩，外派人員每月都要報平安。他這三個月，忙得把這事忘了。
他捏著帖子，在門後站了很久。
軍統的刀，亮得太久，總會有人覺得——這把刀，該收回來磨一磨了。
說是「課「，其實沒有講台，也沒有講義。蘇曼青坐在一張小馬紮上，面前是一隻竹匾，裡面攤著要曬的藥材。她一邊揀藥材，一邊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往人心裡去。
「第一，單線聯繫。「她說，「你只跟我一個人對接。除了我，組織里任何人的話，你都不要信，也不要認。就算有人拿著我的親筆信來，你也只認暗號。「
「暗號？「
「七粒米。「蘇曼青說，「我會往你木行的門縫裡塞七粒米。看到七粒米，第二天夜裡，老地方見。沒有七粒米，就是沒有消息，或者——出了事。「
沈孤鴻點頭：「那要是出了事呢？「
「出了事，你看門口那盆文竹。「蘇曼青說，「文竹在，就是安全。文竹搬走了，就是危險。危險的時候，不要來找我，也不要來診所。去城隍廟后街，找鄭先生。「
「記下了。「
「第二，「蘇曼青繼續說，「身份隔離。你是陳望舒，是軍統的人，是木行老闆。這三層身份，一層都不能破。你替組織辦事的時候，永遠不要用軍統的身份壓人，也不要讓木行的人知道你在幹什麼——包括阿貴。「
「阿貴也不行？「
「阿貴知道的，夠多了。「蘇曼青停下手裡的剪刀，看著他，「他再知道下去，不是你害他，就是他害你。你以為你是在護著他，可你要是真栽了，第一個被拉去審的，就是他。你忍心？「
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點頭：「我明白。「
「第三，「蘇曼青說，「戒律。你殺過人，以後還會殺很多人。但有一條——我們的人，一個都不能殺。誤殺了，就是天大的罪。你殺漢姦殺鬼子，殺得再多，組織都記你的功；可你要是錯殺一個自己人——「她頓了頓，「那你這一輩子，都洗不乾淨。「
「我記得住。「
蘇曼青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她把剪好的藥材包起來，又從柜子底層取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這是藥單。「她說，「盤尼西林兩千支，奎寧一千瓶，電台零件三套。錢，鄭先生會想辦法。你負責找路子。「
沈孤鴻把藥單收好，問：「我聽說，最近租界裡的盤尼西林，漲了快三倍。「
「是。「蘇曼青說，「日本人封了藥路，黑市上誰有藥，誰就是大爺。你有門路？「
「有。「沈孤鴻說，「大和株式會社的山本經理，欠我一個人情。日本商社的藥，從虹口進，不走黑市。「
「走日本人的渠道？「蘇曼青皺起眉，「那是與虎謀皮。「
「虎的皮，正好用來當盾。「沈孤鴻說，「越是日本人不會查的渠道，越安全。我搭大和的船送了兩次木料，山本已經把我當自己人了。再說——「他頓了頓，「我這木行老闆的身份，本來就該跟日本人做生意。不跟日本人做生意，才叫可疑。「
蘇曼青想了想：「你有多大把握？「
「藥，八成把握。電台零件——「沈孤鴻頓了頓，「那玩意兒不好搞，我另外想路子。「
「好。藥的事，交給你。電台零件，我再找別的同志想辦法。「蘇曼青說，「什麼時候能動？「
「三天。「
這三天裡，沈孤鴻沒有閒著。
他先跑了三趟藥市。虹口、法租界、公共租界，三家藥市他挨個轉了一遍，把行情摸了個底朝天：盤尼西林，黑市價已經炒到黃金的價；奎寧更稀罕，大多被日本人包圓了；至於電台零件，那是違禁品中的違禁品，根本沒人敢在市面上擺。
摸完行情，他心裡有了數，才約了山本，在法租界一家西餐館吃飯。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家西餐館叫「理查飯店「，是法租界裡日本人常去的地方。山本喜歡那裡的牛排和紅酒。沈孤鴻一早就訂好了靠窗的位子，點了一瓶山本常喝的勃艮第。
酒過三巡，山本的臉紅撲撲的，話也多了起來。
「陳桑，「他拍著沈孤鴻的肩膀，「我在這上海灘做了五年生意，見過的人多了。像陳桑這樣會做人的，不多。「
「山本君過獎。「沈孤鴻給他斟酒，「兄弟是生意人，就圖個和氣生財。「
「和氣生財，說得好！「山本大笑。
酒喝得差不多了，沈孤鴻把話遞了過去：「山本君，兄弟有個忙，想請貴社幫一幫。「
「陳桑請講。「
「最近木行生意好，想進一批貨。「沈孤鴻壓低聲音，「聽說貴社的藥，從虹口進，手續乾淨。我想借貴社的名頭，進一批盤尼西林——價錢好說，翻倍都行。「
山本眯起眼睛，酒杯停在嘴邊：「陳桑，盤尼西林可是緊俏貨。你要那麼多，做什麼用？「
「朋友托的。「沈孤鴻說，「蘇北那邊鬧時疫，有錢買不到藥。這生意，做得。「
「蘇北……「山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陳桑，蘇北，可是新四軍的地盤。「
沈孤鴻笑了：「山本君，我做的是生意。誰給錢，我賣給誰。蘇北的人給金條，我就賣蘇北。新四軍不新四軍的——跟我一個做木材的，有什麼關係？「
山本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陳桑，你這個人，夠意思。「
「那這事……「
「藥，我幫你辦。「山本說，「不過走我社裡的名頭，運費得加三成。「
「成交。「
沈孤鴻端起酒杯，跟山本碰了一下。
他沒有告訴山本的是——他找山本之前，先查過另一條線。
蘇曼青給他的藥單里，附了一個黑市藥商的名字：錢萬貫。說這個人在法租界有門路，是組織上的舊關係，可以找他幫忙湊一部分。
沈孤鴻先去找了錢萬貫。
錢萬貫是個精瘦的中年人，開著一家西藥行，櫃檯後面堆著各色藥箱，見人三分笑。他聽說要買盤尼西林，眼珠一轉，笑了：「陳老闆，盤尼西林有。不過最近風聲緊，貨都在城外，得先付三成定金。「
「多少？「
「兩千支，定金兩根金條。「
沈孤鴻笑著點頭，心裡卻在看——山河鑒在眼底亮起，水紋般浮出錢萬貫的身份：
〔身份：76號外圍。〕
沈孤鴻的心沉了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明白了。錢萬貫是76號的人——或者說，是76號安在藥市上的一隻鉤子，專門釣急著買藥的「紅黨「。蘇曼青那條「舊關係「的情報，已經過時了，或者，是有人故意給錯的路子。
他沒有驚動錢萬貫。他笑著遞過定金：「錢老闆，貨到了，我親自來取。「
「好說，好說。「
出了西藥行，沈孤鴻在街角站了一會兒，想清楚了怎麼破這個局。
他沒有把錢萬貫的事報給蘇曼青——不是不信任，是報過去也沒用，反而會讓組織上重新找人、耽誤時間。他決定自己把這局破了。
第二天，他換了一身行頭——灰呢大衣，金絲眼鏡，一副軍統「陳組長「的做派，又去了錢萬貫的西藥行。
「錢老闆，「他進門，開門見山，「我叫陳望舒，軍統上海區的。聽說你手裡有盤尼西林？「
錢萬貫的臉色變了一下：「軍、軍統的？「
「怎麼，不信？「沈孤鴻從懷裡摸出一本證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那是他托韓世昌辦的軍統聯絡證，如假包換，「我懷疑你私通紅黨，倒賣軍用物資。跟我走一趟？「
「別別別！「錢萬貫的臉一下子白了，「陳組長，誤會，天大的誤會！我哪敢私通紅黨啊！「
「那你手裡的藥，哪來的？「
「是、是——「錢萬貫額頭冒汗，「是租界藥房的路子，正經路子！「
「正經路子，賣兩千支盤尼西林？「沈孤鴻冷笑，「這年頭，正經藥房自己都缺藥。說，誰給你的貨？「
錢萬貫噗通一聲跪下了：「陳組長，我說實話！是、是76號的兄弟們……讓我在這兒釣、釣紅黨的魚……我冤枉啊，我就是個做買賣的！「
沈孤鴻心裡冷笑，臉上卻做出大怒的樣子：「好啊，76號的人，在法租界釣軍統的魚？你老老實實交代——76號讓你釣的是誰？「
「我、我不知道啊！他們就說，最近有紅黨要買藥，讓我盯著點……「
「藥呢？「
「藥在城外，我根本沒見過！他們讓我收定金，說釣到人就動手！「
沈孤鴻盯著他，盯得他渾身發抖，才緩緩說：「今天的事，你敢說出去半個字，我讓你在上海灘消失。76號那邊，你回去就說——釣到的是軍統的人，你不敢動，把人放了。明白嗎？「
「明、明白！「
他回到木行，把定金的事按下不提。三天後，山本那邊的藥到了——兩千支盤尼西林，走大和的名頭，裝進他的「木料「貨箱，連夜出港，送往蘇北。
阿貴押船。
沈孤鴻站在碼頭，看著貨船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往回走。
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住，抬頭看了看天。
上海灘的夜，還是那樣黑。可他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盞燈。
他摸出懷裡的藥單，借著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盤尼西林兩千支，已經出了港。奎寧一千瓶，山本說下個月有貨。電台零件——他答應蘇曼青自己想辦法，可這東西，比藥難搞一百倍。
他想著電台零件的事，慢慢走回木行。路過仁濟診所門口時，他停了停——診所的燈已經滅了，門口那盆文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他放下心來，繼續往前走。
電台零件的事，沈孤鴻其實想了一條險路。
軍統上海區的倉庫里，存著一批繳獲的電台零件——那是他上月清剿一個日諜點時的戰利品，由他經手登記入庫。軍統的規矩，繳獲物資要上報重慶，可上報之前，東西在區里，有三個月「待整理「的空窗期。
他打算在「待整理「這三個字上做文章：把零件上報為「損毀報廢「，神不知鬼不覺地截留一套出來，送進木行的貨箱。這事風險極大——軍統的帳，不是那麼好做的假。可比起從黑市上碰運氣，這條路，至少握在自己手裡。
他盤算了一夜，把每一步都推演了一遍，才定下這個念頭。他沒有告訴蘇曼青——不是不信任，是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他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梅機關的辦公室里，中村俊介正拿著一份剛送來的電報，眉頭緊鎖。
電報是漢口發來的，只有一行字：
「查無陳望舒此人，所有檔案系偽造。「
中村把電報放下，又拿起那張碼頭邊的照片，看著照片裡那個青布長衫的背影，指腹緩緩划過照片上的人臉。
「陳望舒……「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電話：「把陳望舒請來，我想請他喝杯茶。「
窗外，上海灘的夜，還很長。
這一夜，沈孤鴻沒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藥、零件、船、76號、山本。他在黑暗中睜著眼，把明天的路又想了一遍：藥已出港，奎寧下月到，電台零件要走軍統倉庫的帳。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
天快亮的時候，他忽然聽見樓下有人敲門。
他披衣下樓，開門——是韓世昌的人，一個穿灰布衫的年輕人，遞給他一張帖子。
「陳老闆，「那人說，「韓先生請您明早去一趟。「
「什麼事？「
「韓先生沒說。「那人笑了笑，「只說是重慶來了電報，跟您有關。「
沈孤鴻關上門，站在門後，看著手裡那張帖子，慢慢皺起了眉。
重慶來的電報，跟他有關——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三個月沒給重慶那邊遞過請安帖了。戴老闆的規矩，外派人員每月都要報平安。他這三個月，忙得把這事忘了。
他捏著帖子，在門後站了很久。
軍統的刀，亮得太久，總會有人覺得——這把刀，該收回來磨一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