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斗於正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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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正國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挪,腳底下拖著走,鞋底蹭在碎石上發出「嚓嚓」的聲響。那圈藍幽幽的光霧到他腳脖子就自動往兩邊分開,跟怕他似的,連他褲腿都沾不上。

  「我不光認識你,我還知道你來幹啥的。」

  於正國在離我七八步遠的地方站住了,靠著石壁喘了兩口氣。

  「夜貓子那四個崽子不是我拿的,是他自己送來的大,你以為他是什麼好東西。」

  於正國的話讓我不寒而慄,他這是什麼意思?

  四個崽子是夜梟自己送來的?

  那不就是說……

  我瞅了一眼懷裡,四隻貓頭鷹崽子擠在裡頭咕咕叫喚。

  「你來也是他引來的不是麼。」

  於正國再次開口,我後背唰的一下,湧出一層白毛汗。

  「於正國,你把你兒子孫子弄成這德性,你心裡頭還有沒有人味兒?」

  我一邊跟他扯皮,一邊在心裡頭使勁招呼黑狐。

  還是沒動靜。

  那圈藍光把整個地面封得死死的,我後腰上別著的軍刺摸著都發涼,平時黑狐在的時候,身上總帶著股熱乎氣兒,這會兒全沒了。

  「人味兒?」

  於正國咧開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嚴良,你甭拿這話激我。我走到今天這一步,早就不尋思人味兒不人味兒的事兒了。」

  他抬手在石壁上拍了兩下,慢悠悠地又往前挪了一步。

  「你懂個屁。我六十歲那年得了場大病,躺炕上等死等了大半年,渾身上下爛了三處,流膿淌血的,屋裡頭蒼蠅嗡嗡的。我自個兒兒子孫子,誰進來伺候過我?於大頭那個王八蛋,一天給我送一頓飯,往炕沿上一擱就走,餿了臭了他都不帶瞅一眼的。於剛更甭提,那小王八羔子,我還沒咽氣呢,他就翻我柜子找地契。」

  於正國嗓門沙啞,但越說越來勁兒,唾沫星子從黃牙縫裡往外噴。

  「後來怎麼著?我命大,愣是沒死。病好了以後我尋思明白了,靠誰都不如靠自己。我在外頭跑了大半輩子,跟人學了不少歪門邪道的方子,本來想著回村安生養老,結果我那好兒子好孫子天天惦記我手裡那點棺材本兒。那會兒我就琢磨,我要是真死了,他倆還不得把我那點家底兒刨乾淨了?我乾脆假死,讓他們以為我蹬腿了,瞅瞅他倆能整出啥么蛾子來。」

  我懷裡四隻貓頭鷹崽子撲騰了一下,我趕緊摟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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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小跑趴在我腳邊上,渾身哆嗦,嘴角冒白沫子,那藍霧對它這種仙家的壓制比我狠多了。

  「所以你二十年前就假死過一回?」

  「頭一回沒死透。」

  於正國又往前挪了一步,這回離我只有五六步遠了,我都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子藥膏味跟酸臭混一塊兒的噁心味兒。

  「我給自己弄了藥,假死那種。我躺棺材裡讓人埋了,半夜自個兒刨出來的,棺材蓋子從裡頭頂開的,土填得淺,我扒拉了兩下就出來了。」

  「說到底,還是我那個好兒子於大頭成全了我,他沒怎麼埋,就跑了,他要是再埋的深一點,恐怕我也爬不出來。」

  他說得輕巧,我聽得脊梁骨發涼。把自己活埋了再刨出來,這老東西膽子得多大。

  「結果你猜怎麼著?我爬出來摸回家,想看看於大頭跟於剛啥反應。結果倆人正坐堂屋裡喝酒呢,於大頭說老頭子可算死了,那幾畝地和房子歸他了,於剛說棺材本兒他翻出來了,倆人分贓呢。還說這些年剜墳掘墓,指定有不少好東西,趕明個好好找找。」

  於正國說到這兒,臉上那笑收住了,褶子疊著褶子,眼窩子裡那兩點火星子亮得瘮人。

  「我當時扒著窗戶縫瞅著,心裡頭那個涼啊,拔涼拔涼的。我尋思我養了倆畜生。後來我就走了,沒露面,跑到這廢採石坑裡頭窩著。我手裡有以前在外頭學的那點東西,養活自個兒不成問題。」

  「那你殺人煉屍呢?」

  我盯著他,手慢慢往後腰摸,軍刺就在那兒別著。

  「坑底下那些人骨頭,別跟我說是牲口的。」

  於正國嘬了嘬牙花子。

  「頭幾年我沒想弄人。牲口是我從鄰村收來的病牛病馬,死了沒人要的,我收回來拿藥煉了,練手用的。那會兒我煉的是牲口傀,想試試能不能煉出聽話的使喚東西來。後來有一年冬天,有個要飯的摸到坑邊上來了,瞅見我在這兒住著,想進來搶東西。我把他撂倒了,扔坑底下。那會兒我突然想起來,我手裡頭缺個看門守夜的,幹嘛不拿人煉一個試試?反正沒人知道這坑裡頭住著人。」

  「一個?」

  「你瞅著幾個了?」

  於正國嘿嘿笑了一聲,嗓子眼裡跟有痰似的呼嚕呼嚕響。

  「後來陸續又來了幾個,有走迷路的,有尋短見的,有跟我一樣的逃荒要飯的。我這兒又不是善堂,來了就別走了。頭幾個煉得不成功,炸了,骨頭渣子崩了一坑。後來我拿牲口練熟了手,人才煉得住。

  於大頭跟於剛是最後煉的倆,也是煉得最好的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跟聊種了幾茬莊稼似的。我心裡頭那火蹭蹭往上頂,恨不得衝上去拿軍刺給他捅幾個窟窿。

  「行了,話說透了,你也甭想往外走了。」

  於正國往後靠在石壁上,抬手在牆壁上拍了一下。

  地面上的藍光紋路猛地亮了一截,我腳底下黏得更厲害了,抬腿都費勁。黃小跑「嗷」了一聲,四條腿一蹬想跳起來,結果整隻黃鼠狼跟被什麼東西摁住了似的,啪嘰一下貼地上了。

  「你那黃大仙甭費勁了,這陣就是專門克你們這些野仙的。我琢磨了七八年才琢磨出這個陣來,硃砂裡頭摻了黑狗血和童子尿,還有一味我自個兒配的藥引子,專門壓仙家靈的。你那靠山黑狐,這會兒是不是沒動靜了?」

  於正國從棉襖內兜里摸出來一個油紙包,打開來裡頭是幾塊黑乎乎的藥餅子,他掰了一塊塞嘴裡嚼了嚼咽了,又喝了一口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水壺裡的水。

  「實話跟你說,我這身子確實不行了,肺上長了個東西,咳了半年血了。要不我也不能這麼著急把於大頭跟於剛煉出來。這倆玩意兒煉了沒幾天,不知道好不好用?」

  他抬手往身後那間石窟窿一指。

  「可惜你來得不是時候。我正好拿你試試陣。」

  他話音一落,嘴裡頭含含糊糊念了幾句啥,我一句沒聽懂,音調歪歪扭扭的,跟念經又不像念經。隨著他念誦,石窟窿深處傳來一陣「嘎巴嘎巴」的響動,像是乾柴火棍子撅折了的聲音。

  於大頭跟於剛那兩間石窟窿裡頭,兩個瘦乾巴的身影直挺挺地從牆根底下邁出來,腿不打彎,膝蓋也不打彎,就那麼硬邦邦地往前挪,腳底板擦著碎石地面,「嚓啦嚓啦」地響。

  我拿手電一照,於大頭那張幹得脫相的臉上,眼窩子裡頭突然亮了一下,那兩顆干棗似的眼珠子泛著一層綠油油的光。於剛那邊也是,嘴巴本來張著,舌頭耷拉在外頭,這會兒上下顎「咔吧」合上了,咬住了自個兒舌頭,嚼了兩下,嘴角往外淌黑水。

  「操!」

  我往後退了一步,腳底下黏糊糊的藍霧絆得我一個趔趄。黃小跑掙扎著想站起來,四條腿跟麵條似的,根本撐不住。

  「你甭費勁了,你那黃大仙在這兒比死黃鼠狼強不了多少。」

  於正國靠著石壁,從兜里又摸出來個銅鈴鐺,拿手裡晃了兩下。

  那鈴鐺聲音悶得很,跟普通鈴鐺不一樣,響起來以後於大頭跟於剛步子明顯快了,倆屍傀一左一右朝我包過來。

  於大頭那老東西活著的時候就是個好東西,死了煉成傀也帶著股橫勁兒。他胳膊抬起來,五根乾巴指頭跟鐵鉤子似的,沖我面門就抓。我偏頭一躲,軍刺橫著劃出去,刀刃在他胳膊上拉了一道口子。那胳膊上畫著硃砂符,軍刺划過去的時候我感覺刀尖跟蹭到砂紙上似的,澀得很。劃開的口子裡頭沒血,翻出來的是黑灰色的干肉,一絲一絲的,跟臘肉似的。

  「得用符或者火燒,硬砍沒用!」

  我腦子裡突然蹦出來這麼一句。

  眼下我手裡就一把軍刺,哪來的符和火?

  於大頭一爪子沒抓著我,胳膊順勢往下砸,砸在我肩膀上。那勁兒大得邪乎,我半邊身子一麻,懷裡一隻貓頭鷹崽子差點掉出去。我拿胳膊肘架住他第二下,抬腳往他膝蓋上踹。踹上去跟踹木頭樁子似的,他身子晃都沒晃。

  於剛那邊從側面繞過來了,這小子活著的時候不胖,煉成屍傀倒是苗條,但瘦有瘦的難纏,他胳膊細,目標小,從側面躥過來一把掐住了我左邊胳膊。那五根指頭往裡一扣,指甲蓋跟小刀子似的扎進我棉襖裡頭,我胳膊上一陣鑽心疼。

  「黃小跑!你他媽想想辦法!」

  我扯著嗓子喊。

  黃小跑趴在地上,倆小眼珠子滴溜溜轉,突然扯著嗓子叫了一聲。

  那聲兒跟平時完全不一樣,又尖又細,跟鐵釘子劃玻璃似的,刺得我耳膜生疼。黃小跑使了吃奶的勁兒叫的這一嗓子,叫完了嘴邊上往外冒白沫子,但它這一叫,於大頭跟於剛倆屍傀同時頓了一下,動作慢了半拍。

  我趁著這半拍的空檔,軍刺衝著於剛掐我胳膊的那隻手的手腕子就捅。刀刃從手腕側面扎進去,手腕上畫的符被軍刺捅破了,裡頭冒出來一股黑煙,帶著那股子嗆鼻子的酸臭味。

  於剛嘴巴大張,「嗷」了一聲。

  那聲兒不像是人動靜,跟牲口挨刀時候叫喚的聲兒差不多。他掐我胳膊的手鬆了,我趕緊抽身往後退了兩步。

  「捅符!把身上的符捅破了他們動作就慢!」

  我沖黃小跑喊了一嗓子。

  黃小跑勉強支棱起腦袋,瞅准了於大頭腳脖子上拴的那根紅繩,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拿牙咬住紅繩使勁扯。於大頭回身一腳踢在黃小跑肚子上,黃小跑滾出去兩圈,撞在石壁上,但嘴裡頭還咬著那根紅繩沒撒嘴,硬是給扯斷了。紅繩一斷,於大頭左腿明顯不利索了,走路往左邊歪。

  於正國站在後頭看著,臉上那點笑模樣沒了。

  「行啊嚴良,有兩下子。那黃鼠狼也挺扛揍。」

  他又晃了晃鈴鐺,這回換了節奏,比剛才急,鐺鐺鐺鐺響個不停。於大頭跟於剛倆屍傀動作猛地快了,於剛被捅破符的手腕子雖然冒黑煙,但另一隻手還能使,他彎腰從地上抄起來一把鐵鍬。

  那鐵鍬就擱在牆根底下。

  掄圓了沖我腦袋拍過來。

  我拿軍刺擋了一下,鐵鍬頭砸在軍刺上,「當」的一聲火星子直冒,震得我虎口發麻。於大頭從另一邊包過來,這回學精了,不伸手抓了,低頭彎腰拿肩膀頭子撞我腰。我被撞得往後一屁股坐地上了,懷裡棉襖兜著的貓頭鷹崽子嘰嘰咕咕一陣亂叫,有一隻撲騰著翅膀從我懷裡躥出去了,飛到洞頂上扒著石頭縫。

  「於正國!」

  我坐在地上一邊拿腳踹於大頭一邊扯嗓子喊。

  「你煉這玩意兒有啥用?你死了以後誰給你晃鈴鐺?這倆玩意兒離了你的鈴鐺就是兩根爛木頭樁子!」

  於正國臉色變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你甭擱這兒挑撥離間,我煉的東西我自個兒心裡有數。」

  他嘴上這麼說,手上晃鈴鐺的節奏明顯亂了一下。於大頭跟於剛倆屍傀的動作跟著一滯,我趁著這空檔從地上爬起來,軍刺沖於大頭胸口上畫的符捅。刀刃扎進去,於大頭嗓子眼裡擠出來一聲悶哼,胸口那塊符被捅爛了,黑煙從傷口往外冒,他往後踉蹌了一步,胳膊抬不起來了。

  「夜梟!夜梟你在外頭能聽見不!」

  我衝著堵死的洞口方向吼。

  沒回音。

  洞口那塊大石頭堵得嚴嚴實實。

  於正國又往嘴裡塞了一塊藥餅子嚼了,嚼完了從兜里摸出來一把黃紙符,往於大頭跟於剛腦門上一人貼了一張。那倆屍傀貼上符以後動作比剛才快了一倍不止,於剛鐵鍬掄得呼呼帶風,於大頭胳膊也能抬了,倆屍傀一左一右把我夾在中間。

  我左支右絀,軍刺捅了這個捅那個,但捅破的符沒一會兒工夫又讓於正國拿新符補上了。這老東西兜里不知道揣了多少張符,貼完了從牆根底下的架子上再摸一沓,源源不斷地補。

  黃小跑躺在地上喘粗氣,嘴邊上白沫子糊了一圈。

  「良子……他那符是提前畫好的……你捅不完……」

  我腦子飛快轉。擒賊先擒王,得把於正國撂倒,他倒了鈴鐺沒人晃,符沒人補,倆屍傀就是死物。但於正國靠著石壁站著,前頭隔著倆屍傀,我近不了他的身。而且那圈藍光紋路在我腳底下黏糊糊的,我挪一步費老勁了,於正國站的位置正好在紋路外頭。

  「黑狐!你他媽倒是給點動靜啊!」

  我在心裡頭又喊了一嗓子。

  這回有反應了。心裡頭那股暖爐子似的感覺沒回來,但有個細聲細氣的動靜在腦子裡響起來了,跟隔著好幾層棉被說話似的,模模糊糊。

  「……陣……破陣眼……他後頭那間……罈子……」

  黑狐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跟信號不好的收音機似的。

  「……罈子底下……壓著……陣樞……踹了……」

  然後就沒了。

  我精神一振。於正國身後那間石窟窿,就是於大頭於剛原先站的那間,裡頭壁龕底下擺著一排罈子。黑狐說陣樞壓在罈子底下。

  「黃小跑!還爬得動不?」

  黃小跑翻了個白眼,四條腿哆嗦著撐起來。

  「爬……爬得動……」

  「你往那邊爬,瞅見那排罈子沒有?罈子底下壓著東西,你給我扒拉出來踹了!」

  黃小跑順著我指的方向瞅了一眼,那間石窟窿得從於正國身邊繞過去。它咬了咬牙,貼著牆根拿肚皮蹭著地往前挪,藍霧對它壓製得厲害,它挪得跟蝸牛爬似的。

  於正國瞅見黃小跑的動作了,臉色一變。

  「嘿,那黃鼠狼幹啥去?」

  他拿鈴鐺換了個晃法,於大頭回身就往黃小跑那邊追。我趕緊拿軍刺從後頭捅於大頭後腰,刀刃扎進去半寸深,黑煙直冒,於大頭回身又來對付我。但於剛也過來了,倆屍傀把我纏得死死的。

  黃小跑那邊蹭到了那間石窟窿口上,於正國抬腳想過去攔,他腿腳不利索,扶著牆挪了兩步,我瞅准了機會把軍刺當飛刀使。

  沒真飛出去,我作勢要甩,於正國嚇得一縮脖子往後退了一步,我趁這空檔掙開於大頭,衝過去一把薅住了於正國的棉襖領子。

  「你別動!再動我捅你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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