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和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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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蹲在明遠和尚那沒了腦袋的身架子前頭,目光在他身上掃來掃去。周圍人全在哆嗦,老劉癱坐在地上,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句。

  「咋會這樣……咋會這樣……」

  我娘要是看見我現在的表情,准得罵我一句「沒心沒肺」。

  因為我臉上掛著的全是震驚,跟旁人一模一樣,可心裡頭卻跟明鏡似的。

  明遠和尚的死法,跟朱家坎那些牲口一模一樣。沒腦袋,干透了。不一樣的是,這回死的是個人,而且是個念經的和尚。

  我蹲下去,湊近了些。黃小跑從我肩頭跳下來,繞著明遠和尚的身子轉了一圈,鼻子貼著地面嗅,尾巴壓得低低的。它轉了兩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

  有東西來過了,而且那東西留下的味兒,它認識。

  「良子,你……你看啥呢?」

  李老漢在身後頭喊我,聲音發緊。他手裡那把鐵鍬攥得死死的。

  「李叔,沒事,我就看看。」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明遠和尚那串念珠還掛在手腕上,珠子是木頭的,有幾顆裂了縫。我盯著那串念珠看了兩眼,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老劉。」

  我喊了一聲。老劉沒反應,還在那兒哆嗦。我又喊了一聲,他才抬起頭,眼神發直。

  「老劉。」

  「他晚上在哪兒睡?」

  「就……就工棚裡頭,靠東頭那間。他說他得看著,不能離人。」

  我走進工棚。裡頭黑咕隆咚的,一股子汗味、煙味和發霉的被子味兒混在一起。

  手電筒一掃,靠東頭果然有張鋪,草蓆上放著一床灰不溜秋的薄被,枕頭邊上摞著三本經書,封面都翻爛了。

  我翻了翻經書。是《地藏經》《金剛經》,還有一本手抄的冊子,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自己記的什麼東西。我翻開那本手抄冊子,手電筒照著,看了幾頁。

  前面十幾頁記的是經文,沒啥稀奇的。可翻到後面,字跡變了,變得潦草,壓得很重,紙都劃破了。

  「第一夜,見頭。頭中有聲,如嬰啼。又似老嫗笑。未敢近。」

  「第二夜,頭聲更甚。誦經不退。」

  「第三夜,口大開,有黑氣出。誦《楞嚴咒》,黑氣退。頭出言:『爾誦經,吾食爾。』」

  「第四夜,白日,頭不見。夜,尋之不得。恐。」

  後面還有幾頁,但全是重複的「頭」字,寫得密密麻麻,一頁紙全給塗黑了。最後一頁只寫了一行字,字跡抖得厲害,墨點子濺得到處都是。

  「頭,在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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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合上冊子,後背一陣發涼。手電筒的光晃了晃,我下意識照了照身後。工棚門口空空蕩蕩,只有風灌進來,吹得那床薄被鼓了一下。

  「良子?」

  李老漢在門口探頭。

  「沒事,李叔。找著點東西。」

  我把那本冊子揣進懷裡。出工棚的時候,黃小跑跟在我腳邊上,尾巴尖時不時掃一下我的褲腿。我低頭看它,它抬頭看我,嘴咧了一下,露出尖尖的小牙。

  我懂它的意思。它聞著了。

  老劉還在外頭癱著,幾個工人圍著他,誰也不敢靠近明遠和尚的屍首。明遠和尚還保持那個打坐的姿勢,沒了腦袋的身子坐在蒲團上,風一吹,僧袍下擺輕輕晃蕩,看著格外瘮人。

  「老劉,這和尚的事,你打算咋整?」

  「我……我哪知道啊!我得報案,對,報案!」

  「報案可以。不過你聽我一句,今晚別讓人在這待了,全撤村里去。工棚里啥也別動,明早再說。」

  「那……那明遠和尚呢?」

  「也先放著。天亮了再說。」

  老劉六神無主,我說啥他聽啥,趕緊招呼剩下的幾個人,連拉帶拽全撤回了村里。一路上沒人說話,就聽見腳步踩在土路上的嚓嚓聲,還有風颳過苞米地的嘩啦聲。

  回到李月家的時候,天還黑著。李月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手電筒,看見我們回來,趕緊迎上來。

  「爹!良子!咋樣了?」

  李老漢擺了擺手,沒說話,徑直進了屋。李月看著我,眼睛裡全是問號。

  「和尚死了。」

  李月的臉刷地白了。

  「咋死的?」

  「跟那些牲口一樣。」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回屋睡吧,明早再說。」

  我回了屋,脫了鞋上炕,把黃小跑放在枕頭邊上。外頭李老漢跟李月在堂屋低聲說話,聽不太清,但能聽見李月時不時「嗯」一聲,聲音發顫。

  我躺在炕上,眼睛看著房梁,腦子裡轉得飛快。

  明遠和尚。

  這個和尚來得蹊蹺。

  一個雲遊的和尚,偏偏在工地出事的時候路過二十里?還自己找上門來要做法事?他念的經管不管用先不說,他那本手抄冊子寫得明明白白,他見著個頭。

  看見個頭,為啥只說看見個頭,沒說其他的?要是看到的是人,應該說人才對,為啥只說看見個頭呢?

  難道看到的只有頭?

  頭自己飛了?

  而且只吃牲畜的頭?

  還有人頭?

  我翻了個身,黃小跑往我脖子邊上湊了湊,毛茸茸的身子貼著我。

  「黃小跑。」

  它豎起耳朵。

  「明兒個,你回趟朱家坎。別驚動旁人,暗中打探打探。看看咱那邊,這幾天有沒有啥新動靜。」

  黃小跑歪著腦袋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眨了眨眼。

  「去吧。小心點。」

  它拿腦袋蹭了蹭我的下巴,然後跳下炕,從門縫裡鑽了出去。我聽見院子裡有極輕的窸窣聲,然後就沒了動靜。

  這一宿我沒睡踏實。做夢夢見一個來回飛的人頭。

  那人頭在我面前來回飛,嘴巴長的老大。

  牙齒上,還掛著鮮血和碎肉。

  偶爾會發出也說不上來是興奮還是痛苦的聲音,那樣子好像要吃了我一樣。

  那人頭飛的老高,在他的脖子下,還掛著腸子,都了算卦的,賊拉噁心。

  我猛地睜開眼。

  天亮了。

  炕上就我一個人,黃小跑還沒回來。

  我穿好衣裳出了屋,李月正在灶上忙活,見我出來,盛了碗粥遞過來。

  「爹去工地了,說看看情況。」

  「嗯。」

  我端著粥蹲在門檻上,一邊喝一邊琢磨。太陽剛升起來,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昨晚上那種陰森勁兒散了大半。可我心裡清楚,這事兒沒完。

  一碗粥沒喝完,黃小跑回來了。

  它從牆根底下躥出來,直接跳上我膝蓋,渾身的毛亂糟糟的,爪子上全是泥,嘴裡叼著個東西。

  我放下碗,從它嘴裡把那東西取下來。是個紙團,揉得皺巴巴的,打開一看,是黃紙,上頭用畫著個符。符的樣子我沒見過,歪歪扭扭的,像字又像畫。

  「哪兒來的?」

  黃小跑比劃了一通。它前爪刨地,身子轉圈,又朝朱家坎的方向呲了呲牙。我看了半天,大概看懂了。

  它回了朱家坎。白天一切正常,村里人照常過日子,馬寡婦家的雞也沒少。可到了晚上十二點一過,它剛摸進村口,就覺著一股子力道壓過來,那力道大得邪乎,壓得它喘不上氣,腿發軟,渾身的毛全炸起來了。

  它說那力道不是從天上來的,也不是從地下來的,是從村子正中間往外推,像是有個看不見的罩子,把整個朱家坎扣在裡頭。

  它被逼出來了。

  硬生生給逼出來的。

  它在村外轉悠到後半夜,試了好幾回,每回一靠近村口就被頂回來。直到雞叫頭遍,那力道才鬆了,它才又摸進去。進村之後,它在馬寡婦家院牆上頭找著這個紙團。就壓在牆頭石頭底下,半露著。它叼了就跑。

  而且朱家坎昨晚還死了兩隻羊。

  死狀還是沒有腦袋。

  我把紙團塞進懷裡,站起來。

  「黃小跑,辛苦你了。今兒白天我出去轉轉,你歇著。」

  黃小跑沒歇著。它又跳上我肩頭,爪子勾著我衣服,死活要跟著。我拍了拍它腦袋,沒再攆它。

  我跟李月打了個招呼,說出去轉轉,就出了院門。二十里村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一條土路兩邊排開。村南頭是一片緩坡,坡上是莊稼地,坡下有條小河溝,水不深,能蹚過去。再往南就是山了,山不高,但林子密,遠遠看去黑黢黢一片。

  我在村子裡轉了一圈,沒發現啥異常。路過老劉家的時候,聽見裡頭有說話聲,像是老劉在跟誰打電話,嗓門挺大,大概是跟派出所匯報明遠和尚的事。

  走到村南頭,我聞見一股子味兒。

  又是那股味兒。腥,不正,帶著焦糊氣。

  我順著味兒往南走,過了小河溝,上了山坡。山坡上有一戶人家,孤零零的,三間土坯房,院牆是用石頭壘的。院門口拴著條黑狗,見了我也不叫,就趴在地上,耷拉著腦袋,眼珠子渾濁,跟快死了似的。

  院裡有個人,五十來歲,瘦得跟竹竿似的,蹲在地上擺弄啥東西。我走近一看,他跟前擺著幾隻死羊。

  山羊。三四隻,橫在地上,腦袋全沒了。脖子斷口處黑黢黢的,一滴血沒有。身子乾癟癟的,皮包著骨頭,像風乾了半年似的。

  那人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找誰?」

  「大叔,我姓嚴,從朱家坎來的。路過,聞著味兒了,進來看看。」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大概看我年紀輕,又穿得乾淨,不像是壞人,嘆了口氣。

  「看吧。有啥好看的,都死十來只了。」

  「都是這樣死的?」

  「嗯。全是沒腦袋,幹得跟柴火似的。頭一隻死的時候我以為是野牲口乾的,可野牲口哪能把血吸得這麼幹淨?再說,啥野牲口能跳進羊圈?我這是石頭牆,一米多高呢。」

  「大叔你貴姓?」

  「姓趙,趙德貴。你叫我老趙就行。」

  我蹲下來看了看那些死羊。跟朱家坎的羊一個樣,跟二十里工地上那些牲口一個樣。斷口齊刷刷的,像是被一口咬掉的。身子干透了,皮緊貼著骨頭,一點水分沒有。

  「老趙,這些羊死了幾天了?」

  「頭一隻得有個五六天了。後來天天死,一天一隻,有時候兩隻。昨兒個死了三隻,就剩這些了。」

  「你這些羊,沒吃吧?」

  「哪敢吃啊!這東西看著就邪性。我全留著呢,等派出所來人看。可等了這些天,也沒見人來。倒是村東頭工地那邊出了事,人都往那邊跑,誰還顧得上我這幾隻羊。」

  我站起來,在羊圈邊上轉了一圈。羊圈是石頭壘的,牆頭上抹了泥,頂上搭著草棚子。圈裡頭還剩幾隻活羊,縮在角落裡,渾身哆嗦,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看見了啥可怕的東西。

  我蹲在羊圈牆根底下,仔細看了一圈。黃小跑從我肩上跳下來,沿著牆根嗅,鼻子一抽一抽的。它嗅到牆角的時候停住了,回頭看了我一眼,爪子扒拉了一下牆根的土。

  我走過去,蹲下來。牆根底下有一灘紅色的液體,牆上也有。

  我順著牆往上看,牆頭上插著一根鐵棍子,鐵棍子上還帶著幾片碎肉。

  「老趙,你這棍子是幹嘛的。」

  「這不是老死羊嘛,我合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壞我,就合計拉個網,可這才立了一根鐵棍子,山下不就出事了麼,我覺得可能不是人,我就沒再繼續弄了。」

  「誒小兄弟,我偷偷去工地看過了,那和尚的頭都沒有了,你說這是是不是太邪乎了,腦袋沒了,身體還坐著,跟我家這些羊一樣。」

  「嘖嘖,真慘啊。」

  老趙的表情,透著恐懼。


  「嗯?啥不好?」

  「死的可不是普通人,是和尚。」

  我一笑,和尚不也是人麼?

  「和尚咋了,和尚跟你跟我有啥區別麼?」

  老趙一聽,連連開口。

  「小兄弟,和尚可是出家人,跟咱們能一樣麼,人家六根清淨,沒咱們這麼多煩惱,更何況,和尚是信佛祖的,他死了,佛祖不得怪罪咱們這啊。」

  我聽後,忽然覺得想笑。

  可一時間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跟老趙說。

  「放心吧老趙,要是真有個大慈大悲的佛祖,那和尚還能死麼?」

  我笑了笑,老趙也跟著笑了笑。

  似乎他明白了。

  黃小跑在旁邊轉了兩圈,突然停住了,抬頭朝南邊山坡上看。

  我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山坡上頭是一片林子,林子深處黑黢黢的,啥也看不清。可黃小跑渾身的毛又炸起來了,尾巴粗了一圈,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聲。

  「咋了?」

  黃小跑沒動,就盯著林子看。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它慢慢放鬆下來,可尾巴還夾著,沒翹起來。

  我心裡有數了。那林子裡有東西。

  「老趙,你這羊圈,晚上有人看著沒?」

  「誰看著啊,就我一個人。羊圈離屋子遠,晚上我也不過來。」

  「今晚上你別過來了。羊要是再死,你別管,天亮再說。」

  老趙看著我,眼神里有點猶豫。

  「你……你是幹啥的?」

  「我啊,就是個走親戚的。不過大叔你聽我一句,沒錯。」

  我告別了老趙,帶著黃小跑下了山坡。走到小河溝邊上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南邊的山坡在太陽底下明晃晃的,林子的影子投在山坡上,拉得老長。

  可那影子裡頭,好像有個啥東西在動。

  我沒再多看,快步回了李月家。

  進了屋,我把門關上。

  回憶著老趙家圍牆上還有地上的液體。

  那是血,是人血還是山羊血,就不知道了。

  我又掏出明遠和尚那本手抄冊子,翻到最後那幾頁。

  第一夜見頭。

  第四夜頭在我身後。

  兩個地方。

  朱家坎、二十里。

  都出事了。

  死法一樣,全是沒腦袋、乾屍。

  可時間上有先後。

  朱家坎最早,發現有死去的動物屍體,沒有腦袋。

  然後是二十里。

  明遠和尚,屯子裡的其他牲口,還有老趙家的山羊。

  那東西在動。

  它在換地方。

  朱家坎那個地方,有東西,能靠單存的力量將黃小跑逼退,黃小跑說的,晚上十二點後進不去,雞叫頭遍才能進。

  那就說明,在朱家坎,有一個隱藏起來又極其厲害的東西。

  這東西十分隱蔽,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其他東西。

  更有可能我平時都見過。

  我翻著明遠和尚的冊子,又看了一遍那幾行字。

  「頭有言:『爾誦經,吾食爾。』」

  那東西說,你念經,我就吃你。

  明遠和尚念了四天經。第四天晚上,他死了。

  死之前,他又看見了那個頭。

  頭繞到他身後。

  可他死的時候,身上一點掙扎的痕跡都沒有。還保持著打坐的姿勢。這說明啥?說明那東西動手的時候,他根本沒反應過來。或者,他反應過來了,可他動不了。

  還有老趙家牆根底下那灘子液體。

  估計是那東西吃完羊沒注意,碰到了身體上,流出來的血。

  羊吃完了,它還會吃啥?

  我越想越覺得後脊樑發涼。

  「黃小跑。」

  黃小跑豎起耳朵。

  「明晚,咱倆再去一趟工地。」

  黃小跑歪了歪腦袋,沒表示反對。可它尾巴尖抖了一下,我看見了。

  我知道它害怕。我也害怕。可這事兒,躲不過去。

  正想著,外頭院門響了。李月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碗,碗裡是熱好的粥。

  「良子,你一上午沒吃東西,先喝點。」

  「哎,謝了。」

  「咱倆啥關係,還謝啥。」

  我接過碗,喝了兩口。

  李月坐在炕沿上,看著我,欲言又止。

  「咋了?」

  「我爹回來說,派出所來人了,把明遠和尚的屍首領走了。說是要送縣裡去解剖。」

  「老劉呢?」

  「老劉跟著去了。工地現在沒人了,看東西的人都沒了,警察也拉上了警戒線,說要保護現場。」

  我點點頭,繼續喝粥。

  「良子哥……」

  「嗯?」

  「你是不是要管這事兒?」

  我放下碗,看著她。

  李月的眼睛亮亮的,裡頭有擔心,也有別的啥東西。

  「管。不管不行。」

  「為啥?」

  我想了想,沒說那些玄乎的。就說了句實在話。

  「那東西在朱家坎二十里兩個地方跑,他吃牲口,就連明遠和尚也死了,死狀跟那些牲口一樣。這說明那玩意已經開始吃人了。朱家坎是我家。我爹我娘都在那兒。二十里是你家,有你。」

  李月看了我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你小心。」

  「放心。」

  晚上我早早躺下了,可睡不著。黃小跑趴在我枕頭邊上,耳朵時不時動一下。外頭風颳起來了,吹得窗戶紙嘩嘩響。

  我閉上眼睛,想眯一會兒。可剛閉上眼,就聽見黃小跑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嗚聲。

  我睜開眼。

  黃小跑站在枕頭邊上,渾身的毛炸著,尾巴對著窗戶的方向。窗戶紙上映著月光,白蒙蒙的。可在那片白蒙蒙的光里,有個影子。

  一個細長的影子,投在窗戶紙上。

  那影子一動不動,就站在窗外頭。

  我屏住呼吸。黃小跑喉嚨里的嗚聲越來越低,越來越急。

  然後那影子動了。

  它慢慢地、慢慢地偏了偏頭。那個細小的腦袋輪廓在窗戶紙上歪了一下,像是在從窗縫往裡看。

  我躺在炕上一動不動,手慢慢伸到枕頭底下,摸著了那把殺豬刀。刀柄冰涼,我攥緊了。

  那影子偏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往旁邊挪。

  挪到窗戶邊上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倏地一下沒了。

  黃小跑的嗚聲停了。它跳下炕,躥到門口,鼻子貼著門縫嗅。

  我坐起來,沒下炕。過了好一會兒,黃小跑才回來,跳上炕,鑽到我被窩裡,貼著我肚子趴下了。它的心跳快得跟敲鼓似的。

  我跑出院子,地上有零零散散的血跡。

  這次是真真的血跡,清晰,就連味道都是如此熟悉。

  「良子,你看,朱家坎方向!」

  黑狐在我腦海里喊了一句。

  黃小跑三步竄到我的肩膀上。

  我朝著朱家坎方向一瞧。

  整個朱家坎上空,飄著一朵紫色的雲彩。

  那樣子像是一隻蝙蝠。

  僅僅一瞬間,就消散了。

  「黑狐,這怎麼回事?」

  「良子,恐怕有外面人進來了。」

  黑狐說的外面人,就真的是外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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