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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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能有一個鐘頭,日頭從雲縫裡露出來,照得院子裡的雪晃眼睛。我正幫我娘往灶房裡搬白菜,就聽見院外頭有汽車聲。屯子裡平時來個拖拉機都稀罕,更別說小汽車了。我直起腰,往院門口瞅了一眼。

  黑色的轎車,跟剛才王德志他們來的時候開的那輛一樣,停在院門口。車門打開,王德志先從副駕駛下來,搓著手,沖我笑。后座的門半天才開,李仲興從裡頭鑽出來,那步子虛得很,像踩在棉花上。

  他站在院門口,沒往裡走。風把他的西裝下擺吹得往一邊飄,他整個人站在那兒,左肩膀高,右肩膀塌,遠遠看去,像個歪了架子的稻草人。

  「嚴兄弟。」他喊了一聲,嗓子沙啞得厲害,跟剛才判若兩人。

  我放下手裡的白菜,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門口。

  「李老闆,落啥東西了?」

  李仲興搖了搖頭,他抬起頭來看我,那眼神裡頭,原先的打量和疲憊都沒了,只剩下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沒合眼的人,終於撐不住了,認了。

  「嚴兄弟,我……」他張了張嘴,嘴唇乾得起皮,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我回來,跟你說實話。」

  王德志在旁邊搓著手,臉上的笑也收了起來,小聲跟我說:「嚴兄弟,老李在車上坐了一路,一句話沒說,就盯著窗外頭。快到我那兒了,他突然讓我掉頭,說還得回來找你。」

  我沒看王德志,只看著李仲興。他的右肩膀在抖,抖得厲害,那黑西裝的面料跟著一顫一顫的,像裡頭有東西在推他。我看見了,那女人抬了頭。

  她的臉,我看清了。

  不,準確說,是沒有臉。五官都在,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可她那表情我認得——是哭。沒聲音的哭,眼淚從模糊的臉上往下淌,淌到懷裡孩子的頭上。那孩子倒是清晰的,小臉白生生的,兩個小揪揪扎得歪歪扭扭,眼睛睜著,空落落的,望著李仲興的後腦勺。

  「進來說。」我側了側身。

  李仲興邁步進了院子,王德志跟在後頭。我娘又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見又是他們倆,這回沒多問,只說了一句:「我去你趙嬸家坐會兒。」便解了圍裙走了。

  屋裡,我讓李仲興坐到炕上。他沒坐炕沿,直接盤腿上去了,那黑西裝在炕上蹭了一層灰,他也不管。王德志坐在椅子上,掏出煙來,遞給我一根,自己點了一根,悶頭抽著。

  李仲興坐在炕上,兩手擱在膝蓋上,那姿態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之前他坐得板正,是撐著的;現在他整個人塌著,肩膀往下墜,像是把扛了半年的東西,終於卸下來了一點。

  「嚴兄弟,」他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你說得對。我……我有個閨女。」

  我點著煙,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可她……沒了。」

  他說「沒了」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疼。

  「兩年前的事兒了。」李仲興把目光從我的臉上挪開,盯著炕席上的一道紋路,手指頭在膝蓋上摩挲著,「那會兒我在濱城,生意剛起來,手裡有幾個錢,就……就飄了。認識了個姑娘,大學生,在外語學院念書,長得俊,說話也好聽,跟咱這粗人不一樣。我給她租了房子,買了衣裳,一個月給五千塊錢。她跟了我一年多,後來……後來懷上了。」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伸手去摸煙。王德志趕緊遞過去一根,給他點上。李仲興狠吸了一口,那煙進去得猛,嗆得他咳了兩聲,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想生下來。她說她不要名分,就想有個孩子。可我不行啊,我家裡有老婆,倆兒子都那麼大了,這事兒要是鬧出來,我這些年掙的家業就全完了。我跟她說,打了吧,我給你十萬,你以後想幹啥幹啥。她不干,哭,鬧,說要去找我老婆,要鬧到我公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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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仲興的聲音越來越低,菸灰積了老長一截,懸在那兒,顫顫巍巍的。

  「那天晚上,我去她那兒,想再勸勸她。她還是不鬆口,抱著肚子坐在沙發上,哭得眼睛都腫了。我……我急了,伸手去拽她,讓她別哭了,有話好好說。她掙,往後躲,腳底下絆了一下,腦袋磕在茶几角上了……」


  「流了好多血。」李仲興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嚇壞了,打了120,可人還沒到醫院,就……就沒了。大的小的,都沒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頭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王德志張著嘴,煙叼在嘴上忘了吸,那菸灰自己掉下來,落在他的呢子大衣上,他也沒察覺。

  我坐在凳子上,看著李仲興。他的右肩膀不抖了,那女人也不動了,只是低著頭,懷裡的孩子還是那副空落落的模樣,找不著歸處的眼神。

  「李老闆,」我把菸頭摁滅,聲音很平,「您說的這些,我信。可您還瞞著一截。」

  李仲興猛地抬起頭,那眼睛裡全是血絲,瞳孔縮了一下。

  「我沒……」

  「您推她的時候,」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是失手,還是故意的?」

  李仲興整個人像被抽了筋似的,一下子軟在炕上。他的嘴張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兒,上不來也下不去。他的左手攥緊了,攥成拳頭,指節捏得「咔咔」響。

  「我……我……」

  「李老闆,」我站起身來,走到炕邊,低頭看著他,「出馬這行,不問對錯,只問真假。您心裡頭藏的那一截,才是那女人真正怨您的地方。她怨的不是您不要她,她怨的是——您當時心裡頭,動過那個念頭。」

  李仲興的拳頭攥得更緊了,他整個人蜷在炕上,像一隻被抽了脊梁骨的狗。他的肩膀劇烈地抖著,右肩膀上那女人的影,忽然抬起了頭,那張模糊的臉對著他,仿佛在等一個答案。

  「我……我當時是氣急了。」李仲興從牙縫裡往外擠字,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她拿我老婆威脅我,拿孩子威脅我,我腦子裡就一個念頭——要是沒這事兒就好了……就一個念頭,轉了一下,就一下……」

  他的眼淚終於下來了,順著那張白里透青的臉往下淌,滴在黑西裝的領子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可我沒想讓她死!我沒想!」他猛地抬頭看我,那眼神里全是哀求,「嚴兄弟,你信我,我真沒想讓她死!」

  我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我轉頭,看向他右肩。

  那女人臉上的模糊慢慢散了,五官一點一點清晰起來。是一張年輕的臉,眉眼清秀,嘴唇薄薄的,嘴角有一顆小痣。她看著我,眼淚從眼角往下滾,可她的嘴角,卻微微往上彎了一下。

  那是釋然。

  「李老闆,」我收回目光,聲音放輕了,「您該去哪裡,就去哪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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