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種子的力量
第184章 種子的力量
幾天後，又一艘方舟降落在希恩斯世界。
這次帶來的物資，和之前不太一樣。
除了食物和藥品，還有很多書籍。
用輝光界的通用語寫的，關於農業、建築、醫療、冶金的基礎知識。
還有一些簡單的農具、建築工具、測量儀器。
以及一批耐旱的、適應惡劣環境的特殊種子。
阿德里安看著這些東西，眼眶又有些發紅。
「這是————」他顫抖著問。
一個研究員走上前，笑著說：「白塔送的，說你們需要這些。」
阿德里安看著那些書籍，那些工具，那些種子，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身後，那些倖存者們也都圍了過來，用好奇的眼神看著這些新奇的東西。
一個孩子指著那些書籍，奶聲奶氣地問：「爺爺，那是什麼？」
阿德里安蹲下身，把他抱起來。
「那是書。」他說，「裡面有好多好多知識，以後，爺爺教你認字。」
孩子眨了眨大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阿德里安把他放下，走到那堆物資前，拿起一本書。
書的封面，用輝光界的通用語寫著幾個大字：
《農業基礎：如何在惡劣環境中種植作物》
他翻開書，看著那些陌生的文字，那些複雜的插圖，那些詳細的說明。
不認識。
一個字都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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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總有一天，會認識的。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圍觀的倖存者們說：「從今天開始，我們做兩件事。」
「第一，活下去。」
「第二，學習。」
「學習我們的文字，學習他們的知識，學習怎麼重建文明。」
「很難，很慢，可能會死很多人。」
「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堅定。
「這是我們唯一的路。」
沒有人說話。
但那些眼神，在那一刻，變得不一樣了。
輝光界，白塔聖殿。
樓野靠在床頭，看著屏幕上那個瘦弱的身影，那些圍觀的倖存者，那些書籍和工具，沉默了很久。
蟹風的報告他已經看過了。
那位神明的遺言，阿德里安的話，倖存者們的變化——全都看在眼裡。
「一個文明的重建————」他喃喃道。
那需要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這條路。
從送第一批物資開始，從錨定這個世界開始，從讓岩盾下去探索開始，他就已經在路上了。
「艾爾薇拉。」
「在。」
「希恩斯世界那邊，你多盯著點，有什麼需要，及時處理。」
「是。」
樓野關掉通訊，又看了一會兒那個灰暗的世界，那些瘦弱的身影。
然後他關掉屏幕，躺了下來。
窗外，夜色正濃。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全是那些畫面。
那顆巨大的晶體，那些流動的光點，那位神明最後的聲音，阿德里安堅定的眼神。
一個文明的重建。
很慢，很難。
但值得。
第一批書籍和工具送到希恩斯世界後，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阿德里安幾乎沒怎麼合過眼。
白天要帶著大家學習那些陌生的文字，晚上要整理從晶體中看到的那些記憶，中間還要處理聚居點裡各種雜事，誰家缺糧了，誰家孩子病了，誰家的棚屋漏風了，都得他來操心。
卡爾勸過他很多次，讓他多休息，但每次都被他擺擺手擋回去。
「我活不了多久了。」阿德里安說，「能多做一點是一點。」
聚居點東頭，搭起了一頂新的大棚屋。
那是專門用來當「學校」的地方。
棚屋是用廢墟里撿來的材料搭的，歪歪扭扭的，但能遮風擋雨。
裡面擺著幾排用木板釘的簡易桌椅，前面的牆上掛著一塊石板，用木炭在上面寫字。
老師是聚居點裡為數不多還認識一些古希恩斯文字的老人。
他叫伊利亞，以前是某個小城裡的文書，在災難中失去了所有家人，一個人流浪到這個地方，渾渾噩噩地過了好幾年。
但自從那些書籍送來後，伊利亞像是變了個人。
他開始主動整理那些古文字的資料，把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分門別類記下來，每天花大量時間對照那些輝光界的書籍，試圖找到兩種文字之間的對應關係。
「這些文字————和我們的很像。」伊利亞對阿德里安說，「不，不是像。是同一個源頭。」
阿德里安愣了一下：「同一個源頭？」
伊利亞點點頭，指著石板上畫的兩個符號：「你看，這是我們的水」字，這是輝光界通用語的水」，形狀不太一樣，但結構幾乎完全相同，都是三條波浪線。」
「還有這個，火」字，我們的寫法是向上的火焰，他們的寫法也是向上的火焰，只是細節上有差異。」
阿德里安看著那些符號，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你是說————我們的文字，和他們的文字，是同一個起源？」
伊利亞想了想，搖搖頭：「不一定，也有可能是，那個叫白塔」的存在，在創造通用語的時候，借鑑了很多古老文明的文字。但不管怎麼說，這至少說明，我們的文明，不是孤立的。」
阿德里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拍了拍伊利亞的肩膀。
「好好教，這些孩子，以後要靠這些知識活下去。」
伊利亞點點頭。
從那天起，他每天都準時出現在大棚屋裡，等著那些孩子們來上課。
孩子們來的不多，剛開始只有十幾個。有的是家長主動送來的，有的是自己跑來的。
那些大人們還沒意識到「讀書」有什麼用，在他們看來，能活下去就不錯了，學那些東西有什麼用？
但伊利亞不在乎。
人少就人少，一個一個教。
他教他們認字，教他們算術，教他們那些從輝光界書籍里翻譯過來的基礎知識。
進度很慢，一天能學會三五個字就不錯了。
但那些孩子們學得很認真，尤其是最小的那幾個，眼睛亮亮的，盯著石板上的字，一筆一畫地模仿。
有一天，一個叫莉莉的小女孩舉著木炭，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
她跑過去拉伊利亞的衣角，奶聲奶氣地說：「老師，你看，我寫了「媽媽」！」
伊利亞低頭看去。那兩個字的筆畫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他認得出來，是古希恩斯文字的「媽媽」。
他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寫得好。」他蹲下來，摸了摸莉莉的頭，「寫得太好了。」
莉莉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學習進展緩慢，但聚居點裡的日子，確實在一點一點變好。
那些從輝光界送來的種子，被小心翼翼地種在聚居點周圍的土地上。
一開始，沒有人覺得它們能活。
這片土地被火山灰覆蓋了這麼多年，什麼作物都長不出來。
但那個送種子的研究員告訴他們，這些種子是專門培育的，耐旱、耐貧瘠、能在惡劣環境中生長。他還教他們怎麼翻地、怎麼施肥、怎麼澆水，每一步都講得很仔細。
負責種地的是一個叫馬爾科的中年人。
他以前是個農民，在災難中失去了所有土地，跟著人群流浪到這裡。
他本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碰農具了，但看到那些種子的時候，他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這東西————真的能活？」他問那個研究員。
研究員笑了笑：「試試看。」
馬爾科把那包種子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試試看。」
從那以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扛著鋤頭去地里。翻地、鬆土、施肥、播種、澆水，一樣不落。
那些輝光界送來的農具比他以前用過的好用得多，但他用起來還是有些生疏。
地里的變化很慢。
第一周，什麼都沒有。
第二周，還是什麼都沒有。
馬爾科開始著急了，每天蹲在地里扒拉那些土，想看看種子有沒有發芽。
「別急。」伊利亞路過的時候對他說，「種子發芽需要時間。」
馬爾科瞪了他一眼：「你又沒種過地。」
伊利亞聳聳肩，走了。
第三周的某天清晨，馬爾科照例去地里查看。
然後他愣住了。
那片灰褐色的土地上，冒出了幾株嫩綠的芽。
很小，很細，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會倒下。但它們是綠的。
是這片灰暗大地上，許久不見的綠色。
馬爾科跪在地上，看著那些嫩芽，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
「活了————活了————」
他回頭朝聚居點跑去，一邊跑一邊喊：「發芽了！種子發芽了！」
整個聚居點的人都跑出來看。
那些大人，那些孩子，那些老人，圍在地邊，看著那幾株嫩綠的芽，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真的是綠色的————」
「多久沒見過綠色了？」
「這玩意兒能活嗎？」
「能活！你看它都長出來了！」
阿德里安也來了，站在人群後面，遠遠地看著那些嫩芽。
他的眼睛有些濕潤，但他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爺爺，那是什麼？」一個孩子拉著他的衣角問。
阿德里安蹲下身，把他抱起來。
「那是莊稼，以後，咱們就有糧食了。」
孩子歪著頭，不太明白。
阿德里安笑了笑，沒有再解釋。
日子一天天過去。
那些嫩芽慢慢長大，從幾寸高長到一尺多，從幾株變成一片。馬爾科把它們照顧得很好，每天澆水、鬆土、施肥，比照顧自己的孩子還仔細。
孩子們放學後也喜歡跑到地里來，蹲在地邊看那些綠苗，嘰嘰喳喳地討論著。
「這個能長多高？」
「能長到這麼高。」馬爾科比劃著名，比自己的腰還高。
「那能結多少糧食？」
「一株能結一大把。」
「夠不夠吃？」
馬爾科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夠！夠吃。」
莉莉蹲在最前面，小心地摸了摸一片葉子。
「好滑。」她縮回手，咯咯笑。
旁邊的小男孩也伸手去摸，被馬爾科輕輕打了一下手：「別亂摸，摸壞了就不長了。」
小男孩縮回手，委屈地癟嘴。
莉莉回頭沖他做了個鬼臉。
那天晚上，阿德里安坐在那塊石板上，看著遠處的田地。
那些綠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隨風搖擺。
雖然只有一小片，但在灰暗的大地上，格外顯眼。
卡爾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碗稀粥。
「爺爺，喝點東西。」
阿德里安接過來，喝了一口。
稀粥是用輝光界送來的糧食煮的，很稀，但比他們以前吃的那些東西好太多了。
「卡爾。」他突然開口。
「嗯？」
「你說，再過幾年，這片地是不是就能種滿莊稼了？」
卡爾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能。」
「那孩子們是不是就能吃飽飯了？」
「能。」
「那他們是不是就能好好讀書，好好長大，然後把那些書里的東西都學會？」
卡爾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能。肯定能。」
阿德里安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繼續看著那片地，看著那些在月光下輕輕搖擺的綠苗，臉上露出一個很久沒有出現過的笑容。
遠處，那顆巨大的晶體依然在地下深處靜靜旋轉。
那些光點依然在內部流動，那些影像依然在表面閃爍。
那是希恩斯文明最後的記憶，是一位神明用一切換來的種子。
而地面上，新的種子已經發芽。
很慢，很艱難，但它們在長。
總有一天，這片灰暗的大地上，會重新長滿莊稼，會有孩子在陽光下奔跑，會有老人坐在樹蔭下聊天。
那些倒塌的城市會重新建起來，那些失傳的技術會重新被學會，那些被遺忘的故事會重新被傳頌。
很慢。
但總有一天。
那天晚上，阿德里安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了那顆晶體，那顆巨大的、懸浮在黑暗中的晶體。它依然在緩緩旋轉，那些光點依然在內部流動。
但這一次，晶體表面浮現的不是過去的影像，而是一個人的面孔。
那是一個老人，鬚髮皆白，面容蒼老，但眼神很亮。
祂穿著一件樸素的灰色長袍，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靜靜地看著阿德里安。
「你是————」阿德里安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夢境中迴蕩。
那個老人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然後祂伸出手，指向阿德里安的身後。
阿德里安轉過身，看到了自己身後站著的人。
那些聚居點裡的倖存者們。
馬爾科，伊利亞，卡爾，莉莉，還有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人。
他們站在那裡，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茫然地看著四周。
阿德里安又轉回去，想問那個老人這是什麼意思。
但老人已經消失了。
晶體也消失了。
黑暗中只剩下他一個人，和身後那些模糊的身影。
幾天後，又一艘方舟降落在希恩斯世界。
這次帶來的物資，和之前不太一樣。
除了食物和藥品，還有很多書籍。
用輝光界的通用語寫的，關於農業、建築、醫療、冶金的基礎知識。
還有一些簡單的農具、建築工具、測量儀器。
以及一批耐旱的、適應惡劣環境的特殊種子。
阿德里安看著這些東西，眼眶又有些發紅。
「這是————」他顫抖著問。
一個研究員走上前，笑著說：「白塔送的，說你們需要這些。」
阿德里安看著那些書籍，那些工具，那些種子，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身後，那些倖存者們也都圍了過來，用好奇的眼神看著這些新奇的東西。
一個孩子指著那些書籍，奶聲奶氣地問：「爺爺，那是什麼？」
阿德里安蹲下身，把他抱起來。
「那是書。」他說，「裡面有好多好多知識，以後，爺爺教你認字。」
孩子眨了眨大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阿德里安把他放下，走到那堆物資前，拿起一本書。
書的封面，用輝光界的通用語寫著幾個大字：
《農業基礎：如何在惡劣環境中種植作物》
他翻開書，看著那些陌生的文字，那些複雜的插圖，那些詳細的說明。
不認識。
一個字都不認識。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會認識的。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圍觀的倖存者們說：「從今天開始，我們做兩件事。」
「第一，活下去。」
「第二，學習。」
「學習我們的文字，學習他們的知識，學習怎麼重建文明。」
「很難，很慢，可能會死很多人。」
「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堅定。
「這是我們唯一的路。」
沒有人說話。
但那些眼神，在那一刻，變得不一樣了。
輝光界，白塔聖殿。
樓野靠在床頭，看著屏幕上那個瘦弱的身影，那些圍觀的倖存者，那些書籍和工具，沉默了很久。
蟹風的報告他已經看過了。
那位神明的遺言，阿德里安的話，倖存者們的變化——全都看在眼裡。
「一個文明的重建————」他喃喃道。
那需要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這條路。
從送第一批物資開始，從錨定這個世界開始，從讓岩盾下去探索開始，他就已經在路上了。
「艾爾薇拉。」
「在。」
「希恩斯世界那邊，你多盯著點，有什麼需要，及時處理。」
「是。」
樓野關掉通訊，又看了一會兒那個灰暗的世界，那些瘦弱的身影。
然後他關掉屏幕，躺了下來。
窗外，夜色正濃。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全是那些畫面。
那顆巨大的晶體，那些流動的光點，那位神明最後的聲音，阿德里安堅定的眼神。
一個文明的重建。
很慢，很難。
但值得。
第一批書籍和工具送到希恩斯世界後，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阿德里安幾乎沒怎麼合過眼。
白天要帶著大家學習那些陌生的文字，晚上要整理從晶體中看到的那些記憶，中間還要處理聚居點裡各種雜事，誰家缺糧了，誰家孩子病了，誰家的棚屋漏風了，都得他來操心。
卡爾勸過他很多次，讓他多休息，但每次都被他擺擺手擋回去。
「我活不了多久了。」阿德里安說，「能多做一點是一點。」
聚居點東頭，搭起了一頂新的大棚屋。
那是專門用來當「學校」的地方。
棚屋是用廢墟里撿來的材料搭的，歪歪扭扭的，但能遮風擋雨。
裡面擺著幾排用木板釘的簡易桌椅，前面的牆上掛著一塊石板，用木炭在上面寫字。
老師是聚居點裡為數不多還認識一些古希恩斯文字的老人。
他叫伊利亞，以前是某個小城裡的文書，在災難中失去了所有家人，一個人流浪到這個地方，渾渾噩噩地過了好幾年。
但自從那些書籍送來後，伊利亞像是變了個人。
他開始主動整理那些古文字的資料，把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分門別類記下來，每天花大量時間對照那些輝光界的書籍，試圖找到兩種文字之間的對應關係。
「這些文字————和我們的很像。」伊利亞對阿德里安說，「不，不是像。是同一個源頭。」
阿德里安愣了一下：「同一個源頭？」
伊利亞點點頭，指著石板上畫的兩個符號：「你看，這是我們的水」字，這是輝光界通用語的水」，形狀不太一樣，但結構幾乎完全相同，都是三條波浪線。」
「還有這個，火」字，我們的寫法是向上的火焰，他們的寫法也是向上的火焰，只是細節上有差異。」
阿德里安看著那些符號，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你是說————我們的文字，和他們的文字，是同一個起源？」
伊利亞想了想，搖搖頭：「不一定，也有可能是，那個叫白塔」的存在，在創造通用語的時候，借鑑了很多古老文明的文字。但不管怎麼說，這至少說明，我們的文明，不是孤立的。」
阿德里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拍了拍伊利亞的肩膀。
「好好教，這些孩子，以後要靠這些知識活下去。」
伊利亞點點頭。
從那天起，他每天都準時出現在大棚屋裡，等著那些孩子們來上課。
孩子們來的不多，剛開始只有十幾個。有的是家長主動送來的，有的是自己跑來的。
那些大人們還沒意識到「讀書」有什麼用，在他們看來，能活下去就不錯了，學那些東西有什麼用？
但伊利亞不在乎。
人少就人少，一個一個教。
他教他們認字，教他們算術，教他們那些從輝光界書籍里翻譯過來的基礎知識。
進度很慢，一天能學會三五個字就不錯了。
但那些孩子們學得很認真，尤其是最小的那幾個，眼睛亮亮的，盯著石板上的字，一筆一畫地模仿。
有一天，一個叫莉莉的小女孩舉著木炭，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
她跑過去拉伊利亞的衣角，奶聲奶氣地說：「老師，你看，我寫了「媽媽」！」
伊利亞低頭看去。那兩個字的筆畫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他認得出來，是古希恩斯文字的「媽媽」。
他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寫得好。」他蹲下來，摸了摸莉莉的頭，「寫得太好了。」
莉莉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學習進展緩慢，但聚居點裡的日子，確實在一點一點變好。
那些從輝光界送來的種子，被小心翼翼地種在聚居點周圍的土地上。
一開始，沒有人覺得它們能活。
這片土地被火山灰覆蓋了這麼多年，什麼作物都長不出來。
但那個送種子的研究員告訴他們，這些種子是專門培育的，耐旱、耐貧瘠、能在惡劣環境中生長。他還教他們怎麼翻地、怎麼施肥、怎麼澆水，每一步都講得很仔細。
負責種地的是一個叫馬爾科的中年人。
他以前是個農民，在災難中失去了所有土地，跟著人群流浪到這裡。
他本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碰農具了，但看到那些種子的時候，他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這東西————真的能活？」他問那個研究員。
研究員笑了笑：「試試看。」
馬爾科把那包種子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試試看。」
從那以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扛著鋤頭去地里。翻地、鬆土、施肥、播種、澆水，一樣不落。
那些輝光界送來的農具比他以前用過的好用得多，但他用起來還是有些生疏。
地里的變化很慢。
第一周，什麼都沒有。
第二周，還是什麼都沒有。
馬爾科開始著急了，每天蹲在地里扒拉那些土，想看看種子有沒有發芽。
「別急。」伊利亞路過的時候對他說，「種子發芽需要時間。」
馬爾科瞪了他一眼：「你又沒種過地。」
伊利亞聳聳肩，走了。
第三周的某天清晨，馬爾科照例去地里查看。
然後他愣住了。
那片灰褐色的土地上，冒出了幾株嫩綠的芽。
很小，很細，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會倒下。但它們是綠的。
是這片灰暗大地上，許久不見的綠色。
馬爾科跪在地上，看著那些嫩芽，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
「活了————活了————」
他回頭朝聚居點跑去，一邊跑一邊喊：「發芽了！種子發芽了！」
整個聚居點的人都跑出來看。
那些大人，那些孩子，那些老人，圍在地邊，看著那幾株嫩綠的芽，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真的是綠色的————」
「多久沒見過綠色了？」
「這玩意兒能活嗎？」
「能活！你看它都長出來了！」
阿德里安也來了，站在人群後面，遠遠地看著那些嫩芽。
他的眼睛有些濕潤，但他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爺爺，那是什麼？」一個孩子拉著他的衣角問。
阿德里安蹲下身，把他抱起來。
「那是莊稼，以後，咱們就有糧食了。」
孩子歪著頭，不太明白。
阿德里安笑了笑，沒有再解釋。
日子一天天過去。
那些嫩芽慢慢長大，從幾寸高長到一尺多，從幾株變成一片。馬爾科把它們照顧得很好，每天澆水、鬆土、施肥，比照顧自己的孩子還仔細。
孩子們放學後也喜歡跑到地里來，蹲在地邊看那些綠苗，嘰嘰喳喳地討論著。
「這個能長多高？」
「能長到這麼高。」馬爾科比劃著名，比自己的腰還高。
「那能結多少糧食？」
「一株能結一大把。」
「夠不夠吃？」
馬爾科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夠！夠吃。」
莉莉蹲在最前面，小心地摸了摸一片葉子。
「好滑。」她縮回手，咯咯笑。
旁邊的小男孩也伸手去摸，被馬爾科輕輕打了一下手：「別亂摸，摸壞了就不長了。」
小男孩縮回手，委屈地癟嘴。
莉莉回頭沖他做了個鬼臉。
那天晚上，阿德里安坐在那塊石板上，看著遠處的田地。
那些綠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隨風搖擺。
雖然只有一小片，但在灰暗的大地上，格外顯眼。
卡爾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碗稀粥。
「爺爺，喝點東西。」
阿德里安接過來，喝了一口。
稀粥是用輝光界送來的糧食煮的，很稀，但比他們以前吃的那些東西好太多了。
「卡爾。」他突然開口。
「嗯？」
「你說，再過幾年，這片地是不是就能種滿莊稼了？」
卡爾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能。」
「那孩子們是不是就能吃飽飯了？」
「能。」
「那他們是不是就能好好讀書，好好長大，然後把那些書里的東西都學會？」
卡爾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能。肯定能。」
阿德里安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繼續看著那片地，看著那些在月光下輕輕搖擺的綠苗，臉上露出一個很久沒有出現過的笑容。
遠處，那顆巨大的晶體依然在地下深處靜靜旋轉。
那些光點依然在內部流動，那些影像依然在表面閃爍。
那是希恩斯文明最後的記憶，是一位神明用一切換來的種子。
而地面上，新的種子已經發芽。
很慢，很艱難，但它們在長。
總有一天，這片灰暗的大地上，會重新長滿莊稼，會有孩子在陽光下奔跑，會有老人坐在樹蔭下聊天。
那些倒塌的城市會重新建起來，那些失傳的技術會重新被學會，那些被遺忘的故事會重新被傳頌。
很慢。
但總有一天。
那天晚上，阿德里安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了那顆晶體，那顆巨大的、懸浮在黑暗中的晶體。它依然在緩緩旋轉，那些光點依然在內部流動。
但這一次，晶體表面浮現的不是過去的影像，而是一個人的面孔。
那是一個老人，鬚髮皆白，面容蒼老，但眼神很亮。
祂穿著一件樸素的灰色長袍，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靜靜地看著阿德里安。
「你是————」阿德里安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夢境中迴蕩。
那個老人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然後祂伸出手，指向阿德里安的身後。
阿德里安轉過身，看到了自己身後站著的人。
那些聚居點裡的倖存者們。
馬爾科，伊利亞，卡爾，莉莉，還有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人。
他們站在那裡，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茫然地看著四周。
阿德里安又轉回去，想問那個老人這是什麼意思。
但老人已經消失了。
晶體也消失了。
黑暗中只剩下他一個人，和身後那些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