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希恩斯
第179章 希恩斯
更多的人圍了過來，那些瘦弱的身體擠在一起，用渴望的眼神看著艾爾薇拉。
有些人甚至跪了下來，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那是在祈禱。
雖然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祈禱過了。
艾爾薇拉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平靜而溫和：「我不是你們的神明。」
「我來自另一個世界，路過此地，來看看你們的情況。」
希恩斯人的眼神暗淡了一些，但依然沒有散去。
那個年邁的老人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這是他們文明中表示敬意的禮節。
「外來者，歡迎來到希恩斯————雖然我們的世界已經沒什麼可看的了。」
他的聲音沙啞，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教養。
「我是這個聚居點的長老，叫我阿德里安就行。」
艾爾薇拉點了點頭：「我叫艾爾薇拉，這些是我的同伴。」
阿德里安看了看那些穿著統一制服的研究員，又看了看那個全副武裝的龍裔戰士，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
「你們————是來救我們的嗎？」
這個問題直接而尖銳。
艾爾薇拉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暫時還不能確定。」
「我們需要先了解你們的情況，才能決定下一步。」
阿德里安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失望，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麻木的平靜。
「理解。」
「這些年，我們見過太多路過的————存在。」
「有的看一眼就走，有的留下一些東西，有的————什麼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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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朝聚居點走去。
「來吧，我帶你們看看。」
聚居點很小，只有幾十個簡陋的棚屋，擠在一起抵禦外面的惡劣環境。
棚屋是用廢墟材料搭建的。
斷裂的石板、扭曲的金屬、燒焦的木頭，什麼都有。
棚屋之間的空隙，堆滿了各種雜物。
破爛的工具、空了的容器、乾癟的食物殘渣。
人不多，大概兩百來個。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最多的還是孩子。
那些孩子們縮在棚屋的角落裡，用好奇又畏懼的眼神看著這些外來者。
他們的眼睛很大，大得有些不成比例。
那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
他們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
他們的動作緩慢而節省，仿佛每動一下都要消耗珍貴的能量。
「我們這裡有兩百三十七人。」
阿德里安邊走邊說，「是整個希恩斯最大的聚居點之一，其他地方還有幾個，但都不大，加起來可能不到一千人。」
「一千人————」艾爾薇拉重複道。
「是的，一千人。」阿德里安苦笑，「五百年前，希恩斯有十億人口。」
十億，到一千。
這是怎樣的差距。
「發生了什麼？」艾爾薇拉問。
阿德里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一開始，只是地震。」
「頻繁的地震，強度越來越大。」
「後來，火山開始爆發，一座接一座，把整個大陸都點燃了。」
「再後來，天空開始變暗，太陽再也照不進來。」
「植物死了，動物死了，糧食沒了，水源污染了————」
「我們試過一切辦法。建造地下城市，但地下也不安全，裂縫會吞噬一切。」
「製造空氣淨化器，但能源耗盡後就成了擺設。」
「向神明祈禱，但神明————已經不在了。」
「最後一位神明，在二百年前隕落了。」
「祂隕落的時候，整個天空都在燃燒，那光芒————比太陽還亮。」
阿德里安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艾爾薇拉。
「從那以後，我們就知道，沒有希望了。」
艾爾薇拉沉默著。
她能感受到這些倖存者心中的絕望。
那種絕望不是歇斯底里的，不是憤怒咆哮的，而是深入骨髓的、麻木的、認命了的絕望。
他們不再期待明天，因為明天只會更糟。
他們不再相信希望，因為希望一次次破滅。
他們只是在等，等著末日的降臨，等著被世界吞噬的那一天。
「你們的科技呢？」
一個研究員忍不住問，「我看過記錄，你們曾經很發達，有浮空城，有地底列車，有能量護盾。那些東西呢？」
阿德里安苦笑：「浮空城在三百年前就墜毀了。」
「地底列車，軌道被地震震斷了。」
「能量護盾，需要能源。我們的能源，早就耗盡了。」
「現在的我們，只是一群等死的可憐蟲。」
方舟在希恩斯世界停留了三天。
三天裡，探索隊走遍了僅剩的幾個聚居點，記錄了大量數據。
人口、分布、生存狀態、文化殘存。
他們也收集了一些希恩斯文明的遺物。
幾本保存完好的書籍，幾件精密的機械零件，幾張描繪著昔日輝煌的壁畫。
這些資料，足夠讓輝光界的研究員們研究很久。
臨走前，艾爾薇拉站在方舟艙門口，看著那些送別的希恩斯人。
他們的眼神依然是麻木的，但麻木中似乎多了一絲什麼。
是希望？
是感激？
還是別的什麼？
阿德里安走上前，深深鞠躬。
「謝謝你，外來者。」
「謝謝你願意聽我們說話，願意看我們的世界。」
「無論你們最後怎麼決定，我們都感謝你。」
艾爾薇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會把你們的情況告訴白塔。」
「至於怎麼決定————我不知道。」
阿德里安點點頭：「理解。」
他頓了頓，然後補充道：「如果————如果白塔願意救我們，我們願意付出一切。」
「信仰、忠誠、勞動、智慧————任何東西。」
「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艾爾薇拉看著他，看著那些瘦弱的身影，看著那些孩子們的大眼睛，看著這片正在燃燒、崩塌、毀滅的世界。
「我會轉達的。」
方舟升起，穿過那層厚重的煙雲，離開這個絕望的世界。
身後，希恩斯的人們依然站在原地，抬頭看著天空，看著那道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灰暗的雲層中。
「他們會回來嗎？」
一個孩子問。
阿德里安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那我們怎麼辦？」
阿德里安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
「等。」
「等什麼？」
「等一個奇蹟。」
輝光界。
樓野看著屏幕上那些數據，那些圖像，那些瘦弱的身影，那些絕望的眼神，沉默了很久很久。
三十到五十年。
一千個倖存者。
一個曾經輝煌的文明，即將徹底消失。
「白塔。」
艾爾薇拉的聲音傳來，「您打算怎麼辦？」
樓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床頭，盯著屏幕，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錨定這個世界，意味著要投入大量資源去拯救它。
一個瀕臨崩潰的世界，想要恢復，需要的時間、精力、資源，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
不錨定，就眼睜睜看著它毀滅。
看著那一千個倖存者，在絕望中等待死亡。
看著一個曾經輝煌的文明，徹底消失在界海中。
「三十到五十年————」
樓野喃喃道。
這個時間，足夠他慢慢準備，慢慢規劃。
先收集更多信息，研究這個世界的崩潰機制。
如果能找到修復的方法，就試試。
如果不行，至少可以想辦法把那倖存者救出來。
「先不急著決定。」
他最終說，「把資料整理好，交給研究院分析。蟹風那邊如果有興趣，讓他也看看。」
「至於希恩斯世界————」
他頓了頓。
「先錨定吧。不干預，先觀察。」
「遵命。」
艾爾薇拉領命而去。
樓野看著屏幕上那個灰暗的世界，看著那些瘦弱的身影，看著那些絕望的眼神，輕輕嘆了口氣。
「又是這種事————」
他喃喃道。
「界海這麼大，這種事肯定還有很多。」
「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窗外，夜色已深。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
樓野關掉設備，翻了個身。
腦子裡依然想著那個問題：
如果是自己，面對必死的結局，會怎麼選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希恩斯人選擇的是——等。
等一個奇蹟。
而他，可能就是那個奇蹟。
錨定一個瀕臨崩潰的世界，和錨定一個正常的世界，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這一點，樓野在按下確認鍵的那一刻就體會到了。
【次級世界錨定裝置】的光芒籠罩希恩斯世界時，反饋回來的信息里夾雜著大量混亂的、破碎的、絕望的波動。
那些波動通過錨定連結傳入輝光界，雖然經過白塔的過濾和緩衝，依然讓一些感知敏銳的存在皺起了眉頭。
蟹風是最先察覺到異常的人之一。
他當時正在研究院裡整理虛鯤這段時間的觀測數據，突然感覺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
就像有什麼東西在內心深處撓了一下，不痛，但難受。
「這是————」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空中，希恩斯世界的方向，隱約多了一抹灰暗的色彩。
那色彩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但蟹風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白塔錨定了那個世界。」
一個研究員小聲說。
蟹風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
「是啊————錨定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數據板，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此刻卻有些看不進去了。
錨定之後的第三天，研究院召開了第一次關於希恩斯世界的專題會議。
參會的人不多。
蟹風、幾個核心研究員，還有從探索隊回來的記錄員。
艾爾薇拉也來了，安靜地坐在角落裡，三對羽翼收攏在身後，金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眾人。
「先說說基本情況。」蟹風開口，聲音沉穩。
記錄員站起來，將一塊數據板投影到牆上。
那是希恩斯世界的三維模型，灰暗的底色上分布著幾處微弱的光點。
那是僅存的聚居點。
「希恩斯世界，原為中型世界，巔峰時期人口約十億，科技水平較高，曾發展出浮空城、地底列車、能量護盾等技術。」
「約五百年前開始出現崩潰跡象，先是頻繁地震，後是火山爆發，最終演變成全球性的生態災難。」
記錄員指著模型上那些暗紅色的區域。
那是正在燃燒的火山帶。
「目前，該世界完整度僅剩23%，仍在持續下降。」
「預計存活時間，三十到五十年。」
「倖存人口約一千人，分散在七個聚居點中，最大的一處有兩百三十七人，由一位名叫阿德里安的長老管理。」
「倖存者的生存狀態極差，食物短缺，水源污染，疾病流行，精神萎靡。」
「以目前的速度，就算世界不崩潰，人口也會在二十年內自然消亡。」
會議室里陷入沉默。
一個研究員小聲問：「沒有辦法干預嗎？比如————送一些物資過去？」
蟹風搖了搖頭：「問題不在於物資————那個世界的崩潰是本源層面的，規則在瓦解，能量在暴走，環境在惡化，就算我們送再多的食物和水，也只能多活幾年，改變不了結局。」
「那————把倖存者接出來呢？」
蟹風沉默了片刻，看向艾爾薇拉。
艾爾薇拉緩緩開口：「可以！但一次接不了太多，而且需要他們配合，以他們目前的身體和精神狀態，大規模遷移可能會造成更大的傷亡。」
「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他們願不願意離開自己的世界？」
又是一陣沉默。
離開自己的世界。
對於生活在界海中的神明來說，這只是一次航行。
但對於那些一輩子生活在地上、從未見過天空之外的凡人說，離開自己的世界，意味
著放棄一切。
家園、歷史、記憶、祖先的骸骨。
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先收集更多信息吧。」
蟹風最終說，「把那個世界的情況摸清楚，把倖存者的分布摸清楚，把崩潰的機制摸清楚，等這些都清楚了，再考慮下一步。」
「白塔的意思是「先觀察，不干預」————我們照做。」
眾人點頭，會議散去。
希恩斯世界，最大的聚居點。
阿德里安坐在一塊斷裂的石板上，看著灰暗的天空。
自從那個叫艾爾薇拉的外來者離開後，已經過去了五天。
五天裡，沒有任何消息。那個所謂的「白塔」，也沒有任何動作。
「他們不會回來了。」
一個年輕人走到他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絲怨氣，「和以前那些一樣，看一眼，問幾句，然後走人。」
阿德里安沒有回頭。
「也許吧。」
年輕人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胡亂畫著：「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等死？」
阿德里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不然呢？你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年輕人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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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祈禱。
雖然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祈禱過了。
艾爾薇拉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平靜而溫和：「我不是你們的神明。」
「我來自另一個世界，路過此地，來看看你們的情況。」
希恩斯人的眼神暗淡了一些，但依然沒有散去。
那個年邁的老人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這是他們文明中表示敬意的禮節。
「外來者，歡迎來到希恩斯————雖然我們的世界已經沒什麼可看的了。」
他的聲音沙啞，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教養。
「我是這個聚居點的長老，叫我阿德里安就行。」
艾爾薇拉點了點頭：「我叫艾爾薇拉，這些是我的同伴。」
阿德里安看了看那些穿著統一制服的研究員，又看了看那個全副武裝的龍裔戰士，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
「你們————是來救我們的嗎？」
這個問題直接而尖銳。
艾爾薇拉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暫時還不能確定。」
「我們需要先了解你們的情況，才能決定下一步。」
阿德里安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失望，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麻木的平靜。
「理解。」
「這些年，我們見過太多路過的————存在。」
「有的看一眼就走，有的留下一些東西，有的————什麼都沒留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
他轉過身，朝聚居點走去。
「來吧，我帶你們看看。」
聚居點很小，只有幾十個簡陋的棚屋，擠在一起抵禦外面的惡劣環境。
棚屋是用廢墟材料搭建的。
斷裂的石板、扭曲的金屬、燒焦的木頭，什麼都有。
棚屋之間的空隙，堆滿了各種雜物。
破爛的工具、空了的容器、乾癟的食物殘渣。
人不多，大概兩百來個。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最多的還是孩子。
那些孩子們縮在棚屋的角落裡，用好奇又畏懼的眼神看著這些外來者。
他們的眼睛很大，大得有些不成比例。
那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
他們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
他們的動作緩慢而節省，仿佛每動一下都要消耗珍貴的能量。
「我們這裡有兩百三十七人。」
阿德里安邊走邊說，「是整個希恩斯最大的聚居點之一，其他地方還有幾個，但都不大，加起來可能不到一千人。」
「一千人————」艾爾薇拉重複道。
「是的，一千人。」阿德里安苦笑，「五百年前，希恩斯有十億人口。」
十億，到一千。
這是怎樣的差距。
「發生了什麼？」艾爾薇拉問。
阿德里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一開始，只是地震。」
「頻繁的地震，強度越來越大。」
「後來，火山開始爆發，一座接一座，把整個大陸都點燃了。」
「再後來，天空開始變暗，太陽再也照不進來。」
「植物死了，動物死了，糧食沒了，水源污染了————」
「我們試過一切辦法。建造地下城市，但地下也不安全，裂縫會吞噬一切。」
「製造空氣淨化器，但能源耗盡後就成了擺設。」
「向神明祈禱，但神明————已經不在了。」
「最後一位神明，在二百年前隕落了。」
「祂隕落的時候，整個天空都在燃燒，那光芒————比太陽還亮。」
阿德里安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艾爾薇拉。
「從那以後，我們就知道，沒有希望了。」
艾爾薇拉沉默著。
她能感受到這些倖存者心中的絕望。
那種絕望不是歇斯底里的，不是憤怒咆哮的，而是深入骨髓的、麻木的、認命了的絕望。
他們不再期待明天，因為明天只會更糟。
他們不再相信希望，因為希望一次次破滅。
他們只是在等，等著末日的降臨，等著被世界吞噬的那一天。
「你們的科技呢？」
一個研究員忍不住問，「我看過記錄，你們曾經很發達，有浮空城，有地底列車，有能量護盾。那些東西呢？」
阿德里安苦笑：「浮空城在三百年前就墜毀了。」
「地底列車，軌道被地震震斷了。」
「能量護盾，需要能源。我們的能源，早就耗盡了。」
「現在的我們，只是一群等死的可憐蟲。」
方舟在希恩斯世界停留了三天。
三天裡，探索隊走遍了僅剩的幾個聚居點，記錄了大量數據。
人口、分布、生存狀態、文化殘存。
他們也收集了一些希恩斯文明的遺物。
幾本保存完好的書籍，幾件精密的機械零件，幾張描繪著昔日輝煌的壁畫。
這些資料，足夠讓輝光界的研究員們研究很久。
臨走前，艾爾薇拉站在方舟艙門口，看著那些送別的希恩斯人。
他們的眼神依然是麻木的，但麻木中似乎多了一絲什麼。
是希望？
是感激？
還是別的什麼？
阿德里安走上前，深深鞠躬。
「謝謝你，外來者。」
「謝謝你願意聽我們說話，願意看我們的世界。」
「無論你們最後怎麼決定，我們都感謝你。」
艾爾薇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會把你們的情況告訴白塔。」
「至於怎麼決定————我不知道。」
阿德里安點點頭：「理解。」
他頓了頓，然後補充道：「如果————如果白塔願意救我們，我們願意付出一切。」
「信仰、忠誠、勞動、智慧————任何東西。」
「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艾爾薇拉看著他，看著那些瘦弱的身影，看著那些孩子們的大眼睛，看著這片正在燃燒、崩塌、毀滅的世界。
「我會轉達的。」
方舟升起，穿過那層厚重的煙雲，離開這個絕望的世界。
身後，希恩斯的人們依然站在原地，抬頭看著天空，看著那道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灰暗的雲層中。
「他們會回來嗎？」
一個孩子問。
阿德里安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那我們怎麼辦？」
阿德里安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
「等。」
「等什麼？」
「等一個奇蹟。」
輝光界。
樓野看著屏幕上那些數據，那些圖像，那些瘦弱的身影，那些絕望的眼神，沉默了很久很久。
三十到五十年。
一千個倖存者。
一個曾經輝煌的文明，即將徹底消失。
「白塔。」
艾爾薇拉的聲音傳來，「您打算怎麼辦？」
樓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床頭，盯著屏幕，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錨定這個世界，意味著要投入大量資源去拯救它。
一個瀕臨崩潰的世界，想要恢復，需要的時間、精力、資源，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
不錨定，就眼睜睜看著它毀滅。
看著那一千個倖存者，在絕望中等待死亡。
看著一個曾經輝煌的文明，徹底消失在界海中。
「三十到五十年————」
樓野喃喃道。
這個時間，足夠他慢慢準備，慢慢規劃。
先收集更多信息，研究這個世界的崩潰機制。
如果能找到修復的方法，就試試。
如果不行，至少可以想辦法把那倖存者救出來。
「先不急著決定。」
他最終說，「把資料整理好，交給研究院分析。蟹風那邊如果有興趣，讓他也看看。」
「至於希恩斯世界————」
他頓了頓。
「先錨定吧。不干預，先觀察。」
「遵命。」
艾爾薇拉領命而去。
樓野看著屏幕上那個灰暗的世界，看著那些瘦弱的身影，看著那些絕望的眼神，輕輕嘆了口氣。
「又是這種事————」
他喃喃道。
「界海這麼大，這種事肯定還有很多。」
「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窗外，夜色已深。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
樓野關掉設備，翻了個身。
腦子裡依然想著那個問題：
如果是自己，面對必死的結局，會怎麼選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希恩斯人選擇的是——等。
等一個奇蹟。
而他，可能就是那個奇蹟。
錨定一個瀕臨崩潰的世界，和錨定一個正常的世界，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這一點，樓野在按下確認鍵的那一刻就體會到了。
【次級世界錨定裝置】的光芒籠罩希恩斯世界時，反饋回來的信息里夾雜著大量混亂的、破碎的、絕望的波動。
那些波動通過錨定連結傳入輝光界，雖然經過白塔的過濾和緩衝，依然讓一些感知敏銳的存在皺起了眉頭。
蟹風是最先察覺到異常的人之一。
他當時正在研究院裡整理虛鯤這段時間的觀測數據，突然感覺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
就像有什麼東西在內心深處撓了一下，不痛，但難受。
「這是————」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空中，希恩斯世界的方向，隱約多了一抹灰暗的色彩。
那色彩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但蟹風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白塔錨定了那個世界。」
一個研究員小聲說。
蟹風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
「是啊————錨定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數據板，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此刻卻有些看不進去了。
錨定之後的第三天，研究院召開了第一次關於希恩斯世界的專題會議。
參會的人不多。
蟹風、幾個核心研究員，還有從探索隊回來的記錄員。
艾爾薇拉也來了，安靜地坐在角落裡，三對羽翼收攏在身後，金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眾人。
「先說說基本情況。」蟹風開口，聲音沉穩。
記錄員站起來，將一塊數據板投影到牆上。
那是希恩斯世界的三維模型，灰暗的底色上分布著幾處微弱的光點。
那是僅存的聚居點。
「希恩斯世界，原為中型世界，巔峰時期人口約十億，科技水平較高，曾發展出浮空城、地底列車、能量護盾等技術。」
「約五百年前開始出現崩潰跡象，先是頻繁地震，後是火山爆發，最終演變成全球性的生態災難。」
記錄員指著模型上那些暗紅色的區域。
那是正在燃燒的火山帶。
「目前，該世界完整度僅剩23%，仍在持續下降。」
「預計存活時間，三十到五十年。」
「倖存人口約一千人，分散在七個聚居點中，最大的一處有兩百三十七人，由一位名叫阿德里安的長老管理。」
「倖存者的生存狀態極差，食物短缺，水源污染，疾病流行，精神萎靡。」
「以目前的速度，就算世界不崩潰，人口也會在二十年內自然消亡。」
會議室里陷入沉默。
一個研究員小聲問：「沒有辦法干預嗎？比如————送一些物資過去？」
蟹風搖了搖頭：「問題不在於物資————那個世界的崩潰是本源層面的，規則在瓦解，能量在暴走，環境在惡化，就算我們送再多的食物和水，也只能多活幾年，改變不了結局。」
「那————把倖存者接出來呢？」
蟹風沉默了片刻，看向艾爾薇拉。
艾爾薇拉緩緩開口：「可以！但一次接不了太多，而且需要他們配合，以他們目前的身體和精神狀態，大規模遷移可能會造成更大的傷亡。」
「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他們願不願意離開自己的世界？」
又是一陣沉默。
離開自己的世界。
對於生活在界海中的神明來說，這只是一次航行。
但對於那些一輩子生活在地上、從未見過天空之外的凡人說，離開自己的世界，意味
著放棄一切。
家園、歷史、記憶、祖先的骸骨。
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先收集更多信息吧。」
蟹風最終說，「把那個世界的情況摸清楚，把倖存者的分布摸清楚，把崩潰的機制摸清楚，等這些都清楚了，再考慮下一步。」
「白塔的意思是「先觀察，不干預」————我們照做。」
眾人點頭，會議散去。
希恩斯世界，最大的聚居點。
阿德里安坐在一塊斷裂的石板上，看著灰暗的天空。
自從那個叫艾爾薇拉的外來者離開後，已經過去了五天。
五天裡，沒有任何消息。那個所謂的「白塔」，也沒有任何動作。
「他們不會回來了。」
一個年輕人走到他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絲怨氣，「和以前那些一樣，看一眼，問幾句，然後走人。」
阿德里安沒有回頭。
「也許吧。」
年輕人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胡亂畫著：「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等死？」
阿德里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不然呢？你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年輕人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