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春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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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二,周五。清明剛過,地氣全上來了。

  春灌的會,今年是羅主任先打來的電話。

  去年是她打給兩個村,一個電話,兩邊異口同聲。今年倒了個個兒:雙井的電話臘月里就來過一回,問春灌的會什麼時候開。電話里羅主任提了半句,說有個新事,想上會說一說。高主任那邊她也打了,高主任問:"雙井要說啥事。"她說不清楚,高主任"嗯"了一聲,說那會早點開。

  村里人開始追著會走,這個變化比會本身大。會這個東西,怕它的人多它就難開;不怕了,它就是個日子。去年這個理她悟過一回,今年又深了一層:不但不怕,還惦記上了。惦記開會的人,是把會當自家的日子過了。

  會開在雙井的村部。去年的秋灌會在塘灣開的,今年挪到雙井,兩邊輪著來,誰家也不一年跑兩回。雙井的村部比塘灣的舊些,桌上的雜物挪到窗台上,帳本一攤就是會場。李農技員又是頭一個到的,蹲在門口台階上抽菸,見了蘇晴,掐了,站起來。到得早,是他四年的習慣。到場還是四個人:蘇晴,羅主任,高主任,李農技員列席,帶著他那個本子。

  前十幾分鐘,走的全是熟路。

  第一拍對表。水費分攤表攤開,還是去年那張表的骨架,數換成了今年的。雙井一千二百畝,塘灣兩千畝,按畝均攤。兩個主任各自對著自己村的畝數核了一遍,核完點頭。這張表走過兩年,從吵三輪的春灌走到今天,數字沒有出過錯。表這個東西,走得年頭多了,人看它的眼神就從核對變成了過目。

  第二拍對時辰。放水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十,照去年的老日子。輪灌的順序,高主任說:"去年定的順序今年照走,雙井頭輪,五天,塘灣接五天。去年秋灌我們占了頭輪的便宜,今年還回來。輪著占便宜,才輪得長。"羅主任沒意見。這一拍用了兩分鐘。去年秋灌,這一拍用了二十分鐘;去年春灌,這一拍吵了半下午。順序這個東西,吵過一回定下來的,比商量出來的結實。

  第三拍是今年新添的:冬檢報帳。

  高主任先報。塘灣段,八處補的,兩處重砌的,全部完工。工錢按工當天結,一天一清,帳在他兜里的本子上,誰想查隨時查。羅主任報雙井段,清淤清了三里,坡補了兩處,料錢鄉里出的,三千七百塊,工錢也是按工結清。

  蘇晴把兩個本子的數各念了一遍,對著自己去年秋天記的底帳核。八處對八處,兩處對兩處,一處不差。她在這條上畫了個勾。冬檢那天定下的十二個字章程:按工計酬,村里出人,鄉里出料。這十二個字,頭一回走完了一個整周期。冬閒的活計,兩村上了三十多個工,錢結得清清楚楚,沒有一筆掛帳。羅主任那天說過的話應驗了:往年冬閒是熬,今年冬閒有活干,村里人倒盼著。

  三拍走完,四十分鐘用了三十五。蘇晴看了一眼表,心想這個會又要破紀錄了。

  然後羅主任從兜里掏出一張紙。

  "還有個事。"他說,"鄉里的通知。高效節水試點,全縣十個名額。我給咱雙井接了一個。"

  屋裡靜了一下。高主任伸手把那張紙拿過去,看了一遍,放下。

  "想法是,"羅主任說,"咱村名下那兩口老井,多少年沒用足了。接上滴灌帶,先試一百畝。井水直供,省水,省工,人家外縣搞過的,一畝能省一半水。名額難得,我先接下來了。"

  他說得有點急。急的人是先想了好處的人,壞處還沒輪到想。

  高主任把茶杯放下了。他放杯子的動作不重,但屋裡都知道他要說正經的。

  "老羅,我問一句。"他說,"那一百畝,往後不吃渠水了?"

  "井水直供,不吃渠水了。"

  "渠呢?渠還從你雙井地頭過。"高主任說,"渠的歲修費按畝攤。你們那一百畝不交了,渠還是這麼長一條渠,錢從哪兒出?攤到我們塘灣頭上?"

  羅主任張了張嘴。這個問題他沒備著。他接名額的時候想的是節水,是試點,是雙井的名聲,獨獨沒想這一百畝退出以後,剩下的地怎麼分攤。他想了想,說:"費的事,可以商量嘛。"

  "商量,就是今天這種商量。"高主任說,"你先接了名額,再來商量錢。這個先後,不對。"

  兩個人都看蘇晴。去年秋灌,這兩個人自己談成過交換,橋不用搭了,腳自己會走。今天頭一回,兩隻腳絆了一下。蘇晴沒急著接話。絆一下不是壞事,路走得長了才有得絆;走都沒走過的兩隻腳,永遠絆不著。

  她把那張通知又拿過來看了一遍,看完還給羅主任,才開口。

  "我先說我能定的。"她說,"第一,放水照舊。三月初十,水照放,今年的春灌一分不動,帳照去年的口徑算。滴灌一百畝今年反正鋪不起來,趕不上這一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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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沒有異議。高主任點頭,羅主任也點頭。


  羅主任說:"那咋辦,名額退了?"

  "不退。"蘇晴說,"試點是好事,退名額是把好東西讓出去。我的意見是三頭並進:李農技員出技術評估,井水直供要辦什麼手續,縣水資辦那邊怎麼個說法,一次問清;我把水費的帳算幾遍,算出新舊兩個口徑的差;你回去跟村里人交個底,這一百畝今年走不走得成,兩說。五一前,我給兩位準話。"

  其實她心裡已經有個方向:渠是兩村的家當,家當的錢按畝出,誰的地誰出,用不用水都出;水是消耗,用多少算多少。這個方向眼下還不能說。說早了,就成了替兩個村做主。做主的事,得讓帳替她開口。帳算到那兒,話自然就到那兒。

  李農技員在本子上把這幾條記下來,記完抬頭補了一句:"還有一條技術的。渠水要是往後也想進滴灌帶,得加過濾,泥沙堵滴頭,堵一根瞎一根。這一條我寫進評估。"

  "這一條要寫。"蘇晴說,"試點試的不光是井,是往後水怎麼進田的路數。"

  會散的時候,用了一個鐘頭零一刻。李農技員收本子的時候跟蘇晴說:"我這個本子,記了四年的會。前三年越記越短,今年頭一回記長了。"

  "記長了好。"蘇晴說,"短會是熟了,長會是新題。熟和新都得有,渠才是活的。"

  散會出門,高主任跟蘇晴並排走了一段。他沒提剛才的爭執,說了一句別的:"名額要是兩個,我們塘灣也要。到時候塘灣也有不吃渠水的地,這個費怎麼算,早晚輪到我們頭上。"

  "所以帳要算在頭裡。"蘇晴說,"算在一頭,另一頭就不用吵了。"

  羅主任在村部門口留她:"井就在村後頭,順路看一眼?"

  蘇晴看了看天色,搖頭:"今天不看。今天看了,帳就長在眼睛上了。我回去先把帳算明白,再來看井。看井那天,我帶著帳來。"

  回程的車上,她把本子翻開,新一頁寫了三個字:水,帳,井。

  寫完看了看,又添了一行小字:五一前。

  水權兩個字她沒有寫。不是不想,是還不到。權這個東西,寫在紙上是名分,落在帳上是實物。帳算清了,權自己會從帳里長出來;帳不清,權寫一萬遍也是空的。她合上本子。車過橋頭,河開半個月了,水色由青轉綠,水庫那邊,水也該蓄線了。

  初十,放水。老日子,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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