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省里來考察
省里來人的通知，提前一周就到了。
縣農業局周幹事先打電話給蘇晴，說省農業廳要派人下來實地看一次。申報材料市里已經報上去，省里這邊按流程要核對現場，看看材料里寫的和地里長的對不對得上。時間定在三月下旬一個周四上午。來的人不多，一個處級幹部帶隊，加上市縣兩級陪同，一共六七個。
蘇晴把通知轉到工作群里，又單獨給張偉打了電話。
「這次比縣裡那回規格高。」她說，「但要看的東西沒變。還是倉庫、台帳、檢測、帶動農戶。你別緊張，按平時的來。」
張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林晨出不出面？」
「他不出面。」蘇晴說，「你是法人，你接待。我介紹村子，馬老闆講倉庫。」
這個分工，從市里那批媒體來的時候就定下來了。林晨依舊不進這條線。
周四上午九點半，兩輛車停在倉庫門口。省廳那位處長姓鄭，五十歲上下，話不多。下車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那塊「青山村小批量農產品規範試點觀察點」的小木牌，又看了看旁邊公開欄上貼的支出公示和授權清單。
「這塊牌子掛多久了？」鄭處長問。
張偉說：「去年夏天掛的。」
「沒換過大的？」
「換大的得花錢，錢要走集體帳、要公示。」張偉說，「沒必要。」
鄭處長點了點頭，沒再問。
考察從倉庫開始。馬老闆今天穿了件乾淨的外套，頭髮也壓了壓。他不太會講漂亮話，但倉庫是他一手管起來的，每一格貨架、每一張表在哪兒，他閉著眼都摸得到。
他先帶人看入庫台。當天上午剛到一批山茶油，松嶺村老陳那邊送來的，正在稱重登記。馬老闆把收貨表翻給省里的人看，每一欄都填了：供貨戶、批次、重量、入庫日期、檢測報告編號。
「這個檢測報告，是每批都做？」市里一個幹部問。
「每批都做。」馬老闆說，「報告只對這一批的樣品負責。下一批重新送檢。」
他說得有點磕巴，但這句話他記得牢。這是當初被打假博主問過、被監管核查過、一遍遍摳出來的話。
鄭處長走到留樣櫃前。柜子分了層，山茶油、筍乾、紅薯粉、蜂蜜分開放，每個小袋上貼著批次號和日期。他拉開一格看了看，又合上。
「留樣留多久？」
「留樣期滿登記處理，不再對外賣。」馬老闆說，「有專門的處理表。」
許苗把留樣處理表遞過去。鄭處長翻了兩頁，沒說話，但翻得比前面慢。
考察第二段是帶動農戶。蘇晴接的這一段。她沒有念稿子。哪戶供筍乾，哪戶供蜂蜜，哪戶去年採購了多少，今年多少，她都記在腦子裡。她還把農戶簽字確認的採購金額表拿出來，每一戶的錢怎麼算的，反饋期多長，寫得清清楚楚。
「楊嫂家的筍乾，連續供了十幾批沒出過問題。」蘇晴說，「趙秀梅家的土雞蛋，現在也掛青山的品牌。這些農戶不是被安排來配合的，是真在這條線上掙到了錢。」
鄭處長問了一句：「農戶會不會覺得標準太嚴？」
蘇晴說：「一開始覺得嚴。退過貨的都覺得嚴。後來發現，按標準來的，反而賣得穩。」
正說著，趙秀梅拎著一籃土雞蛋從門口進來。她是按當天的供貨時間來的，不是被叫來擺樣子。看見這麼多人，她愣了一下，把籃子往驗收台一放，很自然地說了句：「今天這批我自己先挑過一遍了，裂的髒的都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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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老闆當著省里人的面，還是把籃子裡的雞蛋撥了一遍，挑出來一枚細紋的。
趙秀梅沒急，只哼了一聲：「行，你查你的。」
鄭處長在旁邊看著，笑了一下。
考察到最後，鄭處長在會議室里坐下，翻完整套申報材料。他看得很仔細，從工商執照、檢測報告，一直翻到異常案例那一沓。翻到溫濕度漏記整改、標籤重貼、冒名處理那幾頁時，他停了停。
「這些問題，你們自己寫進去的？」
張偉說：「是。」
「不怕影響評審？」
「怕。」張偉說，「但不寫，你們查出來更麻煩。再說，這些都改了，也都留了記錄。」
鄭處長把材料合上，看了看屋裡幾個人。
「我看過不少申報材料。」他說，「你們這個體量做到這個細度，不容易。比很多上規模的企業做得還細。」
這句話不算正式結論，但屋裡的人都聽出了分量。馬老闆的肩膀鬆了下來。張偉也鬆了口氣。
考察組中午沒在村里吃飯，按規矩去了鎮上。送他們出門時，蘇晴注意到一個細節。
跟隊來的人里，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一進村就一直在拍照。他不光拍倉庫和留樣櫃。出了倉庫，他往村里走了一段，拍了新修的村路，拍了水渠，還繞到林家院子外面，對著那個收拾得很舒服的院子和停在門口的那輛越野車，拍了好幾張。
蘇晴多看了他一眼。這人不像省廳的工作人員。省廳的人拍的都是流程和材料，他拍的是別的東西。
車隊開走以後，蘇晴問周幹事。
「跟隊那個小伙子，是省廳的？」
周幹事搖頭。
「不是。市里一個媒體的實習生，跟著來積累點素材。說是要做一組鄉村振興的報導。」
蘇晴沒再問。她回頭看了一眼林家院子的方向，心裡有點說不上來的彆扭。
那個院子，那輛車，那條路。
單看每一樣都很正常。可被一個外人專門拍下來，放在一起，味道就不一樣了。
她回村委的路上，又想起鄭處長翻材料時那句「做得還細」。省里的考察是好事，可越是好事，越會把青山往更多人眼前推。今天來的是省廳，跟著來的是媒體實習生。下一次，誰也說不準會是誰。
晚上，蘇晴把考察的情況跟林晨說了一遍。說到那個拍照的實習生時，林晨正在給魚池換水，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拍了院子？」
「拍了。還有車。」
林晨沒說什麼。他把水管盤好，靠在牆邊。
「知道了。」
蘇晴看著他。
「你不擔心？」
「擔心也沒用。」林晨說，「院子在那兒，車在那兒，誰從門前走過都看得見。我能做的，是別讓它們變成別人圍觀我家底的由頭。」
蘇晴點了點頭。她知道林晨在顧慮什麼。那筆錢乾乾淨淨地放在他帳戶里，想用隨時能用，只是數目大得嚇人，一旦被村里、網上和合作方反覆議論，清靜日子就會被攪得亂七八糟。林晨從不想讓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身家。
平時沒人留意。可省里來了，媒體跟著來了，往他這個人身上瞧的眼睛，就會多起來。
「我盯著點那個實習生。」蘇晴說，「看他後面發不發東西。」
「為什麼不攔？」
「一攔，小事就變大了。」林晨看著院子外面的夜色，「越是沒事，越按平常來。」
蘇晴沒再說。她大概聽懂了林晨的意思。有些事，你越在意，別人越覺得這裡面有東西。
那天夜裡，林晨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省里來考察，對青山是好事。重點扶持、省級示範，這些名頭能帶來真金白銀的政策和渠道。可名頭越大，他這個最大股東，就越會被放到亮處。
他想清靜。低調了快一年。
可他也清楚，青山越往上走，這份清靜就越不好守了。
縣農業局周幹事先打電話給蘇晴，說省農業廳要派人下來實地看一次。申報材料市里已經報上去，省里這邊按流程要核對現場，看看材料里寫的和地里長的對不對得上。時間定在三月下旬一個周四上午。來的人不多，一個處級幹部帶隊，加上市縣兩級陪同，一共六七個。
蘇晴把通知轉到工作群里，又單獨給張偉打了電話。
「這次比縣裡那回規格高。」她說，「但要看的東西沒變。還是倉庫、台帳、檢測、帶動農戶。你別緊張，按平時的來。」
張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林晨出不出面？」
「他不出面。」蘇晴說，「你是法人，你接待。我介紹村子，馬老闆講倉庫。」
這個分工，從市里那批媒體來的時候就定下來了。林晨依舊不進這條線。
周四上午九點半，兩輛車停在倉庫門口。省廳那位處長姓鄭，五十歲上下，話不多。下車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那塊「青山村小批量農產品規範試點觀察點」的小木牌，又看了看旁邊公開欄上貼的支出公示和授權清單。
「這塊牌子掛多久了？」鄭處長問。
張偉說：「去年夏天掛的。」
「沒換過大的？」
「換大的得花錢，錢要走集體帳、要公示。」張偉說，「沒必要。」
鄭處長點了點頭，沒再問。
考察從倉庫開始。馬老闆今天穿了件乾淨的外套，頭髮也壓了壓。他不太會講漂亮話，但倉庫是他一手管起來的，每一格貨架、每一張表在哪兒，他閉著眼都摸得到。
他先帶人看入庫台。當天上午剛到一批山茶油，松嶺村老陳那邊送來的，正在稱重登記。馬老闆把收貨表翻給省里的人看，每一欄都填了：供貨戶、批次、重量、入庫日期、檢測報告編號。
「這個檢測報告，是每批都做？」市里一個幹部問。
「每批都做。」馬老闆說，「報告只對這一批的樣品負責。下一批重新送檢。」
他說得有點磕巴，但這句話他記得牢。這是當初被打假博主問過、被監管核查過、一遍遍摳出來的話。
鄭處長走到留樣櫃前。柜子分了層，山茶油、筍乾、紅薯粉、蜂蜜分開放，每個小袋上貼著批次號和日期。他拉開一格看了看，又合上。
「留樣留多久？」
「留樣期滿登記處理，不再對外賣。」馬老闆說，「有專門的處理表。」
許苗把留樣處理表遞過去。鄭處長翻了兩頁，沒說話，但翻得比前面慢。
考察第二段是帶動農戶。蘇晴接的這一段。她沒有念稿子。哪戶供筍乾，哪戶供蜂蜜，哪戶去年採購了多少，今年多少，她都記在腦子裡。她還把農戶簽字確認的採購金額表拿出來，每一戶的錢怎麼算的，反饋期多長，寫得清清楚楚。
「楊嫂家的筍乾，連續供了十幾批沒出過問題。」蘇晴說，「趙秀梅家的土雞蛋，現在也掛青山的品牌。這些農戶不是被安排來配合的，是真在這條線上掙到了錢。」
鄭處長問了一句：「農戶會不會覺得標準太嚴？」
蘇晴說：「一開始覺得嚴。退過貨的都覺得嚴。後來發現，按標準來的，反而賣得穩。」
正說著，趙秀梅拎著一籃土雞蛋從門口進來。她是按當天的供貨時間來的，不是被叫來擺樣子。看見這麼多人，她愣了一下，把籃子往驗收台一放，很自然地說了句：「今天這批我自己先挑過一遍了，裂的髒的都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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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老闆當著省里人的面，還是把籃子裡的雞蛋撥了一遍，挑出來一枚細紋的。
趙秀梅沒急，只哼了一聲：「行，你查你的。」
鄭處長在旁邊看著，笑了一下。
考察到最後，鄭處長在會議室里坐下，翻完整套申報材料。他看得很仔細，從工商執照、檢測報告，一直翻到異常案例那一沓。翻到溫濕度漏記整改、標籤重貼、冒名處理那幾頁時，他停了停。
「這些問題，你們自己寫進去的？」
張偉說：「是。」
「不怕影響評審？」
「怕。」張偉說，「但不寫，你們查出來更麻煩。再說，這些都改了，也都留了記錄。」
鄭處長把材料合上，看了看屋裡幾個人。
「我看過不少申報材料。」他說，「你們這個體量做到這個細度，不容易。比很多上規模的企業做得還細。」
這句話不算正式結論，但屋裡的人都聽出了分量。馬老闆的肩膀鬆了下來。張偉也鬆了口氣。
考察組中午沒在村里吃飯，按規矩去了鎮上。送他們出門時，蘇晴注意到一個細節。
跟隊來的人里，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一進村就一直在拍照。他不光拍倉庫和留樣櫃。出了倉庫，他往村里走了一段，拍了新修的村路，拍了水渠，還繞到林家院子外面，對著那個收拾得很舒服的院子和停在門口的那輛越野車，拍了好幾張。
蘇晴多看了他一眼。這人不像省廳的工作人員。省廳的人拍的都是流程和材料，他拍的是別的東西。
車隊開走以後，蘇晴問周幹事。
「跟隊那個小伙子，是省廳的？」
周幹事搖頭。
「不是。市里一個媒體的實習生，跟著來積累點素材。說是要做一組鄉村振興的報導。」
蘇晴沒再問。她回頭看了一眼林家院子的方向，心裡有點說不上來的彆扭。
那個院子，那輛車，那條路。
單看每一樣都很正常。可被一個外人專門拍下來，放在一起，味道就不一樣了。
她回村委的路上，又想起鄭處長翻材料時那句「做得還細」。省里的考察是好事，可越是好事，越會把青山往更多人眼前推。今天來的是省廳，跟著來的是媒體實習生。下一次，誰也說不準會是誰。
晚上，蘇晴把考察的情況跟林晨說了一遍。說到那個拍照的實習生時，林晨正在給魚池換水，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拍了院子？」
「拍了。還有車。」
林晨沒說什麼。他把水管盤好，靠在牆邊。
「知道了。」
蘇晴看著他。
「你不擔心？」
「擔心也沒用。」林晨說，「院子在那兒，車在那兒，誰從門前走過都看得見。我能做的，是別讓它們變成別人圍觀我家底的由頭。」
蘇晴點了點頭。她知道林晨在顧慮什麼。那筆錢乾乾淨淨地放在他帳戶里，想用隨時能用，只是數目大得嚇人，一旦被村里、網上和合作方反覆議論，清靜日子就會被攪得亂七八糟。林晨從不想讓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身家。
平時沒人留意。可省里來了，媒體跟著來了，往他這個人身上瞧的眼睛，就會多起來。
「我盯著點那個實習生。」蘇晴說，「看他後面發不發東西。」
「為什麼不攔？」
「一攔，小事就變大了。」林晨看著院子外面的夜色，「越是沒事，越按平常來。」
蘇晴沒再說。她大概聽懂了林晨的意思。有些事，你越在意，別人越覺得這裡面有東西。
那天夜裡，林晨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省里來考察，對青山是好事。重點扶持、省級示範，這些名頭能帶來真金白銀的政策和渠道。可名頭越大，他這個最大股東，就越會被放到亮處。
他想清靜。低調了快一年。
可他也清楚，青山越往上走，這份清靜就越不好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