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子衡(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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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子衡(4K)

  陸見平回到己方營地時,已是戌時。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迎上來的親衛,對一旁的韓信道:「無事,項羽沒有過於為難。」

  韓信低聲道:「我觀楚營方向,燈火如常,並無異動,便知陸兄無恙。」

  陸見平點點頭,問:「兮和小石那邊如何?」

  開戰前,他便已安排犬達帶著一眾傷兵和兮、小石、四小隻躲入一處山坳中。

  「一切無事,都已接回。」

  陸見平不再多言,入帳卸掉滿身血污的甲冑。

  才剛換好衣衫沒多久,兮便掀簾而入,身後還跟著一連串的身影。

  大黑被小石揣在懷裡,小虎崽、阿波羅和白霜跟在犬達腳邊,一進帳便四處嗅聞。

  「陸大哥!」兮快步上前,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見他無事,這才稍稍放心。

  這時,犬達上前行禮,將四小隻的照料情況一一稟報。

  陸見平點頭道:「辛苦你了。」

  犬達忙道不敢,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問:「都尉,往後行軍,這幾隻小獸————還由小人照料麼?」

  陸見平看了他一眼。

  這個年近三旬的什長,此刻眼中滿是期冀,像極了那些終於尋回心愛之物的孩子。

  「你若願意,以後便一直由你照料。」

  犬達大喜過望,連連道謝,退出帳時,連腳步都是飄的。

  次日天明,陸見平率部拔營。

  項羽所部已先行回返,臨行前遣人送來一批繳獲的秦軍兵甲與糧草,算是分功」,陸見平沒有推辭,他們從薛縣出來,本就是輕裝上陣,這批繳獲來得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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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一路向南,朝薛縣方向行去。

  時已入冬,道旁草木盡枯,被連日寒霜打蔫了葉子,垂頭耷腦地伏在田埂邊,曠野上難得見到綠色,只有遠處幾棵老槐還挑著些黃褐的枯葉,風一吹過,簌簌落幾片,很快便被卷進乾涸的溝渠里。

  兮坐在陸見平身後,雙手環著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

  隔著厚厚的冬衣,其實覺不出多少溫度,但她還是喜歡這樣貼著,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心安。

  半個時辰後,兮忽然從他肩側探出頭,指著遠處道:「陸大哥,你看那邊。」

  陸見平順著她手指望去,只看見一片赤色的山林。

  「那片山林,被霜打過的。」兮頓了頓,又道:「我阿娘說過,霜染的葉子比秋染的更紅,因為被凍過。」

  陸見平輕輕嗯了一聲。

  兮也不管他應得敷衍,依然自顧自說道:「小時候我跟阿娘去縣裡,路過一片楓林,也是這樣的紅色,阿娘說,等以後我出嫁了,也要裁一身這樣紅的衣裳————」

  說著說著,她聲音不知不覺低了下去。

  陸見平察覺到她環在腰間的手緊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將右手鬆開韁繩,覆在她手背上,輕輕握了握。

  行至午時,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旁歇息。

  士卒們尋了塊平整些的干地,埋鍋造飯,餵馬飲水。

  犬達帶著小石在一顆樹旁歇息,阿波羅和白霜在枯草叢裡鑽來鑽去,鼻頭拱著地,不

  知在嗅什麼。

  小虎崽屁顛屁顛地跟在兩隻犬身後,有樣學樣地低頭嗅著,不時嗅得一鼻子乾草屑,仰頭打了個噴嚏後,又搖頭晃腦地追了上去。

  陸見平坐在一塊被青石上,目露笑意的看著這一幕。

  這時,兮端了一碗熱水過來,在他身側坐下,輕聲喚道:「陸大哥,飲些熱水暖暖身子。」

  陸見平點了點頭,接過水,淺淺飲了一口。

  兮指了指前方山坳,輕聲道:「那邊,好像有片結冰的窪地。」

  陸見平順著望去。

  只見山坳背陰處確有一小片淺窪,水面結了薄冰,在日頭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那便去看看。」說完,他當即起身。

  兮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起身牽住陸見平的手。

  兩人沿著枯草叢生的坡地往山坳深處走,腳下是干硬的土坷垃,踩上去沙沙響。

  士卒們遠遠望見,只當都尉巡視地形,無人上前打擾。

  韓信抬眼瞥了一下,復又低頭啃他的干餅。

  那片窪地不大,約莫兩丈見方,水深不過膝,邊緣處結了薄薄一層冰,日頭正午,冰面已有融化的跡象,邊緣洇出一圈深色的濕痕。

  兮蹲下,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冰面。

  冰很薄,指尖剛觸上去便破了個小洞,涼絲絲的水洇上來,她也不縮手,就那麼戳著,一圈一圈把洞口擴大。

  「小時候冬天,村里水塘結冰,」她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指在水面畫圈,「我和阿弟去戳冰玩,被阿娘看見,罵了一頓。」

  陸見平也在她身旁蹲下,問道:「罵什麼?」

  「罵我們皮癢,不怕凍掉手指頭。」兮抿嘴笑了笑,道:「其實不用怕的,那冰薄得很,連手指頭都淹不沒。」

  說完,她把手抽回來,指尖凍得有些紅,陸見平將其攏在掌心裡暖和。

  兮沒有掙脫,只是靜靜看著陸見平的臉,嘴角抿著淺淺的笑,梨渦時隱時現,像早春枝頭將開未開的杏花。

  「陸大哥,」她輕聲問,「薛縣那邊,冬天也會這麼冷麼?」

  陸見平道:「薛縣在泗水南岸,確要比此處暖些。」

  兮點點頭。

  「那大黑應該不礙事,它最怕冷了,一入冬便總要往灶膛里鑽,如今耳朵傷了,更怕凍著。」

  陸見平道:「犬達會照料好的。」

  兮又點點頭。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挨著他,看那片殘冰在日頭下一寸一寸縮小,邊緣洇出的水痕越擴越開。

  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下來,落在她眉眼間,映得臉上的紅霞比落日餘暉更為艷麗。

  陸見平握著她的手,忽然想起初見她時的場景。

  那個蹲在牆外野藜叢中,手裡還攥著幾把藜葉的少女,如果他當時未曾伸出援手的話,怕是活不到這個冬天...

  以往他總覺得這些牽絆是累贅,是修行路上的掛礙。

  可此刻蹲在這片枯草掩映的淺窪邊,手邊是初冬乾冷的微風,掌心是她微涼的指尖,他忽然覺得此前的認知也不盡然對。

  兮只用了數月,便踏入了那道無數人終其一生也叩不開的門。

  這不是緣,又是什麼呢?

  既是天意予之,他又何必再拒?

  想到這,他不禁握緊了兮的手。

  「陸大哥,」兮似乎察覺到了,忽然道,「那邊有隻鳥。」

  陸見平順著她目光望去,山坳邊緣一叢枯蒿上,停著一隻灰褐色的寒雀,圓滾滾的身子,縮著脖子,喙埋進胸羽里,一動不動。

  「它不冷麼?」兮輕聲問。

  陸見平看了看,道:「它羽毛厚。」

  兮點點頭,看著那隻雀,小聲道:「我小時候也想過當鳥,冬天躲進窩裡,不用出門,也不用挨凍。」

  陸見平道:「鳥冬天也要出來尋食。」

  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點頭道:「也是。」

  就在兩人說話間,那隻寒雀忽然振翅,撲稜稜飛起,掠過枯黃的蒿草尖,沒入了山坳外的灰白天空。

  「走吧。」陸見平起身,「也該啟程了。」

  兩人沿著來時的坡地走回營地。

  韓信已經整隊完畢,士卒們各自歸位,有老兵搓著手哈氣,低聲抱怨今冬怎還不下雪。

  犬達把三小隻塞進特製的布兜里,阿波羅還不情願地哼唧了兩聲,探出腦袋四處張望,小石抱著大黑爬上馬背,朝這邊揮了揮手。

  陸見平翻身上馬。

  兮坐到他身後,雙手熟練的環上他的腰。

  「出發。」

  馬蹄聲響起,隊伍沿著官道繼續南行。

  此後兩日,每逢歇息,兮總會拉著陸見平走遠些。

  有時是去看路旁一棵形貌古怪的老樹,她繞著樹走了一圈,說像村里那個駝了背還不肯拄杖的老翁。

  有時是去看遠處一座覆著薄霜的山丘,陽面是枯草的顏色,陰面泛著淺淺的白,她眯著眼望了很久,說像阿娘冬日晾在檐下的冬衣,肩頭落了一層薄雪,還沒拍淨。

  有時什麼景也沒有,只是營地旁一片被寒霜打蔫的草坡,她便拉著他坐下,說些瑣碎的話:

  如小石昨夜夢見大黑耳朵長回來了,高興得直哭,醒來偷偷抹眼淚————

  犬達給阿波羅梳毛時,發現它後頸生了一小撮捲毛,怎麼也梳不順——————

  白霜這幾日總往小虎崽身邊湊,大約是天氣冷了,擠著睡暖和些————

  陸見平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應上一聲。

  兮也沒有覺得陸大哥敷衍,因為,兩人的手一直緊握著————

  第三日清晨,隊伍再次啟程時,天上堆起了灰濛濛的雲層。

  風停了,乾冷乾冷的,空氣里有一種微妙的滯重。

  老卒們抬頭看天,嗅了嗅,說:「怕是要落雪了。」

  隊伍趕在午前多行了二十里。

  然而那場雪終究沒有落下來,雲層越積越厚,天壓得極低,卻始終不見一片雪花。

  到了午後,雲竟漸漸散了,露出一角慘白的日頭。

  兮忽然輕聲說:「我阿娘說過,雪要等到心裡盼的人才肯落。」

  陸見平側了側頭,問道:「那你盼誰?」

  兮沒有答話,只是嬌羞的把臉埋進他的背上。

  三日後,隊伍抵達薛縣。

  城門外早有吏卒候著,見陸見平率部歸來,立刻飛馬入城稟報。

  不消片刻,城門內湧出一隊人馬,為首者正是沛公劉邦。

  劉邦今日顯然是特意收拾過,頭戴竹皮冠,身著絳色袍服,腰間懸著那柄他從不離身的青銅長劍,他身後跟著張良、蕭何、周勃、樊噲等人。

  陸見平翻身下馬,抱拳行禮:「沛公。」

  劉邦快步上前,雙手扶住他臂膀,將他托起。

  「陸都尉!」劉邦用力拍了拍陸見平的臂膀,眼中滿是欣慰道:「此戰甚彩!」

  張良在旁含笑道:「陸都尉助項少將軍大破秦軍八千,斬將奪旗,威震亢父,沛公聽聞戰報,歡喜得一夜未眠。」

  劉邦也不掩飾,哈哈笑道:「子房說的是,傳令下去,今夜設宴,為陸都尉及眾將士慶功!」

  當晚,薛縣行轅中大擺筵席。

  陸見平被請入上座,張良陪坐一旁,樊噲、周勃等將領輪番來敬酒,言語間滿是欽佩。

  酒過三巡,劉邦已喝得滿面紅光,似已有醉意。

  他一手攬著陸見平的肩頭,湊近了端詳片刻,忽然道:「陸都尉今年幾何?」

  「回沛公,某已十六矣。」

  「十六,才十六啊————」劉邦念叨兩遍,酒氣撲在陸見平耳側,問道:「這般年少,可曾有字?」

  陸見平搖頭:「並未。」

  聞聽此言,劉邦頓時來了興致,他將酒樽往案几上一頓,環顧左右,朗聲道:「諸位,陸都尉年未及冠,便戰功赫赫,如今竟連個字都沒有,這豈能行也?諸君皆是飽學之士,便勿要藏拙,且與某贈他個好字!」

  此言一出,滿座皆目露思索之色。

  不久後,樊噲仰頭喝了一大口酒,大聲道:「陸都尉斬將奪旗,勇冠三軍,依某看,不如取「破軍」如何?破敵之破,軍陣之軍。」

  蕭何在一旁搖頭道:「太兇,不像字,倒像渾號。」

  曹參道:「不如取「子勇」?勇武之勇。」

  周勃笑道:「子勇雖好,卻只道得一半,陸都尉有勇有謀,單一個勇字,惜乎!」

  眾人群策群力,紛紛提出了不少字,但落到劉邦耳中,都不甚滿意,於是他轉向張良,問道:「子房,你素來善謀,且來說說,陸都尉該取何字為好?」

  張良自入席便未多言,此時方放下酒樽,看向陸見平。

  他斟酌片刻,才緩緩道:「陸都尉名平,平者,安也,定也,戰陣之上,銳不可當,是為顯,決勝之前,沉靜如水,是為藏。」

  他頓了頓,接著道:「顯藏有度,斂鋒而行,不若取字子衡」。

  「恆?」劉邦挑眉。

  「權衡之衡。」張良道,「勇而知進,謀而知退,知進知退,不失其衡。」

  陸見平沉思了一瞬,覺得這個字頗為滿意,便抬手抱拳,朝著張良搖搖一舉,道:「子衡—謝過子房先生賜字。」

  劉邦撫掌大笑:「好,子衡,子衡,這字配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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