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朕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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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殿裡,迴蕩著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請陛下,誅殺魏閹,以安天下!」

  整齊劃一的聲音,敲擊在金殿的地磚上,帶著巨大的壓迫感。

  殿下烏壓壓跪倒一片,各色朝服幾乎遮蔽了地面的所有縫隙。

  他們將頭顱齊齊對準最高處那個唯一的焦點。

  他們在等待。

  等待那位年輕的皇帝,在這股他們自認為無可抗拒的「公意」面前,做出唯一的、正確的選擇。

  道歉,妥協,然後丟車保帥。

  這是他們與皇權博弈了數百年的常規劇目。

  他們很熟練。

  他們相信,這一次也不會有例外。

  ……

  然而,龍椅上的朱由檢讓他們失望了。

  他沒有像他們預想中那樣勃然大怒,也沒有猶豫不決地出言安撫。

  他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用一種近乎冷漠的眼神,俯瞰著下方這場聲勢浩大的演出。

  他的目光掃過跪在最前排、老淚縱橫的張秉純。

  又掃過跪在稍後、滿臉痛心疾首的錢謙益。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跪在末尾、只是單純跟著喊口號,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茫然的低級官員身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起初整齊的喊聲,漸漸變得稀落、參差不齊。

  許多跪著的官員已經喊得口乾舌燥,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

  更重要的是,他們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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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沉默像一堵無形的牆,他們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情緒,都砸在上面,然後被無聲無息地吸收了進去。

  一種詭異的尷尬開始蔓延。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一群在舞台上賣力表演的戲子,而台下唯一的那個觀眾,卻毫無反應。

  終於。

  朱由檢動了。

  他緩緩地站起身。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所有官員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做出決斷了。

  朱由檢卻沒有看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太和殿的重重殿門,望向了遙遠的天際。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話。

  「此事,朕知道了。」

  就是這麼一句平淡的話,不帶任何情緒。

  既沒有肯定他們的功勞,也沒有斥責他們的逼宮。

  說完。

  朱由檢直接拂袖轉身,走下了御座,朝著後殿走去。

  王承恩那尖細的嗓音適時響起:「退朝——」

  滿朝文武就這麼愣愣地跪在原地,看著那一抹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後。

  他們徹底懵了。

  皇帝……這是什麼意思?

  ……

  皇帝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個問題,在接下來的三天裡,成了整個北京官場最大的謎題。

  朱由檢沒有再上大朝會。

  他把自己關在乾清宮裡,誰也不見。

  但他又沒有完全隔絕外界。

  每天,通政司送來的、堆積如山的彈劾奏疏,他都照單全收。

  負責整理的太監可以作證,奏疏送進去時是整齊的,收回來時,每一本都有被翻閱過的痕跡。

  但是。

  所有的奏疏,都沒有任何硃批。

  皇帝看了,但是,他不說。

  這種異乎尋常的沉默,立刻被官場上的「老油條」們解讀出了另一層深意。

  這不是沉默,而是「猶豫」,是「動搖」。

  在他們看來,皇帝也知道魏忠賢在江南捅了天大的婁子,但魏忠賢畢竟是他一手扶持的忠犬,直接殺了,於心不忍,也有損天子顏面。

  所以,他在等。

  在等朝堂的壓力再大一點,等到他可以「迫於公議」,不得不「揮淚斬馬謖」的時候。

  這種解讀,迅速成為了京城官場的主流。

  一時間,各種流言蜚語開始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流傳。

  茶館裡,說書先生剛剛驚堂木一拍,旁邊的茶客就先議論開了。

  「聽說了嗎?陛下在宮裡發了好大的火,把最心愛的鈞窯瓷瓶都給摔了,大罵魏忠賢是惹禍的奴才!」

  「我有個表舅在錦衣衛當差,他說啊,駱指揮使已經接了密令,隨時準備南下鎖拿魏閹了!」

  「要我說,陛下還是太年輕,心軟。換作太祖爺那會兒,魏忠賢這種貨色,早就剝皮萱草了!」

  這些真真假假的流言,進一步助長了文官集團的氣焰。

  他們認為,勝利的天平已經開始向他們傾斜。

  於是,彈劾的奏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

  甚至連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太常寺、光祿寺官員,也開始跟風上奏,痛陳「魏閹之禍」。

  法不責眾,在這種集體狂熱中表現自己的「風骨」,總是不會錯的。

  ……

  這些充滿「勝利在望」情緒的消息,通過秘密渠道,飛快地傳回了江南。

  南京,周府。

  已經病倒在床的周延儒,在聽完京城傳來的最新消息後,蠟黃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他掙扎著從床上坐起,對身邊的幾個核心盟友說道:「看……看到了嗎?」

  「老夫就說,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皇帝畢竟年輕,他不敢冒與天下士林為敵之大不韙!我們的第一步,成了!」

  「現在,就等京城傳來魏忠賢被鎖拿回京的好消息了!」

  一個腦子轉得快的富商立刻諂媚地問道:「周閣老,那等魏忠公公一倒,我們是不是該立刻聯名上奏,請求陛下減免今年的稅賦?畢竟江南遭此大劫,理應與民休息才是啊!」

  周延儒讚許地點了點頭,渾濁的眼中又泛起了那種熟悉的光。

  「孺子可教也。」

  他仿佛已經看到,皇帝在處死魏忠賢后下發「罪己詔」、安撫江南的場景。

  到那時,他們失去的一切,都能加倍拿回來。

  ……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皇帝即將妥協的時候。

  深夜,燈火通明的乾清宮內。

  朱由檢正坐在書案前。

  他的面前堆著小山一樣高的奏疏,但他一本也沒看。

  他對面,站著略顯侷促的年輕人顧炎武。

  這三天,顧炎武哪也沒去,就待在宮裡的小院中,讀朱由檢讓人送去的大量卷宗,有關於晉商的,有關於江南稅務的,也有關於魏忠賢南下所有行動的密報。

  朱由檢隨手從奏疏堆里抽出錢謙益寫的那一本,看也沒看,直接扔到了顧炎武的腳下。

  「寧人。」

  朱由檢開口了,聲音沒有絲毫疲憊,反而帶著一種異樣的冰冷。

  「看看吧,這就是我大明的『忠臣』。」

  「前方,朕的刀正在為帝國刮骨療毒,血濺五步。」

  「而後方,朕的好臣子們,卻在想著如何從背後捅朕一刀。」

  顧炎武沒有去撿那本奏疏。


  「陛下,恕臣直言。此番非刀之過,亦非人之過。」

  朱由檢眉毛一挑:「哦?那是何過?」

  顧炎武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無比清晰的聲音說道:「乃名不正,言不順之過也!」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道:「他們是在與陛下爭『大義』之名!」

  「而此物,非殺人所能奪也!」

  朱由檢看著眼前年輕人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嘴角忽然勾起,竟是露出了這幾天來的第一個笑容。

  「好!」

  「說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顧炎主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他們要和朕爭這個『名』……」

  他眼中閃過一抹亮色,帶著一絲狩獵前的興致。

  「那你就來幫朕,把這個名,從他們手裡,徹底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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