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西班牙海軍的傲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前船主桅與岸上枯松尚有半個船身的錯位,老馮夾著火繩的手一動不動,炮位里的幾名炮手也都伏在濕沙袋後,只露出一雙眼睛。

  西班牙人的小艇已經降到距離海面不足一丈,艇中先下去四名持槍士兵,吊索卻忽然停住。艉樓上的軍官顯然不願在岸上毫無回應時繼續派人,一名披深紅短斗篷的男人奪過銅喇叭,朝前埠又喊了一遍。

  通譯側耳聽了片刻,低聲道:「他說自己是『聖瑪麗亞』號船長迭戈,奉南方總督署命令運送換防兵員和軍需,要岸上立即派人說明港鎮的火情。」

  鄭森記住船名,卻仍未回應。他透過千里鏡看見船首懸著幾隻裝淡水的木桶,主甲板中段蓋著成排油布,艙口還有人不斷往上搬火槍和胸甲。船上的貨物暫時無法確認,但換防兵員絕不是虛張聲勢。

  「前船甲板已經露出四十餘人。」趙海坐在土壘後,手指沿著船身緩慢移動,「艏樓十二個,主桅附近二十多個,艉樓還有軍官和護衛。艙下肯定還有人。」

  曹七用左手舉起千里鏡,看得右肩繃帶又滲出一點血色。他忍住疼痛,轉頭朝藏在蘆葦後的第二隊打了個壓低身體的手勢。

  「船上的火槍長,居高臨下,咱們的小艇一旦離開蘆葦,就是他們的靶子。」他對身邊軍士壓著嗓子道,「沒打倒艏樓的人,誰都不許貼船。岸炮若只打出一輪,你們便繼續趴著。」

  軍士低聲問道:「若前船下錨後不再往裡走呢?」

  「那就等。」曹七把千里鏡塞回懷裡,「它身後還有一條船,前後都擠在航道里,耗得越久越難退。你們急什麼?」

  海上的迭戈已經失去耐性。他放下銅喇叭,朝岸邊那面殘破十字旗罵了一句,隨後命令水手繼續降艇。船上沒有引水人熟悉前埠附近的淺灘,他不願讓大船直接靠岸,卻又必須弄清港鎮為何爆發槍戰。

  探過港鎮的軍官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岸上的人說城裡是教民暴亂,佩德羅神父和守備官正在交火。他們沒有提白石坡,也不肯讓我們的小艇靠上舊碼頭。」

  「一個守門士兵知道多少?」迭戈冷著臉道,「阿隆索連暴民都壓不住,當然不會把醜事朝船上喊。」

  「前埠也不對。這裡原本應當有港鎮的外哨,如今卻一個人都看不見。」

  迭戈舉起單筒望遠鏡,先看了看半截旗杆,又掃過碼頭上的破桶和斷軸車。前埠的木柵與土壘沒有被完全毀壞,岸邊卻看不到成隊守軍,像是裡面的人聽見城中騷亂後都逃去保衛家眷。

  他沒有發現土壘射孔後那幾處微微發黑的炮口,只看見一名穿舊皮衣的人影在木牆縫隙間一閃而過。

  「還有人在。」迭戈收起望遠鏡,「讓艇上的人靠岸,抓兩個回來。若是教民占了這裡,先吊死領頭的,再去接阿隆索。」

  一旁的大副提醒道:「『征服者』號已經打開左舷炮門,問我們是否先退出航道,等港鎮平靜後再進來。」

  「逆著風退出去,要折騰到中午。」迭戈瞥了一眼後船,「我們的淡水只夠兩日,船上還有一百多張嘴。這裡若只是暴民作亂,兩艘帶炮的船卻不敢靠岸,回到南港才真要被人恥笑。」

  他隨即命人向後船發旗號,讓「征服者」號保持距離,隨時用側炮掩護。前船則繼續減帆,準備越過第二塊黑礁後橫轉拋錨。

  命令傳下後,水手們明顯放鬆了一些。幾名剛從艙內上來的士兵靠在主桅旁整理火繩,還有人指著港鎮方向的黑煙說笑。船上每次來白石坡收銀,港鎮都會敲鐘、鳴炮,再由阿隆索派人送上酒肉。這次雖然出了亂子,他們仍把城裡的槍聲當成一次土著暴動。

  只有站在船首測水深的老水手始終沒有笑。他把鉛錘拋入水中,收回繩索看了刻度,轉頭朝艉樓高喊:「右側水深還夠,左前方開始變淺!若要橫船,必須再向里半個船身!」

  迭戈抬手示意繼續。

  「聖瑪麗亞」號的船首越過第二塊黑礁,水手迅速收緊前帆。失去部分風力後,龐大的船身仍借慣性向前滑動,隨後在舵手控制下緩慢向左偏轉。原本斜對岸邊的右舷逐漸展開,一扇扇尚未完全打開的炮門正對前埠。

  老馮眼中的主桅終於與枯松重合。

  「到位了。」他聲音發啞,火鉗已經伸向鐵盒。

  鄭森卻沒有立即揮手。後方的「征服者」號沒有像章程中例行靠港那樣緊緊跟進,而是停在兩百餘步外,左舷已有六門炮推出。若前埠過早暴露全部炮位,後船很可能在第一輪炮擊後立即轉向。

  他看向正在下降的小艇。八名西班牙人離開高大船舷後,正朝暗樁所在的淺灘劃來。艇首軍官舉著白布,後面的士兵卻已經把火繩夾到槍機上。

  「輕炮先別動。」鄭森壓低聲音,「主炮打前船,火銃手等小艇撞樁。後船若開炮,輕炮再壓它甲板。」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傳令兵俯身退向各處炮位。命令沒有通過喊聲傳遞,只有一塊黑布從土壘後短促地揚起兩次。

  小艇距離岸邊只剩五十餘步時,艇上軍官終於發現水下有東西。他看見潮水間露出一截磨得發白的樁尖,急忙揮手讓水手減速。

  「停槳!前面有木樁!」

  艇尾水手剛把槳插進水裡,船底便傳來一聲悶響。小艇沒有被撞穿,卻被水下麻繩兜住船首,整個艇身斜向一側。兩名站立的火槍手失去平衡,一人跌坐進艙,一人的火繩脫手落水。

  那名軍官猛地抬頭,終於在土坡射孔後看見了炮口。

  「敵軍!」

  他的吼聲剛傳回海面,前埠土壘後便升起一面展開的紅旗。

  老馮的火繩按上火門。

  主炮接連震響,泥土和碎草從炮壘上方簌簌落下。第一發實心鐵彈擦著浪頭飛過,砸進「聖瑪麗亞」號右舷靠近船首的位置。厚重木板先向內凹陷,隨即崩出大片碎片,兩名正在拉索的水手當場被掃倒。

  第二發鐵彈打得更低,幾乎貼著水線鑽進船體。船艙里立刻傳出木料折斷和貨箱傾倒的巨響,底層水手驚叫著撲向破口。

  第三發偏向船尾,沒有擊中預定的舵側,卻撞碎了一扇半開的炮門。門後的火炮尚未推出,炮手便被飛散的硬木碎片扎倒三人,整組人亂成一團。

  迭戈被第一輪震動掀得撞上艉樓欄杆。他顧不得額角流血,抓住繩索站穩,朝甲板厲聲吼道:「敵襲!右舷炮推出去,砍錨纜,所有士兵壓住岸上炮位!」

  船上鐘聲急促響起,原本靠在主桅旁的士兵四散尋找掩體。幾名炮手拼命拉動滑車,想把沉重艦炮推向炮門,可「聖瑪麗亞」號尚在橫轉,船身又被鐵彈擊中,甲板傾斜與震動讓動作比平日慢了一截。

  淺灘上的小艇也開始還擊。兩名火槍手朝土坡打出鉛子,白煙剛剛散開,西側輕炮便轟然發火。碎鉛與短鐵條掃過水麵,艇首軍官胸甲被打出數個凹坑,整個人向後栽倒;一名水手肩頸中彈,鮮血濺在槳葉上。

  「第一隊,打艇!」曹七用木棍猛敲車板。

  二十名火銃手依次從土坡兩側起身,沒有同時浪費槍藥。前排十支短銃打出後立即蹲下裝填,後排朝仍能舉槍的西班牙士兵補了一輪。小艇離岸尚有三十餘步,短銃鐵砂威力已開始衰減,卻足以迫使艇上人縮進船幫後面。

  「割繩,退回大船!」受傷軍官捂著胸口嘶聲喊道。

  剩下兩名水手拿刀去砍纏住船首的麻繩,刀刃剛探出船外,一支弩箭便從蘆葦間射來,貫穿其中一人的手背。阿順沒有讓夜不收衝出掩護,只用弩箭盯住船槳與繩索,把小艇釘在岸炮射界內。

  海上的「征服者」號已經看見炮火。後船船長沒有按迭戈的旗令繼續跟進,反而命舵手向右轉向,準備讓左舷艦炮對準前埠。六門火炮中有三門已經完成裝填,炮口陸續噴出火焰。

  第一發炮彈從土坡上空飛過,落進木柵內,砸斷一根支撐望塔的斜木。第二發撞上前埠外牆,泥土迸散,卻沒有穿入炮位。第三發打得太低,在淺灘上激起一道高高水柱。

  「後船距離遠,炮口又在轉,打不准。」老馮彎腰檢查主炮木楔,「趁它修正前再打一輪!」

  炮手用濕氈掃過發熱炮膛,新的定裝藥包隨即送入。被老魯特意叮囑過的舊炮後坐最重,第一炮後右輪已經偏出原位,炮組沒有急著填藥,而是用圓木和撬棍將炮架重新推回標線。

  「聖瑪麗亞」號上,迭戈終於讓右舷兩門炮伸出炮窗。一門倉促開火,實心彈撞在碼頭木樁上,打得棧橋斷開一截;另一門火門受潮,炮手連續點火都沒有反應。

  船艙下方卻傳來更壞的消息。

  「水線破了!底層進水,堵漏的人不夠!」

  「把換防兵趕下去搬木料!」迭戈一把扯住來報信的水手,「主帆升起來,先離開岸炮射界!」

  大副朝船首看了一眼,臉色發白:「錨已經下了半截,絞盤的人死了兩個。主帆現在吃風,船會拖著錨橫向撞進淺礁。」

  「那就砍錨纜!」

  幾名水手提斧沖向船首,前埠第二輪炮擊也在這時抵達。一發鐵彈沒有打中水線,反而從主甲板外緣撞入,沿途掀碎船欄和兩隻水桶,最後砸倒主桅附近三名持槍士兵。另一發正中艉樓下方,木屑穿透薄隔板,舵手後背被扎得血肉模糊,當場撲倒在舵輪上。

  失去舵手控制後,半橫的船身被西南風繼續推向航道內側。尚未完全升起的主帆猛然鼓起,「聖瑪麗亞」號拖著半截錨鏈轉動,船尾緩慢向後船所在方向擺去。

  迭戈扶著斷裂欄杆,看見岸上又有火繩亮起,終於扯下自己的斗篷,親自朝後方揮動撤離旗號。

  「讓『征服者』號退出灣口!」他吼道,「別再靠近!」

  可兩艘船之間的航道,已經被正在失控橫轉的「聖瑪麗亞」號占去大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