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夜不收發現南方銀船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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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亮,前埠東側望塔上的哨兵便敲了兩下銅片。

  那不是敵軍登陸的急號,而是發現遠帆後的示警。正在換崗的軍士立刻登塔,順著哨兵所指方向望去,只見晨霧盡頭浮著兩團高大的暗影,桅杆頂部偶爾從霧層上方露出,正沿外海風向緩緩北上。

  「不是漁船。」哨兵將千里鏡遞過去,「桅杆至少有三層,前後各一艘,相隔不到半里。」

  消息送進前埠時,鄭森已經披甲走上炮台。海風正從西南方吹來,霧氣不斷向灣內收縮,兩艘船的上層帆影逐漸清晰,桅頂隱約還能看見顏色發暗的十字旗。

  施琅將海圖壓在矮牆上,指尖沿鹿角灣外的深水航道划過:「若是從南方來的船,它們會先繞過外礁,再順這條水道進灣。港鎮今日沒有放出引水船,船上人很快就會生疑。」

  「先確認船型和炮位。」鄭森沒有下令點燃炮壘火繩,「別讓望塔一直有人探頭。降下旗,所有人退到木牆後面。」

  趙海是在傷兵棚外聽見海警的。他左腳仍纏著藥布,連日奔走留下的水泡剛結痂,臉上也有明顯倦色。聽說兩艘大船從南方來,他先去碼頭看了潮位,隨後挑出四名熟悉灣內暗礁的夜不收。

  老醫官追到棧橋邊,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你這隻腳昨日才不滲血,再泡海水,回來便要爛。」

  「我不出外灣,只到蘆葦嘴。」趙海把腳上的藥布外又裹了一層塗油軟皮,「那裡能看見主航道,岸上的人看不清甲板。」

  他沒有用前埠那幾條經不起風浪的小艇,而是選了一艘從白石坡繳獲物資中修好的西班牙長艇。船身較寬,吃水穩定,五個人只帶短銃、弩和一面捲起的灰帆,船底另外壓了兩塊石頭,遇到追擊便可割纜棄船,從淺灘涉水回營。

  鄭森走到碼頭時,趙海已經檢查完兩支槳。

  「看清炮門、吃水和甲板人數便回。」鄭森把千里鏡遞給他,「不許靠到對方火槍射程內,也別追港鎮的引水船。若只是商船,不驚;若有兵,不攔。」

  趙海接過千里鏡,點頭道:「一炷香後若沒見紅箭,便是船還在外水。紅箭一支是武裝商船,兩支才是戰船或正在放艇。」

  長艇貼著岸邊蘆葦向東划去,灰色船身很快融進淺霧。阿順守在船尾,不時用短槳探測水深,其餘人則將槳葉裹上粗布,避免木頭碰擊船幫發出脆響。

  抵達蘆葦嘴後,趙海沒有繼續向深水靠近。他讓長艇鑽進一條僅能容船身通過的水汊,用割下的蘆葦遮住船頭,自己伏在濕泥邊緣架起千里鏡。

  霧外的第一艘船已經露出全貌。它船體寬厚,首尾樓高聳,主桅和前桅都掛著大幅橫帆,右舷能看見一排關閉的炮門。後方那艘略小,卻同樣有炮窗,艏樓上還站著持槍哨兵。

  阿順壓低聲音問道:「銀船?」

  「路線和日子對得上,船型也像。」趙海調整鏡筒,「但沒看見銀。前船吃水不淺,裝的可能是糧、火藥,也可能是準備換防的人。」

  甲板上有人開始收上層帆,前船航速明顯放慢。幾名穿胸甲的士兵從艙口出來,在右舷排成兩列,人數暫時看不全。船首另有水手搬動繩梯,似乎準備放下小艇。

  後船艉樓升起一面訊號旗,卻遲遲沒有得到港鎮回應。按照過去從苦役口中問出的規矩,銀船入灣前應有引水船迎接,還要從港鎮炮台回一面白邊十字旗。如今港鎮仍有黑煙飄起,沿岸哨位也無人發訊號,兩艘船已經開始減速。

  「他們起疑了。」阿順道,「會不會轉頭?」

  「風向不利他們立刻出灣,前面又沒見敵旗。」趙海看見前船水手把一艘小艇轉向外側,「先放艇探路。數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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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艇降到海面後,一共上去八人,其中六人帶火繩槍,一人穿半身甲,另一人負責掌舵。船上沒有立即推炮出舷,甲板士兵也尚未進入戰位,說明他們只知道港鎮可能出事,還沒有發現前埠炮位。

  趙海放下千里鏡:「一艘武裝商船,炮門約十餘處;後船至少八處。甲板已經看見二十多個持槍兵,艙里還有多少不清楚。」

  他抽出一支紅色響箭,卻沒有在蘆葦嘴直接點燃,而是讓一名夜不收沿淺灘向後退了百餘步,借土坡遮住海面視線。片刻後,紅箭從坡後升空,在前埠方向炸出一團紅煙。

  前船艉樓上的瞭望手似乎看見了遠處閃光,舉起望遠鏡朝岸邊尋找。趙海當即命眾人伏低,又讓長艇緩慢退出水汊,沒有給對方看見船影。

  探路小艇此時已向港鎮舊碼頭駛去。那裡沒有引水人,也沒有往日搬運銀貨的車隊,只有兩名守軍從塔樓後跑出來,拼命揮動白布。船上的軍官沒有立刻靠岸,反而讓水手停槳,隔著一段距離高聲喊話。

  城牆內很快響起雜亂槍聲。探路小艇上的士兵紛紛轉頭,其中兩人端起火槍對準岸邊,那名軍官則催促水手掉頭。

  「他們聽見城裡打起來了。」阿順說道。

  趙海沒有留下來看第二次。他們已經確認船隻帶炮、帶兵,也確認對方尚未掌握銀營和前埠的情況。繼續停留只會增加暴露的可能。

  長艇順淺水回到前埠時,鄭森、施琅與何文盛已經等在碼頭後方。趙海踏上棧橋,左腳剛一著地便皺了皺眉,裹腳軟皮里已經進水。

  「前大後小,兩艘都有炮。」他把千里鏡還給鄭森,「前船右舷約十餘個炮門,後船至少八個。已經看見二十多名持槍兵,艙內人數不明。前船放下八人探港鎮,聽見城內槍聲後正在回船。」

  何文盛問道:「吃水如何?」

  「前船重,後船稍淺。看不出裝的是銀、糧還是人。」趙海蹲下在濕地上畫出兩艘船的位置,「他們還沒開炮門,也沒列戰位。現在離外灣拐角約兩里,順風進來快,掉頭出去慢。」

  施琅望向港鎮:「阿隆索若派人上船報信,兩艘船便會知道白石坡已經失守。到時他們可能先炮擊前埠,也可能把兵送進港鎮。」

  「不能讓他們在港鎮安穩靠岸。」鄭森指向海圖上最窄的一段航道,「前船吃水深,只能走這裡。後船若跟得太近,前船一橫,後船便沒有轉向餘地。」

  曹七右肩纏著厚厚繃帶,聞訊也趕到炮台。他的右臂仍吊在布帶中,額角因走得過快沁出一層汗,卻一見海面帆影便咧開嘴。

  「銀營那一仗沒趕上最後收拾巴爾加斯,這回總該讓我去船上吧?」

  老醫官跟在後面,聞言當場沉下臉:「你這條胳膊連刀都抬不平,爬船就是拿傷口掛繩鉤。再裂一次,別說打仗,往後端碗都未必穩。」

  曹七臉色難看,還想爭辯,鄭森已經截住他的話:「你留在岸上管火銃手。誰下艇、誰守炮位,由我另派。你若能把五十人分成三隊,讓他們聽炮號再動,便算你的功。」

  「只管人,不上船?」曹七咬著後槽牙。

  「你現在爬不上船。」鄭森看著他,「想立功,就別拿一條傷臂壞了整隊的節奏。」

  曹七沉默片刻,用左手把吊臂布帶重新勒緊:「成。老子不上船,但誰敢沒聽號便開銃,我親手抽他。」

  鄭森隨即下令望塔換成最低警戒,不再升旗;港內所有船隻撤進蘆葦盪,碼頭上只留下幾隻破桶和一面從西班牙舊陣地繳獲的殘旗。炮位不得點明火,火繩全部裝入護火筒,直到敵船進入深水彎才准取出。

  何文盛將記錄海情的紙折入帳夾,轉身去清點炮藥。施琅則奔向南柵,重新安排陸側守軍,防止港鎮有人趁前埠全力對海時從岸上襲來。

  海面上,探路小艇已經重新靠近前船。那名軍官攀上繩梯後,很快被帶進艉樓。不到半刻鐘,前船主桅便升起一面新的訊號旗,後船開始收緊兩側間距。

  兩艘船沒有退向外海。

  它們轉動船首,沿鹿角灣深水航道緩緩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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