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帳冊上沒有的那條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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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琅站在後頭,低聲道:「恨歸恨。路是真的假的,是兩回事。」

  趙海道:「不能全信。」

  「這種能抄人後背的路,真有的話,憑什麼白送?」

  何文盛沒立刻站邊,而是低頭看地上的線。

  「也不算白送。」

  「前頭給過鹽,給過刀。他們已經拿了咱們的東西。」

  「再往深里說,這老頭今天敢來,是在押咱們。」

  曹七接了半句:「他押咱們能狠狠干西夷。」

  「他若押錯了,西夷回頭先抹他那一支。」

  鄭森一直沒開口,到這時才慢慢問:「他帶了幾個人來?」

  旁邊親兵回道:「就他們兩個。外頭林子裡沒看見別的。」

  趙海立刻道:「也可能藏遠了。」

  施琅卻擺手:「藏沒藏都一個樣。現在不是怕他們人多,是怕他們帶錯路。」

  「就算真有這道小路,也不能一頭扎到底。」

  曹七聽出味兒了,抬頭看鄭森。

  「大公子,我去驗前半截。」

  趙海馬上看他一眼。

  「你急什麼。」

  「前頭那條北礦路剛摸熟,你現在又想往新路里鑽?」

  曹七嘴硬得很。

  「不是急,是該有人去看。」

  「這種路,帳冊上沒有,神父嘴裡沒有,莊園雜工也沒漏出來。若真通,那是活路。若是假,那也是遲早要拆的坑。總不能擱這兒看它長草。」

  這話說得糙,可不差。

  何文盛也點了點頭。

  「不能直接用。」

  「但也不能丟著不管。」

  「否則真假都不知道,反而一直吊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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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森看著地上的那條線,蹲下身,伸手點了點斜線前頭那個折口。

  「曹七。」

  「在。」曹七立刻應。

  「你帶兩個人。」

  「不帶多。」

  「只驗前半截。到這個折口就停。」

  他指的,正是地上那條線和山溝交匯前的位置。

  「看路是不是真有。」

  「看寬窄,看腳印,看有沒有人走過。」

  「不許追深。」

  「不許貪。」

  「若有埋伏,也只要你撞前頭,不是讓你把命送在裡頭。」

  曹七眼睛都亮了。

  「明白!」

  趙海還是不放心,低聲道:「大公子,至少再帶一個懂看套子的。」

  「帶老葛。」施琅插了一句,「他在黑龍江跟周遇吉那邊混過,最會看雪地套和林子套。山路不一樣,理是一個理。」

  鄭森點頭。

  「帶老葛。」

  「再帶一個腿快的。若真有不對,轉身就回來報,不許往前硬闖。」

  曹七抱拳,答得利索。

  「得令。」

  事情定下來了,接下來就得把這兩個土人穩住。

  年輕土人明顯看出來前埠里的人已經有了主意,臉上露出點急切,像是怕他們不信,又伸手在地上補了幾下。

  這回他畫出一棵樹,又畫一塊像石頭的東西,再在石頭邊點三下。

  曹七看了一眼,立刻道:「這是記號。」

  「八成是路上的東西。大樹,石頭,三個坑或三塊碎石。」

  老頭也跟著蹲下,在另一邊補了一條更短的線,然後伸手比了個「彎腰」的樣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腳。

  何文盛猜道:「前頭得彎腰,或者得踩穩,不然會滑?」

  曹七點了點頭。

  「像。」

  趙海終於嘆了口氣。

  「這老傢伙不像胡畫。」

  「真走過。」

  施琅仍舊沒全鬆口。

  「走過也不等於沒壞心。」

  「說不準他就盼著咱們踩進去,跟西夷狠狠干一場,他好在邊上撿便宜。」

  這話也沒錯。

  土著不是誰的忠犬。他們給路,不是跪大明,是想借刀。

  可借刀也好,只要刀口握在自己手裡,借不借都無所謂。

  鄭森看著那個老頭,忽然抬手朝身後示意。

  「給他東西。」

  親兵立刻回身,不一會兒拿來一小包鹽,兩把短鐵刀,還有一匹半舊布。

  老頭看見鹽,眼睛明顯動了一下。

  可他先看的不是鹽,是刀。

  年輕土人已經伸手想接,被他一把按住。

  他抬頭看著鄭森,又在自己胸口點了點,再指北邊,最後指了指地上那道線。

  意思很清楚。東西我拿,路我給。

  但你們若不去,或者去了白去,那後頭就沒得談。

  鄭森也不跟他繞。

  他指了指那條線,又指了指曹七,再點了點自己的眼睛。

  「先看。」

  老頭當然聽不懂字句,可看動作看懂了七八成。

  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忽然把手伸進懷裡,從裡頭摸出一件東西。

  周圍持槍兵手都緊了一下。

  可他拿出來的,不是刀,也不是箭,是一個小骨哨。

  骨頭磨得發亮,尾端還系了根舊繩。

  他把骨哨遞給那個年輕土人,又讓年輕土人遞到拒馬前。

  趙海沒立刻接。

  何文盛低聲道:「像是傳聲的。」

  曹七卻盯著那骨哨看了兩眼,低聲道:「山里使的。」

  「近路裡頭拐得多,人看不見,就靠這玩意兒。」

  鄭森點頭。

  「收下。」

  親兵上前,把骨哨接過來。

  老頭又嘰里咕嚕說了幾句,語速很快,邊說邊朝北指了指,又抬起兩根手指,再壓低一根。

  何文盛猜了半天。

  「像是在說,走到第二個拐口,別再往裡。」

  曹七盯著他手勢,點點頭。

  「對。兩拐之後停。」

  這倒和鄭森剛才的命令不沖。

  鄭森沒再多說,抬手示意把鹽和刀遞過去。

  年輕土人這回眼都直了,接得飛快。

  老頭拿了布,沒道謝,也沒笑,只盯著鄭森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看這個海邊來的漢人頭子到底敢不敢順著那路往裡鑽。

  鄭森神色不動。

  老頭終於轉身,帶著年輕土人走了。

  兩人沒多停,沿著拒馬外頭那圈爛泥往林子方向去。走到半截,那年輕土人還回頭看了一眼。不是討好,更像是看帳有沒有做成。

  趙海等他們走遠了,才低聲道:「大公子,要不要派人跟住他們?」

  施琅搖頭。

  「跟沒用。林子是他們的。」

  「你這邊剛一跟,他們那邊就知道你不信他到骨頭裡。後頭再想拿路,就難了。」

  何文盛也道:「現在先驗路,比跟人更值。」

  鄭森點頭。

  「不錯。」

  他轉頭看曹七。

  「現在就去。」

  「帶老葛和老狗子。別多。」

  「看前半截,不看盡頭。」

  「日頭高起來前回來。」

  曹七已經按捺不住了。

  「是!」

  他說完就轉身跑,跑出兩步又被施琅叫住。

  「回來。」

  曹七回頭。

  施琅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

  「帶刀,帶短銃,不帶長火槍。長火槍在那種窄路里是累贅。」

  「還有,路上若真有人踩過,先看腳印是新是舊,是一人還是一群。別光顧著看地頭。」

  曹七點頭如搗蒜。

  「記下了。」

  趙海也補了一句。

  「若看見有意擺出來的記號,別全信。你認的是路,不是認他們的心。」

  「明白。」

  曹七這回真走了。

  很快,他帶著老葛和老狗子,從東側小門出去,順著林邊消失。

  前埠里又恢復了忙聲。

  可這忙和先前不一樣。

  人人都知道,今天這條帳冊上沒有的小路,可能比昨夜那張探草圖還值錢。

  何文盛把地上的痕跡重新畫進冊子裡,一邊畫一邊念。

  「大樹。」

  「大石。」

  「三記號。」

  「兩拐。」

  「窄路。」

  「疑通後坡。」

  寫完後,他把這一頁摁住,抬頭看鄭森。

  「大公子,這路若真通,港鎮背後就不是死的。」

  「嗯。」鄭森應了一聲。

  「可也別高興太早。」

  「真通,只說明有縫。」

  「縫能不能插刀,還得看裡頭是不是肉,不是鐵。」

  施琅站在邊上,忽然笑了笑。

  「若真是鐵,也得先摸一摸,才知道刀口崩不崩。」

  這話糙,何文盛卻聽笑了。

  趙海則低頭看了眼前埠外那片北向山地,半晌才道:「我現在倒盼著它是真的。」

  「這樣咱們盯港鎮,不用老從正面看。」

  鄭森沒接這話。

  他只是走到拒馬邊,望著北邊林子。

  曹七他們已經進去有一陣了。

  海風吹過來,帶著潮味,也帶著林子的濕氣。

  前埠外頭看著還是那片地,可現在每個人心裡都不一樣了。昨天他們還只盯著港鎮的炮、水、倉、路。今天,突然多了一條帳冊上沒有、俘虜嘴裡沒有、卻可能通到後坡的小路。

  這種路,最嚇人,也最值錢。

  因為它不在明面上。

  越不在明面上,越有可能改命。

  何文盛抱著冊子走近,低聲問:「大公子,若前半段是真的,後頭要不要再讓土人帶?」

  鄭森沉默了一會兒。

  「看曹七回來怎麼說。」

  「若前半截假,後頭不用談。」

  「若前半截真,後頭也不能全信。到時候再換個法子驗。」

  「總之這路不能靠土人一張嘴,就當成咱們的命門。」

  何文盛點頭。

  「明白。」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

  日頭慢慢爬起來,南邊柵後已經開始輪著補覺,碼頭那頭也有人在搬昨夜換過位置的空箱。

  趙海在前頭轉了一圈回來,剛想說南邊哨線沒動靜,外頭忽然有腳步急促靠近。

  曹七回來了。

  人是跑回來的。

  衣襟上帶著草屑,褲腿沾著泥,臉上卻壓不住興奮。

  老葛和老狗子也在後頭,氣沒喘勻。

  曹七衝到拒馬前,先抱拳,話都顧不上理順。

  「大公子!」

  「前半截是真的!」

  一句話,把旁邊幾人眼神全扯了過去。

  鄭森沒催,讓他先喘口氣。

  曹七抹了把臉,壓著聲音往下說。

  「從他們指的那口子進去,頭一段全是枯草和亂石,看不出路。可再往裡半里,真有踩出來的細道。」

  「窄。」

  「人得側著肩走,有的地方還得彎腰。」

  「老葛看了,腳印不多,但不是一兩個人走出來的。舊印新印都有。是路。」

  老葛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屬下看過。前頭沒有現套,沒埋索。草壓得不重,說明常走的人不多,但隔些日子就會有人過。」

  老狗子接道:「邊上還有折斷的小枝,是新折的。最近幾日裡,肯定有人走。」

  何文盛追問:「到折口了?」

  「到了。」曹七點頭,「按大公子吩咐,到了第二個拐彎就停。前頭能看見坡往下落。我們沒再下。」

  他頓了頓,眼神發亮。

  「可站那兒往前聽,隱約能聽見狗叫。」

  這句一出,施琅眼睛都眯了。

  「狗叫?」

  「是。」曹七道,「不近,可真有。說明前頭有人煙。不是野地。」

  趙海倒吸了口氣。

  「那就真可能通後坡。」

  老葛又補了一句。

  「路不好走。」

  「可人能潛。若夜裡摸,十幾二十個足夠。」

  鄭森這回總算露出一點神色。

  不是笑。

  是那種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半截的定。

  他看著曹七,問得很實。

  「前半截能不能走傷兵?」

  曹七想都沒想。

  「不能。」

  「能走人,難走抬擔。若真要運東西,只能小件,一點點背。」

  「騾馬絕無可能。」

  鄭森又問:「能不能回頭快跑?」

  老葛答:「能。」

  「前半截雖然窄,但不是死路。若後頭有變,回頭能撤。」

  「只是人多了會堵。」

  這就夠了。

  不是運糧道,不是大軍路。

  可正因為不是,它才更值錢。

  鄭森看了幾人一眼,緩緩道:「記下來。」

  何文盛立刻落筆。

  「北側小路,前半確真。」

  「人可潛,馬不可行。」

  「兩拐後止,後坡疑近人煙。」

  寫完,他自己都抬起頭,神色有些熱。

  這不是一條普通山路。

  這是後面那座港鎮第一次真正露出來的一塊軟肋。

  施琅抬手拍了拍曹七肩膀。

  「這趟沒白跑。」

  「回去歇半個時辰,再來跟我把地上的線重新畫一遍。」

  曹七咧了下嘴。

  「成。」

  趙海也輕吐了口氣。

  「現在港鎮,就不是只有正面那幾處炮了。」

  鄭森看著北邊,聲音不高。

  「它背後,也有路了。」

  他說完,沒再多說別的。

  可何文盛、施琅、趙海都聽明白了。

  從這一刻開始,港鎮不只是個要盯著、守著、防著的敵點。

  它身後,終於露出了一道能讓大明伸手的縫。

  而這道縫,帳冊上沒有。

  西班牙人未必當回事。

  可大明,會記住。

  鄭森轉身往木棚走,邊走邊留下一句。

  「把這條路畫進圖里。」

  「從今天起,它也是咱們要命的東西。」

  身後幾人齊聲應是。前埠里人還在忙。

  海風照舊吹。南邊西班牙人的影子還在。

  可這一刻,整座新金山前埠的氣,已經不一樣了。

  因為他們終於摸到了一條,可能通往港鎮後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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