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能補海,也能補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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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兒一處,在南邊主路口。像是防土路來的。土壘後頭搭了木棚,棚下能遮住炮身大半。邊上還有火槍隊待的位置。」

  「另一處,在西南偏里的坡下,不朝海,完全衝著外頭來路。那邊離牛圈和禱堂不遠。若從莊園道或者林邊硬摸,遲早進它口子裡。」

  何文盛邊聽邊寫,嘴裡跟著念。

  「朝南兩處。」

  「一守主路,一守西南坡口。」

  他寫完,抬頭看向鄭森。

  「這麼擺,就不是單防海賊了。」

  施琅哼了一聲。

  「本就不是。」

  「這地方平日怕的,不只是海盜,還有土著鬧、莊園反、押運被劫。所以它得兩頭都顧。」

  鄭森這回開口了。

  「還有一處呢?」

  夜不收神色一緊,明顯這一處他自己也最在意。

  他手指輕輕點在鎮子偏中間、略高的一塊位置上。

  「這一處最難看清。」

  「像在高坡上,又像在院牆裡。白日只看見有人搬炮架,沒看見炮口定死朝哪。」

  「可我們盯了許久,發現它不是死守一個方向。邊上輪著有人來去,前後都通。」


  「機動位。」

  何文盛嗯了一聲。

  「能補海,也能補陸。」

  「若哪裡真破了,它往哪邊轉,哪邊壓力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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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不收忙補了一句:「趙把總也是這個意思。說這一處不一定最大,可最煩。」

  鄭森手裡木炭沒停,在中間那塊位置外頭圈了一圈。

  「這五處,隔得遠近如何?」

  夜不收立刻答:「朝海那兩處,各守一面,彼此照不到全角。朝陸那兩處,也各管一邊。只有中間這處,像是想看著全鎮。」

  「看著全鎮。」鄭森重複了一遍。

  這就對了。

  說明港鎮不是把所有火力都鋪在海上,而是已經有了一個地方中樞的樣子。它要防的,不是一種敵,而是四面八方的亂。

  何文盛看著圖,輕聲道:「這倒好。它越是四面都想顧,越容易顧不過來。」

  施琅不置可否,只伸手點了點朝海那兩處。

  「問題不在它顧不顧得過來。」

  「在咱們若從海上打,這兩處不先按住,船不好靠。」

  說完,他又點了點朝陸的兩處。

  「可若陸上摸過去,走主路和莊園道,也都要挨打。」

  鄭森點頭。

  「所以不能只從一頭看它。」

  棚里安靜了一會兒。

  外頭傳來幾聲木槌敲柵欄的動靜,還有遠處海面拍岸的水聲。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風燈火苗輕輕一晃,桌上的草圖邊角也跟著抖了一下。

  鄭森用手把圖按住,問那夜不收。

  「你們看台子時,對方有無變炮,或轉炮?」

  夜不收想了想。

  「朝海那兩處沒見動。像是平日就這麼擺著。」

  「可中間那處,白日裡換過位。不是整炮大動,是挪了炮架和遮棚位置。邊上那些西夷兵很緊,看得比別處嚴。」

  「還有,」他頓了一下,補道,「鎮裡有人往那邊送水送火藥,比別處勤。」

  何文盛眼睛一動。

  「那便真不是擺樣子。」

  施琅這時伸手指了指圖上一個低處。

  「你說海邊兩處台子高,下面有低地?」

  「有。」夜不收道,「一處偏泥,一處偏硬。泥那邊不好走車馬,但人蹲著能摸。硬地那邊有舊木樁,像以前拴船或攔車留下的。」

  「若從低地靠,它們朝海那兩門炮未必壓得住。」鄭森說道。

  「對。」夜不收連忙點頭,「趙把總就是叫小的把這句帶回來。」

  「他說,朝海那兩台打大船好使,可打不到太貼地的東西。若咱們人能摸近,或用別的東西逼它轉向,它就不一定好使了。」

  「別的東西」這四個字,沒人當場說破。

  可在座的人都明白。

  海船、火舟、假目標、低地潛兵,甚至夜裡從別處開炮,都能算「別的東西」。

  關鍵不是想到沒有。

  關鍵是前埠這點家底,夠不夠這麼玩。

  鄭森沒有順著這話往下說,而是先追問了一個細處。

  「炮位邊上的人,像什麼成色?」

  夜不收這回答得慢了一點。

  「朝海那兩處,像老手。人不多,可站得穩。收放繩索、搬彈、照看火門都熟。」

  「朝陸那兩處,一半像莊園兵,一半像港鎮本地火槍隊。人多些,可亂。」

  「中間那處……看不清,只知守得最嚴。」

  施琅冷笑了一聲。

  「越看不清的,越該看。」

  趙海這會兒總算也回來了。

  他一進棚,先沖鄭森抱拳。

  「人都回齊了。」

  「有一個腳底劃爛了,別的都還成。」

  鄭森嗯了一聲,示意他過來看圖。

  趙海靠過來,先看了一圈補出來的炮位,再看夜不收畫的高坡和低地,眼裡漸漸亮起來。

  「成了。」

  「比昨夜清楚多了。」

  施琅瞥了他一眼。

  「清楚歸清楚。你別一見路就想撲。」

  趙海也不跟他頂,只抬手點著圖。

  「我是想說,港鎮這玩意兒,不是全朝海。」

  「這是好事。」

  「它若把牙全露給海,咱們從海上難啃。可它現在既要咬海,又要咬陸,兩邊都想看,便會有咬不到的肉縫。」

  何文盛在旁邊把這話記下。

  「咬不到的肉縫。」

  他寫完,還自己看了一眼,覺得這話直,乾脆沒改。

  鄭森則盯著那幾處炮位和低地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問趙海。

  「你自己怎麼看?」

  趙海不假思索。

  「港鎮不是不能打。」

  「但不能只想著一股腦衝進去。」

  「先得讓它顧此失彼。讓朝海的看不清海,讓朝陸的看不住路,讓中間那一門不知該轉哪邊。」

  施琅接道:「說得容易。」

  趙海咧了下嘴。

  「本來就不容易。若容易,大公子還用咱們蹲坡上吃灰?」

  這話把何文盛聽笑了。

  施琅也沒真惱,只把刀往桌邊一靠。

  「那你再說,弱在哪。」

  趙海收了笑,認真起來。

  「朝海那兩處高台,打船猛,但看不住低地。」

  「朝陸那兩處有路,有人,但只要主路亂了、莊園道斷了,它們未必能相互顧到。」

  「中間那處強,可它離哪邊都不是最近。等它轉,已經慢半拍。」

  「還有一點。」他抬頭看了看鄭森,「港鎮外頭自己有牛圈、禱堂、穀場,還有住人的地方。真打起來,它的炮未必敢完全放開打。」

  何文盛眼神一閃。

  「怕傷自己人,傷自己糧。」

  「對。」趙海道,「西夷火槍炮雖比土人強,可他們這地方不是野地,是自己的盤子。盤子裡有肉,有人,有倉。大炮一亂砸,自己也疼。」

  這就又多了一層。

  棚里幾個人都明白,趙海說到了根上。

  若港鎮只是軍寨,大明要打,很難。可它偏偏是鎮,是莊園、禱堂、稅倉、兵點纏在一塊的殖民據點。它自己東西太多,就容易捨不得,轉不快。

  施琅伸手,把圖又往自己這邊扯了點。

  「那照你們這麼說,真要動它,將來得海陸錯著來。」

  「是。」趙海道。

  「但眼下還不能急。」

  這句倒和施琅不沖。

  鄭森終於開口,聲音很平。

  「現在不是議怎麼打的時候。」

  「先把它看成一張能下刀的圖。」

  說完,他用木炭在圖上幾個點間連了幾條線。

  「朝海兩處,不全朝海。」

  「朝陸兩處,不全顧陸。」

  「中間一處,像手,不像牙。」

  「這五處,便是它的骨。」

  何文盛聽得很快,直接記在圖邊:「五炮位。兩海、兩陸、一機動。骨架成形。」

  夜不收見該說的都說完了,便想退下。

  鄭森卻叫住了他。

  「再想一遍。」

  「你在坡上蹲著時,鎮裡的人,是更常往海邊跑,還是更常往裡頭那門機動位去?」

  夜不收閉了閉眼,像是在強行把白日那一幕重新拽回來。

  過了幾息,他才道:「往海邊的多是水和繩、彈。往中間那門去的,多是傳話的和穿得整齊的人。像……像管事的。」

  何文盛立刻寫下:「中門附近,疑似指揮點。」

  施琅看著那幾個字,低聲道:「若真是指揮點,那中間那門就不只是炮。」

  「還可能是他們發號施令的地方。」

  鄭森輕輕嗯了一聲。

  「所以更值錢。」

  又說了一會兒,各處細節都榨得差不多了。鄭森才擺擺手,讓夜不收下去吃飯、裹腳,先歇。

  等人走了,棚里只剩下他們幾個。

  風燈一晃,照得桌上的圖一半亮,一半暗。

  外頭有親兵壓著嗓子換哨。有人提了一句水。有人在搬火藥桶時不小心磕了一聲,又立刻被低聲罵回去。

  前埠里每個人都在忙。

  可棚里幾個人,這會兒卻都把心思壓在了這張圖上。

  何文盛看著圖,手指在邊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現在明白了。」

  「港鎮不是一塊硬石頭。」

  「它是一團綁在一起的東西。炮位、路、井、倉、禱堂、牛圈,全纏在一塊。」

  趙海點頭。

  「纏得越緊,越容易亂。」

  施琅卻道:「亂歸亂。也能咬人。」

  「咱們前埠就這點人。哪怕知道它有骨縫,也得掂量下刀的手有幾斤。」

  鄭森沒有爭這句。

  因為施琅說的是實話。

  美洲不是南海,也不是呂宋。這裡離大明太遠。每一炮、每一包火藥、每一個傷兵,都比在本土更金貴。

  他看著圖,忽然問何文盛。

  「把前頭幾天的東西也都拿來。」

  何文盛一愣,隨即明白。

  他立刻從邊上的木匣里把先前記下的幾張紙翻出來。神父口供、稅冊抄件、莊園名冊、截獲的求援信,甚至阿圖畫的那幾段林路,都一併攤開。

  門板桌一下就滿了。

  前頭散的點,現在被一件件擺到一起,味道就變了。

  鄭森拿著木炭,一邊看,一邊在圖邊點。

  「海邊炮位。」

  「南路炮位。」

  「中門。」

  「井。」

  「禱堂。」

  「牛圈。」

  「莊園道。」

  「信道。」

  「低地。」

  每點一處,何文盛就記一處。

  等全部點完,鄭森才緩緩把木炭擱下。

  「現在,它不是個名字了。」

  棚里一靜。

  何文盛沒抬頭,知道鄭森還有話。

  果然,鄭森下一句就到了。

  「它是一塊能下刀的肉。」

  這句話不重。

  可一落下來,幾個人都知道,港鎮這東西,已經從「摸一摸」變成了「將來怎麼吃」。

  施琅抱著刀,嘴裡輕輕嘖了一聲。

  「肉是肉。」

  「可先割哪一塊,還得再看。」

  鄭森點頭。

  「繼續守前埠。」

  「再給它一兩天。」

  「讓它自己把更多底露出來。」

  趙海問:「那這幾日,光看?」

  鄭森抬眼看他。

  「看。」

  「但不是干看。」

  「挑一處外圍點,先試它反應。別大動,只敲一下。我要看看它從哪邊先動,動得快不快,動的是炮,還是人。」

  何文盛立刻在紙邊記下:「試外圍,測反應。」

  施琅則笑了一下。

  「這才像話。」

  「港鎮摸到現在,也該讓它疼一疼了。」

  鄭森沒有接這句,而是把桌上的圖一張張重新理齊,最後壓在那塊畫著五處炮位的草圖上。

  「先吃飯。」

  「吃完,趙海留下,何文盛也留下。」

  「今晚把這張圖補成能看的。」

  「明日起,前埠外頭每一腳路,都得知道是往哪兒走。」

  幾人應下。

  眾人散開時,何文盛沒有立刻走。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圖,尤其是中間那個被鄭森圈起來的點,半晌才喃喃說了一句。

  「原來真是這樣。」

  鄭森已經走到門口,聞言停了停。

  「什麼?」

  何文盛抬頭,臉上帶著一點書生才有的亮。

  「前頭覺得港鎮只是個敵方地名。」

  「現在一條條線、一門門炮、一口口井全攤開了,才覺得它像個活物。」

  「活物就有骨,有肉,也有喉嚨。」

  鄭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所以才要慢慢摸。」

  「摸清了,一刀下去,它才叫不出聲。」

  說完,他掀開帘布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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