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傷兵棚里全是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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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這一炮,確實把左段前頭也打空了。可後頭那批人,沒有散。他們只是往後收了一些,重新結了火槍線,又把小炮往前挪了半截。

  施琅在中段看見這一幕,嘴裡只吐出一句:「還真能熬。」

  鄭森緩緩走回中段,鞋底都是血泥和碎木。

  周哨總一看他回來,立刻問:「左段如何?」

  「壓住了。」鄭森回了一句,眼睛卻仍看著外頭,「可他們還在。」

  周哨總順著一看,臉色也陰下來。

  是啊,還在!

  打到這會兒,按理說尋常地方兵早該散了。可眼前這些西班牙人,雖然一段一段地被打退,卻始終沒有徹底崩。

  他們在等。等明軍自己先累,等木柵自己先塌,等炮架自己先散!

  何文盛這會兒也顧不上記了,湊上來低聲道:「大公子,這樣耗下去不是辦法。」

  鄭森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何文盛咽了口唾沫:「學生是說……天已偏了。再耗一陣,夜裡……」

  鄭森沒讓他說完,只淡淡接了一句:「夜裡才更難。所以眼下,不能先泄。」

  說完,他直接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了南柵中段後頭最顯眼的地方。邊上的親兵剛要攔,他抬手止住。

  外頭槍還在打,炮也偶爾還響。可他就這麼站出來了!

  前頭那些疲得眼皮都快睜不開的士兵,一回頭看見主將站在這裡,胸口那點散掉的勁兒,硬是又拽回來一些!

  鄭森沒喊什麼「死戰不退」。

  他只是冷著臉,說了一句:「都看見了吧?他們還沒退。那就說明,他們也怕!」

  沒人接話,可一雙雙眼睛都盯著他。

  鄭森繼續道:「真有把握,他們早壓進來了。現在不進,只能說明他們也在熬。誰先熬不住,誰今天就得死在這兒!」

  周哨總第一個咬著牙應了一聲:「末將還能熬!」

  後頭也跟著亂七八糟響起幾聲。

  「能熬!」

  「還撐得住!」

  「叫他們來!」

  聲音不算齊,可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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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森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又回到土坡後。

  施琅看了他一眼,道:「這口氣算是壓回來了。」

  鄭森卻沒笑。他只是盯著外頭,那一排排重新結起的西班牙火槍線、還在緩慢調整的小炮,以及更遠處那些依舊沒散的莊園騎兵。

  天在西斜。

  前埠里,人人都在喘。火藥在掉,炮架在裂,傷兵棚在滿。

  而對面,還沒退!

  鄭森緩緩吐出一口氣,心裡已經開始往後推。

  再這麼打一段,前埠守得住今天,也守不住後天。這地方,不能只守。可現在,還得先熬過這一口!

  他低聲道:「趙海。」

  「在。」

  「把所有還沒上過手的人,都給我往後排上去看。」

  趙海一愣:「現在?」

  「對。讓他們看前面怎麼打,待會兒真補缺口的時候,手就不會軟。」

  趙海立刻明白了。

  這是在為後頭更狠的耗戰提前備人!

  他應了一聲,轉頭就去安排。

  而鄭森自己,仍看著那片硝煙沒散的前方。

  這一天,還遠沒到頭!

  前頭槍聲沒斷,可誰都聽得出來,已經沒白日裡那麼密了。不是不想打,是兩邊都累了。

  天色一點點往下沉,火藥煙掛在柵外不散,順著海風一股股地往前埠里灌。站久了,喉嚨里全是苦味。

  鄭森站在南柵後頭沒動,眼睛一直盯著外頭那片西班牙人的陣地。對面也沒退遠,那四門小炮還在,火槍隊退下去一些,莊園騎兵散在兩側,教會拉來的教民和雜役縮在後頭。遠遠看著,像一口沒咽下去的氣,堵在喉嚨里,上不來也下不去!

  施琅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他們今天不會再猛衝了。」

  鄭森嗯了一聲:「他們也在數。數咱們還有多少炮,多少人,多少膽子。」

  施琅扯了扯嘴角:「咱們也在數他們。」

  鄭森沒接這話,只回頭看了一眼柵內。

  白日裡還算齊整的前埠,這會兒已經亂了不少。不過不是那種炸營似的亂,而是忙亂。抬人的,搬木頭的,補沙袋的,傳藥的,還有醫官棚那邊壓不住的悶哼聲,一陣一陣傳出來,聽得人心口發緊。

  周哨總從左段回來,頭上包著一圈布,臉上黑一塊紅一塊,走近了才看見,左耳垂讓飛木擦掉了一角。

  「狗日的,總算收了。」他喘著氣,聲音都劈了。

  鄭森看了他一眼:「傷得重不重?」

  周哨總抹了把耳邊的血,道:「掉了塊肉,死不了,就是耳朵里一直嗡。」

  施琅看了一眼,皺眉道:「去醫官棚。」

  「去個屁!」周哨總一擺手,「這會兒人手本來就少,我要躺了,左段那幫崽子心裡更虛!」

  說完,他又往外看了一眼,啐了一口血沫子:「還他娘真耗上了。」


  周哨總愣了一下,臉上的罵勁兒頓時淡了兩分。

  是啊,這才只是頭一天。

  若對面的西班牙人當真不肯鬆口,明天、後天,甚至再往後,還會來。想到這兒,他剛剛壓下去的煩躁又冒上來了:「那就這麼跟他們熬?」

  鄭森沒有立刻答,先抬步往醫官棚那邊走。施琅、周哨總、何文盛、趙海幾個跟上。

  醫官棚搭在倉區後頭,靠著半堵土牆。白日裡為了防炮,棚頂還特意壓了幾層濕麻布。這會兒裡面已經擠得滿滿當當。

  有的人躺著,有的人靠著,有的人連位置都沒有,只能坐在地上,咬著布條讓軍醫挑彈片。

  鄭森一進去,裡面先是一靜,隨後便有人想掙扎著起身。

  「都別動。」

  他一句話壓下去,醫官棚里又慢慢安靜下來。

  宋時濟正蹲在一個傷兵身邊,手裡捏著一把小鑷子,滿手是血。見鄭森進來,連禮都沒行,只抬頭道:「大公子,傷的比前幾日重。」

  「死了幾個?」鄭森問。

  「眼下抬進來的,斷氣的六個,重傷的十來個,還能頂著不下火線的,也有二三十。」宋時濟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幾個是硬拖著不來,怕一來了就回不去前頭。」

  周哨總一聽就罵:「哪個混帳?拖回來,老子親自踹過去!」

  宋時濟冷冷道:「你少放屁。他們不是裝硬,是知道前頭人少。」

  周哨總張了張嘴,沒接上。

  醫官棚里那幾個人聽見這話,臉上居然還露了點笑。可笑完了,又疼得直吸氣。

  鄭森走到一個年紀不大的兵邊上。那兵肩頭中槍,傷口已經包上,可臉白得厲害。見鄭森站到跟前,忙想撐起來。

  鄭森按住他肩膀,問:「哪一段的?」

  「小的……南柵左段。」

  「怕不怕?」

  那兵嘴唇發乾,先是想說不怕,話到嘴邊卻卡了一下,最後老老實實道:「剛挨炮時,怕。」

  鄭森看著他:「現在呢?」

  那兵咽了口唾沫:「現在更怕。」

  這話一出,棚里幾個人都低頭了。何文盛在後頭一愣,差點以為這人說錯了。

  可鄭森沒發火,反倒點了點頭:「怕是對的。真不怕的,要麼是死人,要麼是傻子。可怕歸怕,柵還得守!」

  那兵嘴唇抖了一下,啞著嗓子道:「小的明白。」

  鄭森伸手,把他胸前那塊沾了血的號衣理平了一點,轉身走了出去。

  出了醫官棚,天已經更暗了。柵內開始點火盆,風一吹,火焰歪著晃,人影在地上拉得老長,一會兒斷,一會兒連。

  鄭森沒回去歇,也沒先開軍議,而是直接沿著柵內走了一圈。先看左段,再看中段,最後去碼頭邊。

  每到一處,他都不說太多。有時候只是停下來看幾眼,看炮口有沒有清膛,看沙袋有沒有補上,看火藥是不是還按規矩堆著,看夜裡巡哨的路線是不是留出來了。

  這比喊話有用。

  前頭那些剛從白日炮火里緩過來的兵,一看主將還在自己腳邊來迴轉,心裡那股散掉的氣,多少又能往回攏一點。

  碼頭邊,施琅已經先到了。他正蹲在兩門剛從船上拆下來的艦炮邊上,拿腳踢了踢炮架底部。

  「木料吃不住了。」他頭也不抬地說,「白日裡連著震,底座已經鬆了一道縫。」

  鄭森蹲下來,伸手一摸。

  果然。

  炮架底下的楔子有點歪。不是大問題,但真到了明天再接著打,出了偏差,就會出大事!

  「換得了嗎?」鄭森問。

  後頭跟著的工匠頭目趕緊上前一步:「大公子,整副換不及,只能先加墊木,再打鐵箍。今夜若不睡,能補到七八成。」

  施琅站起身,轉頭道:「那就別睡!」

  工匠頭目一咬牙,躬身應道:「小的這就帶人干。」

  工匠一走,施琅才道:「炮還頂得住,人未必。」

  鄭森沒接。

  施琅繼續說:「今天這一輪,對面看出來了。咱們炮不多,人也不多。他們白日裡沒啃下來,夜裡多半不會亂撲。可明日若還來,就不是摸了,是掰!」

  鄭森點頭:「我知道。」

  施琅看了他一眼,終於把心裡那句話挑明了:「照這麼守,不行。再來兩回,前埠就得薄。」

  鄭森轉身往倉區那邊走:「先回去說。」

  倉區後頭搭了個臨時議事棚,四面都掛著油布,防風,也防夜裡走火照出去太亮。棚里就一張粗木板桌,幾盞油燈,一摞剛抄好的傷亡和軍械數目。

  人一坐下,何文盛先把帳冊攤開。他今天臉上的灰還沒擦,手指上全是墨和血,可眼睛亮得厲害。不是興奮,是累出來的亮。

  「學生先說帳。」他喘了口氣,壓住嗓子道。

  鄭森點頭:「說。」

  何文盛把幾頁紙翻開:「白日一戰,前埠可用火藥去了三成多,彈丸近四成。佛朗機打廢一架,另有一架需要重綁。沙袋毀了百餘只,拒馬折了二十來根,柵牆裂口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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