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銀箱開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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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里的喊殺聲慢慢落了下去。

  剩下的,全是粗重的喘氣聲,騾子打響鼻的動靜,還有傷兵實在忍不住時發出的悶哼。

  施琅站在那三頭最重的騾子邊上,沒有立刻讓人開箱。他先看人。

  右邊石堆後,躺著兩個西夷護兵。一個腦門都裂了,顯然沒救了。另一個脖子上還在往外冒血,手已經不抽了。谷尾那邊,兩個雜役被夜不收死死壓著,臉朝著地,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再看自家人。

  一個肩頭中槍的火銃兵,已經靠著石頭坐下,臉白得跟紙一樣,傷口用布死死勒著。旁邊那個舉藤牌替曹七擋了一槍的老兵,正一邊甩手一邊罵娘,虎口都震裂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但命好歹還在。

  地上還有一個,肚子上挨了西夷一刀。剛才還在幫著拖騾子,這會兒一坐下,就再也起不來了。

  施琅走過去,蹲下看了一眼。那兵咬著牙,見將軍到了,還想硬撐著起來。

  「別動。」

  施琅按住他肩膀,沉聲問:「軍醫呢?」

  「這兒!這兒!」

  後頭一個背著小藥箱的醫官喘著粗氣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方才打起來時,他也沒躲遠,眼下臉色看著竟不比傷兵強多少。

  他扒開那兵捂著肚子的手一看,嘴角立刻往下一沉。

  「刀口不淺。」

  施琅盯著他:「能不能活?」

  醫官抬頭,看了施琅一眼,只吐出三個字。

  「先止血。」

  施琅沒再問。

  戰場上,這三個字,能聽懂就夠了。

  他起身,掃了眾人一眼,聲音壓得不高,卻像刀子一樣乾脆。

  「傷的先扎!死了的拖旁邊!活口分開綁!路中間給我騰乾淨!」

  「是!」

  眾人齊聲應下,動作頓時更快了。

  誰都知道,眼前這點西夷人雖然收拾得差不多了,可這兒不是大明境內!山谷里拖得越久,後頭就越可能出岔子!

  曹七這時正蹲在一隻鐵包木箱邊上,眼珠子都發亮了。

  那箱子還在騾背上,木框上嵌著鐵條,外頭纏著皮帶,鎖鼻上頭還有鉛封。光看這一層層包得死死的架勢,就知道裡頭絕不是什麼便宜東西!

  周圍幾個兵也都圍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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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直吞口水,有人不停搓手,還有個年輕些的火銃兵忍不住壓低聲音問:「曹頭,真開?」

  「廢話!」

  曹七嘴裡罵了一句,手卻沒亂動。他先抬頭看了一眼施琅那邊,見那邊已經點了頭,這才沖旁邊招手。

  「工匠呢?撬子拿來!」

  一個隨軍工匠趕緊跑來,身上還背著短斧和鐵撬。

  「別給我把裡頭弄壞了。」曹七囑咐了一句。

  工匠沒答,只蹲下摸了摸鎖鼻,又看了一眼木箱邊上的接縫,隨後抬頭道:「將軍,這鎖鼻是鑄鐵的,得撬。」

  「撬!」

  「那我動了。」

  他把鐵撬塞進去,腳踩住木框邊,咬著牙猛地往上一別!

  咔的一聲!

  第一下沒開,只把鉛封崩掉了半邊。

  曹七看得心裡發癢,忍不住也上手幫著按住箱體,低喝一聲:「再來!」

  工匠這回換了個角度,一邊撬一邊罵:「這幫紅毛鬼,防得跟祖墳似的!」

  又是一聲悶響!

  鎖鼻終於開了!

  木蓋抬起來的那一瞬,圍著的人全都把脖子往前伸。

  裡頭先露出來一層粗布,再掀開粗布,底下赫然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錠!

  一下子,連空氣都像停住了。

  沒人說話。

  曹七喉嚨滾了一下。

  他不是沒見過銀子,可他沒見過一整箱這麼碼著的銀子!

  一塊塊,方中帶圓,邊角壓得平整,表面泛著白光,有的地方還帶著鑄痕。最上頭那兩塊上頭,甚至還能看見西夷那套亂七八糟的印記!

  旁邊那個年輕火銃兵眼珠子都直了。

  「娘的……」

  他只罵出兩個字,後頭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另一個老兵伸手就想摸,被曹七一巴掌拍開!

  「手收回去!」

  那老兵被打得一愣,回過神來連忙訕笑:「我就看看。」

  「看個屁!」曹七罵道,「都給我退半步!」

  這時候,施琅已經走了過來。

  他沒像眾人那樣盯著銀子看太久,只掃了一眼,就問工匠:「一箱多重?」

  工匠先試著抬了一下,臉色頓時就綠了。

  「兩個人抬……費勁。」

  旁邊一個壯兵不信邪,彎腰就去抱。結果一使勁,箱子只離地一寸,他自己先憋得臉紅脖子粗!

  「他娘的,這麼沉!」

  施琅聽完,臉色反而更沉了。

  曹七原本看著那一箱銀子,心裡正熱得發燙,一瞧施琅臉色不對,也立馬冷靜了下來。

  「將軍?」

  施琅沒回他,只抬眼看向那三頭最重的騾子。

  「一箱這樣,三頭騾子上全是這個分量?」

  工匠點頭:「怕是只多不少。」

  曹七這才真正明白過來,臉上的熱意一下褪了一半。

  搶到手,是一回事。

  抬走,是另一回事!

  這谷里是打贏了,可離前埠還遠。真要照原樣扛著箱子走,別說走不快,路上稍微一遇險,連跑都跑不掉!

  旁邊幾個兵這會兒也都醒過味來了。

  「那……把箱子綁騾背上,再牽回去?」

  有人出了個主意。

  工匠沒吭聲。

  施琅直接看了那人一眼:「你覺得這些騾子還能穩穩噹噹給你馱回去?」

  那兵頓時一噎,閉嘴了。

  剛才那陣亂,最重這三頭雖然被控住了,可其實早已經驚了。現在能站著不亂躥,靠的是幾個人死死拽著韁繩,旁邊還擋著。真要趕路,走的又是山路,一旦路上再有點驚動,連箱帶銀滾下溝里,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施琅蹲下來,伸手拈起一塊銀錠,掂了掂。

  手感很沉。

  他把銀錠丟回去,發出一聲結結實實的悶響。

  「箱子不能帶。」

  曹七皺起眉:「拆?」

  「拆!」

  施琅起身,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木箱不要,鐵條不要!把銀全拆出來,分裝進皮袋、布包,能上馱馬的上馱馬,能掛人的掛人!」

  旁邊有人心疼得直抽氣:「將軍,這箱子也值……」

  「值個屁!」

  施琅一句就頂了回去。

  「你是要箱子,還是要命!」

  那人徹底不敢吭聲了。

  曹七已經蹲下去翻了翻,裡頭不只是銀錠,最底下還有幾卷油布包著的紙,以及一小包封泥和印條。

  他眼睛頓時一亮!

  「將軍,文書也在!」

  施琅立刻道:「先拿出來,單裝!」

  何文盛不在這兒,可前頭幾次議事,鄭森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值錢的不只是銀,還有跟銀一起走的帳和路。銀能花,帳能指路,有時候,帳比銀更值錢!

  工匠和兵士們立刻忙開了。

  有人割皮帶,有人拆木框,有人去拿備用布袋,還有人把之前收繳來的皮囊也翻了出來。

  一時間,谷里不再像剛打完仗,倒像個急著收貨的鋪面。

  但沒人敢亂。

  因為施琅就站在旁邊看著。

  「你,專管文書!」

  「你,帶兩個人拆箱!」

  「剩下的,全給我盯路口和坡上!」

  「不是所有人都來搬銀!眼睛再掉進去,我一刀一個!」

  軍令一壓下來,眾人這才分清主次。

  曹七一邊拆,一邊忍不住倒吸涼氣。

  銀錠從箱裡一塊塊搬出來,堆在地上,壓得塵土都實了。每一塊都沉得實打實,拿在手裡,胳膊都發酸。

  剛才那個年輕火銃兵抱了兩塊,走了沒幾步就罵:「這哪是銀,這是石磨啊!」

  旁邊老兵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閉嘴!嫌沉你給我放下,我來背!」

  「我沒嫌!」年輕兵立刻把銀護住,「我就是罵一句!」

  「罵也別讓銀聽見!」

  旁邊幾個人都笑了一下。

  這笑可不是輕鬆。

  是人一繃得太緊了,總得找口氣吐出來。

  施琅沒笑。

  他一直在算。

  一匹備用馱馬能負多少,一個人背多少才不至於拖後腿,哪些銀能帶走,哪些東西必須丟。

  算來算去,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因為結果不太好。

  「將軍。」

  工匠抹了把汗,抬頭道:「照這麼拆,咱們人手和牲口都不夠。三箱全帶,太吃力了。」

  施琅早就知道,可真聽到這句,心裡還是猛地一沉。

  曹七手上動作也停了一下。

  「那就少帶一箱?」

  「少帶一箱,你捨得?」

  曹七不吭了。

  捨不得。

  誰都捨不得!

  可捨不得,也得舍!

  施琅回頭看了眼谷口,又看了眼天色。

  這一票已經打得夠響了,他們再拖下去,不是跟銀子過不去,是跟自己過不去!

  「把三箱全拆!」

  「挑成色足、塊頭整的先裝!」

  「散碎的往後放!」

  「布包紮緊,別一路掉銀渣!」

  「記清是哪一箱的數!」

  曹七聽到最後一句,忙問:「記?」

  「當然記!」施琅瞪他,「你當搶回去就是你的?」

  「何先生看什麼?看這個!」

  曹七縮了縮脖子,趕緊點頭。

  「那剩下帶不走的……」

  這句話一問出來,周圍好幾個人都停了手。

  誰都想知道答案。

  施琅沉默了片刻,然後蹲下身,從地上抓起一把干土,慢慢捻開,又看了眼旁邊的亂石和乾溝。

  「埋。」

  這個字一出來,幾個人齊齊吸了口涼氣!

  「埋?」那年輕火銃兵都顧不上規矩了,「將軍,這可是銀子啊!」

  「廢話!不是銀子我埋它幹嘛!」

  施琅罵了一句,隨後語氣更冷。

  「帶不走,難道留在路中間給西夷撿?」

  這下,沒人敢再接話了。

  施琅抬手指了指谷邊乾溝更深的一處。

  「那邊土松,往下挖!」

  「剩下帶不動的,皮袋分裝,埋進去,上頭壓亂石,再撒土!」

  「做記號,但記號不能直白!」

  曹七聽著,腦子轉得飛快,立刻道:「我來記,記在石頭朝向上。」

  施琅點頭。

  「你記。只你我,還有大公子,能知道全數。」

  「旁人只知道埋了,不知道埋哪。」

  這一下,連幾個老兵都不敢再多看了。

  軍中最忌人心浮動。

  銀子太多,看久了,難保誰不會生出別的念頭。施琅這一手,不只是為了搬運,更是為了先把貪心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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