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土人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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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施琅聽懂了,趙海聽懂了,前埠里那些當兵的,也都慢慢聽懂了。所以這一夜,新金山前埠睡得並不沉。

  東柵那邊一直敲到後半夜才停,幾處新埋下去的木樁還帶著濕土味。碼頭邊的火把整夜沒滅,值夜兵輪了三撥,銅鈴也試了兩回,生怕真到了用的時候響不起來。

  天剛亮,海邊的霧還沒散乾淨,柵外那塊專門劃出來給土人換貨的空地上,就先來了人。

  不是一群,就三個。

  前頭是那個瘦高的土人青年,後頭跟著兩個年紀更大的,一個背著獸皮袋,一個提著幾隻剝了毛的山雞。三人站在繩界外頭,不再像頭一回那樣遠遠躲著,腳卻也沒敢再往前邁一步。

  值哨的兵先看到了,立刻把人攔住。

  「站住!」

  那土人青年聽不懂,可他聽得出來這嗓門不是好事,當即停下,雙手張開,示意自己沒拿兵器。那兩名年長土人也慢慢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哨兵不敢大意。

  現在前埠上下都繃著弦,昨天才剛定下規矩,土人換貨只能在外頭,不許靠近柵,不許多看倉區和炮位。誰要是犯了,挨的可不是罵,是軍棍!

  「去報趙將軍。」

  「再叫兩個火銃手過來。」

  哨兵低聲吩咐。

  不一會兒,趙海就來了。

  他昨夜在林邊布暗哨,天亮才眯了一刻鐘,臉上還掛著疲色。可人一到,眼神立刻就清了。他站在柵後頭,先不出去,只看著那土人青年。

  「又是他。」

  旁邊親兵點頭:「是。後頭還跟了兩個,沒帶長矛,也沒帶弓。」

  趙海沒接話。

  他心裡清楚,這些土人不是來磕頭的。他們前陣子願意拿兔子、玉米、山雞來試探,一半是看,一半是賭。誰強,誰能讓他們活,他們就往誰那邊靠一點。可「靠一點」和「站定了」,那是兩回事!

  眼下他們第二次來,不會只是為了多換點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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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海想了一下,吩咐道:「開半扇柵門,人不許進,把他們帶到繩界邊說話。」

  「是。」

  柵門咯吱一響,只開了夠兩人並肩出入的一道縫。

  趙海帶著四個兵出去,兩個火銃手跟在後頭,火繩沒點,槍卻端得很正。另兩個人,一個拿藤牌,一個腰裡掛刀,專盯那兩個年長土人。

  那土人青年一見趙海出來,眼神明顯變了變。

  他是認得趙海的。之前好幾次站在繩界邊上發貨、盯梢、看人的,都是這位趙將軍。他聽不懂漢話,但看得出誰能做主,誰不能。

  趙海走到繩界裡頭一步,沒再往前。土人青年也不敢亂動。兩邊隔著幾步地,誰都沒越界。

  「他能聽懂多少?」趙海偏頭問身邊那個會幾句土話的混血翻譯。

  那人壓低聲道:「回將軍,能聽一點。慢著說,連比劃帶蒙,他大概懂七成。」

  「夠了。」

  趙海看著那土人青年,抬手一指地上的山雞和獸皮袋。

  「換貨?」

  混血翻譯磕磕絆絆把話送過去。

  土人青年先點頭,又搖頭。

  趙海眉頭一動:「不是來換貨?」

  土人青年這回急了,連連擺手,隨後用手比了個走路的動作,又彎下腰,像在牽什麼牲口,嘴裡發出幾聲細碎的叮噹,像是在學騾鈴。

  趙海心裡一跳。

  他沒立刻露出來,只是蹲下,在地上劃了一條線。

  「北邊?」

  土人青年盯著那條線,馬上蹲下來,在旁邊又劃了一條更細的線,岔開一點,接著用指頭點了點。然後他抬頭看趙海,眼神發緊。

  「他在說什麼?」趙海問。

  混血翻譯自己也懵,只能一邊看一邊猜:「像是……像是說路有岔?」

  趙海沒應聲。

  他盯著那條土人青年新劃出來的小線,心裡開始動了。

  銀路。

  曹七昨夜摸到的宿點。

  還有那條「北礦路」!

  如果這小子說的真是路,那他今天就不是來換雞的,是來送錢的!

  趙海站起身,回頭吩咐:「去請大公子。」

  親兵轉身就跑。

  趙海沒讓土人青年久等,又重新蹲下,自己拿樹枝在地上畫出宿點的位置,再往前帶了一截。

  土人青年立刻看懂了。

  他伸手,在宿點更北邊一點,劃出一道更偏的小路,隨後畫了幾個圈,嘴裡又「叮噹、叮噹」幾聲。畫完,他還伸出三根手指,隨後又迅速收回一根,只剩兩根。

  趙海腦子轉得飛快。

  兩根手指。

  是兩日?

  還是兩隊?

  還是兩三十人?

  他不敢亂猜。

  土人青年見他沒反應,急得抓耳撓腮,最後索性把自己身後的獸皮袋扔到地上,從裡頭抓出幾塊小石子,一顆顆擺在土線邊上。

  先擺了四顆,又擺了三顆,最後又擺了兩顆。接著,他伸手比出牽繩的動作,再指石子。

  「騾子?」趙海低聲說。

  混血翻譯聽不懂「騾子」怎麼說,只能指著自己胯下做騎馬狀,再用手學馱東西。那土人青年頓時大力點頭。

  趙海心裡一下就明白了大半。

  這不是大隊,這是小隊!

  比曹七看見的那支更小!

  他還沒來得及再問,身後腳步聲已經到了。

  鄭森來了,施琅也來了,何文盛甚至來得更快,懷裡還夾著昨夜那張圖。

  鄭森看了眼地上的線和石子,又看了那土人青年一眼,沒急著開口,只是問趙海:「怎麼回事?」

  趙海壓低聲音,把剛才的動作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施琅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看著那土人青年。

  「他是主動來報的?」

  「是。」

  「沒先討價?」

  「沒。」趙海道,「一開始帶著山雞和獸皮,像是怕咱們不搭理他。」

  這話一出,幾人都明白了。

  他不是單純來投誠。

  他是來試探自己的價碼。

  既然是試探,那就能談!

  鄭森這才上前一步,也不高高在上,直接蹲下了。

  這一蹲,把那土人青年都看愣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這個穿得更好、身邊人更多、別人都看他臉色的東方首領,會自己蹲下來。

  鄭森拿過樹枝,在土上把宿點重新點了一遍,然後慢慢往北拉。

  「這裡。」

  他指了指宿點,再指青年剛畫的那條岔線。

  「這裡。」

  接著,他伸出一隻手,攤開,意思很明白。

  你繼續說。

  土人青年眼睛亮了一下,也蹲下,手指很快在土上補畫。

  先是畫了一條細線,然後在細線邊上點了兩個點,又畫了一個小圈,再伸出兩根手指,隨後又用手掌比了個不大的圓。

  何文盛在旁邊看得直皺眉:「這什麼意思……」

  施琅冷冷道:「少插嘴。看。」

  土人青年畫完,又做出拉繩、趕牲口的動作,接著把手放在腰間,好像抱著什麼很重的東西,臉上還刻意做出費力樣。

  鄭森盯著看了一會兒,開口道:「不是大隊,是支小騾隊。」

  施琅接上:「而且路偏,不走大宿點。」

  趙海點頭:「像是先行的小稅隊,或者試路、送樣、探路的人。」

  何文盛聽得心頭髮熱。

  這正是他們昨夜在棚里爭來爭去的那個口子。

  大隊不好吃。

  可若真有一支更小、更偏的小隊,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局!

  鄭森卻還是沒表態。

  他只看著那土人青年,忽然問了一句:「為什麼告訴我們?」

  這話,那青年當然聽不懂。

  可鄭森問的不是字,是眼。

  人心裡想什麼,話不通,眼神也會先漏一點。

  混血翻譯結結巴巴地把意思比划過去。土人青年先是一愣,然後回頭指了指更北邊的林子,又指了指自己胸口,再做了個被鞭子抽的動作。接著,他又用手往西邊比劃了一下,嘴裡吐出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話,情緒明顯上來了。最後,他猛地把手往鄭森這邊一指,攤開掌心。

  這下不用翻譯,誰都看明白了。

  他恨西夷。

  他想借明人的刀。

  而且他覺得,現在大明這把刀,更鋒!

  施琅哼了一聲:「倒是個會看風向的。」

  趙海低聲道:「也正常。西夷抽他們稅、拉他們服役、拿教士壓他們。他們嘴上不敢吭,心裡未必真服。」

  鄭森淡淡道:「心裡不服,不等於就會替咱賣命。」

  這才是最要緊的一句。

  土人不是自己人,至少現在不是。

  今天他能來送消息,是因為他覺得明人可能贏。明天若西夷帶著兵壓過來,這小子要不要改口,還兩說!

  所以這消息能用。

  但不能全信。

  鄭森沖何文盛招手:「圖。」

  何文盛趕緊把圖鋪在一塊木板上。

  鄭森指著昨夜曹七報回的宿點位置:「你把他剛畫的,再給我畫上去。」

  「是。」

  何文盛照著土上的痕跡,小心在圖邊加了一條細線。線不長,偏北,比原先推的那條更窄,也更繞。

  土人青年一邊看,一邊連連點頭。

  「問他。」鄭森道,「幾時。」

  混血翻譯又開始比劃。

  這回土人青年反應很快,先指天,再指自己腦門,做了個太陽從這邊到那邊的動作。然後又伸出一隻手,攤開,再收起兩根,只剩三根。最後又指了指前頭的山口。

  何文盛有點懵:「這是三日?」

  趙海搖頭:「不像。」

  施琅道:「也可能是三十人以下。」

  土人青年見他們又沒懂,急得臉都紅了。他一把抓起地上小石子,擺成一串,然後自己拿手一個一個撥過去,嘴裡還低聲數似地念。數到中間,他停一下,指了指日頭。數完,又指那條小路。

  這一下,鄭森懂了。

  「不是三日。」

  「是第三撥。」

  幾人同時看向他。

  鄭森看著那土人青年,緩緩道:「他是說,這不是天天都走的路,是隊伍走到第三撥裡頭,才會有一支從這小路拐。」

  施琅眯了眯眼:「若是這樣,那這條路更值錢。」

  趙海道:「因為西夷自己也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對。

  正路跑大隊,偏路跑小隊。

  這說明西夷自己也在分流。大路給人看,偏路運更要緊,或者更隱秘的東西。

  這消息,份量一下又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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